金家四大美人一向仗着与宝妃情同姊妹,自认身份不凡,便暗示自己的相公在官场、衙门里应当享尽便利。她们口口声声说是为夫君前途着想,实则恃宠而骄,连最基本的规矩都抛诸脑后。念富、阿月与尔康原本是老实做事之人,听到娘子这些“好意”也只觉为难,一来怕坏了上司对自己的印象,二来还记得上次四人夸口与万贵妃是“好姊妹”,闹出一场笑话,不但没有捞到半点好处,反而险些被宫里记过,累得自己和家人身心俱疲。因此,他们对再一次依赖裙带关系,早就暗自摇头,认定这种事“不可能成”,更不愿再闹出风波。
岂料世事难料,念富、阿月与尔康却突然得到上司的破格优待。满棠所辖的史钊域本应是最忙碌的要职之一,却偏偏被安排让念富轻松对付。某日,史钊域竟主动对念富说:“你这阵子辛苦了,今天早点收工,去看看戏,放松一下吧。”念富先是愣住,不敢相信这等好差事轮得上自己。与此同时,阿月不过是手指轻伤,按规矩顶多休息一两日,谁知上司大手一挥,准许他足足休了十天工伤假期,让周围同僚都看得瞠目结舌。尔康那边更是意外,原本被安排在琐碎枯燥的差事上,被欧罗严厉斥责马勤办事不力后,一纸命令下来,竟把他调到最受重视的修编史籍岗位。
念富、阿月和尔康三人彼此一打听,方知大家同时获了厚遇,一方面喜从天降,暗暗庆幸终于能一展才干、享点清闲,另一方面又不禁心中嘀咕:以他们平日的资历与表现,这些待遇未免来得太突然、太诡异。是有人在暗中关照,还是上头别有安排?他们想来想去,只觉事有蹊跷,却又找不到线索,只得先将疑惑压在心底,打算静观其变。
与此同时,宫中另一角,万贵妃与国舅为了讨好皇上,特地安排了一席精致筵宴,请宝妃一起品尝时下难得的鲜田螺。宝妃自小嗜爱此物,一见满桌肥美田螺,早把贵妃、国舅在侧的礼数抛之脑后,双眼放光,筷子飞快,边吃边发出满足的赞叹,更忍不住两腿一摇一晃,完全显露市井小娘般的真性情。她吃得满嘴是油,壳声叮当作响,仪态尽失。万贵妃和国舅乍一看都吓了一跳,心想这哪里像个深宫宝妃?然而两人转念一想,如今正值皇上心情难测之际,反而需要有人能以“真我个性”逗他一笑,遂连连称赞宝妃不作伪装、性情率直,言语间把宝妃夸得欢天喜地。
宝妃见贵妃和国舅非但不责怪自己的“失态”,反而大呼可爱,于是更加放松,不仅毫不顾忌地埋头狂吃,还不时用带着乡音的腔调说些新奇见闻,自得其乐。她自小在乡间长大,口音浓重,连“田螺”二字都带着独特味道,自己却全然不以为意。旁侍的玉露等侍女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心中暗呼不妙:皇上不日将赐宝妃出使罗剎国赴皇宴,她若仍是这副吃相和乡音,当着外邦使节与天下群臣的面,岂不闹出天大笑话?纵然皇上宠爱宝妃,也未必能容得了颜面尽失、大明国威受损。
那日,皇上赐给宝妃一袭华美礼服,专为罗剎国皇宴而制。衣上绣纹繁复,金丝银线交织,令人目眩神迷。玉露等只看一眼,便惊叹连连,直夸宝妃穿上后必然美艳绝伦、惊艳四座;然而当她们再看向正摇脚啃田螺、满口乡音的宝妃,脑中立即浮现出宝妃在异国皇宴上大嚼猛咽、双脚乱晃的可怖画面,差点当场晕厥。几人一合计,决定在仅有的三日之内,对宝妃来一次“脱胎换骨”的改造,务必要让她在皇宴上举止端庄、口音标准、食相优雅。
时间紧迫,玉露等人只好使出浑身解数。首先,她们从纠正乡音着手,找来一大串拗口又繁复的急口令,让宝妃跟着念,以此训练吐字清楚、语调平稳。谁知宝妃本就说话飞快,一遇上急口令更是越念越急,字音混乱,连自己都听不懂在说什么,几次更把句子念成搞笑俏皮话,把玉露几人逗得前仰后合,笑到腰酸脚软,甚至一时不慎一起跌倒在地,现场一团混乱。即便如此,她们也不敢放弃,只得咬牙继续,宝妃却越练越胆大,觉得很好玩,毫无压力。
接着,她们针对宝妃摇脚的坏习惯,特地找来沉重的铅球,用细链挂在宝妃脚踝上,希望以重量迫使她安分坐好。起初宝妃还颇觉新鲜,伸足看着脚边铅球,笑说像戴上奇怪的饰物。不料她天性好动,坐着不过片刻,双腿又习惯性地想要晃动。铅球被她这一甩,几乎脱链飞出,吓得玉露等人连忙闪躲,两次险些被砸中脚面。众人脚下乱成一团,都有几分心有余悸,不得不承认这法子实在太危险,只能草草作罢。
为改善宝妃粗犷的进食习惯,她们又想出一个办法:当宝妃吃东西时,若她发出吸溜或咀嚼声,旁边侍女就轻轻捏她手背,以示提醒。理论上,这是一种温和的行为矫正。但实际操作起来,宝妃吃得太投入,本来就容易发出声音,几乎一口一捏,捏得她叫苦连天,忍不住条件反射缩手,结果筷子一抖,菜肴汤汁洒得满桌都是。玉露等人眼看控制不住,只好抢上去帮忙,乱局中反而自己也被烫到、碰伤,食物狼藉一地,每个人手上都红一块紫一块,场面比宝妃原先的吃相更不体面。
连番折腾下来,玉露一众不仅未能成功改造宝妃,反而逐渐被宝妃的种种恶习“同化”。有人开始说话染上她的乡音,有人坐下时不自觉轻轻摇脚,还有人吃饭时忘了矜持,夹菜的动作也越来越大。她们惊觉时,已是哭笑不得,只能在心里哀叹:宝妃这股“带坏别人”的本事,实在不容小觑。三日之期渐近,她们仍看不到明显成效,只能寄望到时皇上心情大好,别对礼仪太过计较。
另一方面,念富、阿月在上司优待之下,渐渐把上班当成一件愉快的差事。念富觉得能在史钊域宽松办公,还有时间提早下班看戏,就像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阿月更是乐得清闲,十日工伤假期让他终于可以不被琐事缠身,悠哉度日。与他们不同,尔康生性严谨,一直渴望在工作上证明自己的能力,如今被调往修编史籍,他反而比平时更加上心,每天天未亮便起身,提早赶到衙门,准备在新岗位上一展拳脚。这样的勤勉,使他无意间听到了原本不该听到的话。
那日清晨,尔康早早来到衙署,走到门外,正要推门而入,却隐约听见屋里传来欧罗与马勤的对话。两人说话毫无顾忌,将他与金家贬得一文不值,说什么“不过是仗着与宝妃攀上关系,才有今日的差事”、“真论本事,哪里轮得到他们领这份工”。这些话句句扎心,把尔康多年努力与自尊全盘践踏。尔康站在门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像压了块大石,不是味儿。他突然意识到,原以为靠真本事获得的职位,在别人眼里却成了裙带关系、走后门的象征;那些看似突如其来的优待,也许根本不是对自己能力的认可,而是权势阴影下的“施舍”。
尔康心中升起复杂情绪,一方面愤懑不平,恨自己被人误解,恨他们轻蔑金家,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上司对自己确实突然殷勤,背后多半与金家与宝妃的关系脱不了干系。他不愿同流合污,又不知若据理力争,会否连累家人,只能暂把委屈咽下,暗想日后若有机会,必以实际成绩让他们刮目相看,也要弄清这背后究竟牵扯着怎样的宫廷势力。
时间转眼来到宝妃启程赴罗剎国皇宴的日子。玉露等人愈想愈怕:以宝妃目前状况,若在外国皇宫当众失仪,便是给大明丢脸,也是给皇上难堪。于是她们商量一计,决定先不顾其它,只要避开场面最盛大的国宴即可。趁着宫中守卫松懈之机,她们悄悄引着宝妃离开安排好的车驾,打算让她躲一躲,假称生病不克出席。宝妃一方面被她们急匆匆拉走,还未明白原委,只隐约嗅出一丝不祥,却也被“出门玩一玩、透口气”这样的说辞哄住。
然而宫门、殿宇处处是人,想要避人耳目并不容易。为了不被御林军与侍卫察觉,宝妃竟在玉露等人的怂恿下,选择从屋顶绕道而行。她提着华丽裙摆,战战兢兢地踩着屋瓦前行,每一步都让瓦片轻轻作响。本就不太稳固的瓦片在她脚下发出令人心惊的“咔嚓”声,还未来得及稳住身形,一块瓦忽然坍裂,宝妃惊呼一声,整个人从屋顶失足跌下。她直直穿过屋檐与梁木之间的空隙,连同碎裂瓦片一起跌进了底下的宴会厅。
那时,罗剎国使臣与各国宾客正与皇上、万贵妃、国舅及朝中重臣在厅中等待国宴开始。众人只听头顶一阵巨响,接着瓦片纷纷落下,衣袂翻飞,宝妃从天而降,稳稳地摔落在宴席中央。满堂宾客先是惊骇,随即窃窃私语。万贵妃与国舅见状,脸色瞬间煞白,心中暗叫不好:宝妃当着这么多贵客出如此洋相,别说礼仪全毁,就连皇上多年来苦心营造的国威形象,也可能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更令他们提心吊胆的,是宝妃那令人担忧的乡音与食相。他们原本担心,宝妃一开口便是土气浓厚的乡谈,再加上她爱边吃边摇脚的习惯,必然会惹得各国使臣暗笑,甚至当场失礼于皇上。他们只能满怀恐惧,静观宝妃如何应对这一场突如其来的事故,同时悄悄衡量着是否该找个借口将她匆匆送走,以免局面进一步失控。
谁知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意料。宝妃虽是被摔得七荤八素,却很快镇定下来。她抬眼一望,见皇上仍端坐上首,目中并无明显怒意,反倒隐约流露出几分好奇,心中顿时放宽几分。万贵妃急忙笑着圆场,说这是“中土独有的娱宾之举”,想以轻松的姿态缓解尴尬。她灵机一动,索性顺水推舟,指着宝妃对众人说,为了让诸位贵客一睹大明才艺,特别请宝妃当场弹奏一曲琵琶,以“乐声化吉、以趣解围”。
万贵妃真正的用意,是让宝妃站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要她一坐下弹琵琶,平日那摇个不停的脚便会自然而然暴露。她心想,既然已经闹出从天而降之事,不如干脆借“真性情”一词,硬说这是大明宫廷别具一格的风雅,以此淡化尴尬。谁知宝妃一心惦记着“不得再给皇上丢脸”,坐下拿起琵琶,反倒格外用心。她悄悄将脚踩稳在地,不敢稍有晃动,把平日摇脚的冲动都死死压在心底,整个人端坐如松,气度竟与那身华丽礼服相得益彰。
宝妃纤指在弦上拨动,乐声悠扬婉转,在厅中回荡。众宾客看她仪态端庄,坐姿稳定,很难把眼前这位从天而降的佳人与刚才狼狈失足的模样联系在一起。许多外国使臣只当这是大明皇宫刻意安排的另类出场方式,觉得别有风味,反而更加好奇大明宫廷的风俗。万贵妃与国舅原以为会是一场灾难,没想到竟似有神助,使局面逐渐扭转,暗暗松了一口气。
国舅自恃老谋深算,见宝妃竟能在如此局面中逢凶化吉,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嫉妒和不安。他原本就对宝妃在皇上心中地位愈发稳固感到威胁,便悄悄动起歪脑筋,打算趁乐曲结束时,暗中“设计”宝妃,让她当众出丑,再也无法翻身。他借着往席间巡走敬酒之机,悄悄伸手,想趁宝妃起身行礼时拉扯她衣角或推偏她坐具,让她再次失足跌倒,借此让众人看清她不过是个粗俗不堪的乡下女子。
谁料,国舅小小的暗手却在拥挤的宴席间发生偏差。他以为自己瞄准的是宝妃的衣角,却没注意到身侧有人突然转身,让他用力一推之下没碰到宝妃,反而绊到了自己脚下的脚凳。国舅猝不及防,身形一晃,整个人朝前扑去,手中的酒杯洒得满身满地,摔得比先前的宝妃还要狼狈。众人哗然,原本还在惊叹宝妃琴艺的宾客,全都目睹了国舅在皇上面前出足了洋相。
这一跌让国舅“害人不成反害己”,不但没能破坏宝妃在皇上心中的位置,反而暴露了自己的笨拙与心浮气躁。有些精明的朝臣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隐约察觉宴席背后暗流涌动,但又无人点破。宝妃则在一曲终了后,恭敬地向皇上与宾客行礼,脚步稳健,神色大方。她的乡音在此刻反成了别具味道的标记,被译官巧妙润饰,众宾客只听得出她言辞谦和、语气真挚,对她好感大增。
就这样,一场原本极可能令大明颜面无存的国宴,最终因为宝妃的真诚、机缘巧合的表现,以及国舅的自食其果,意外地变成了大明风姿与宫廷趣闻的展示。万贵妃暗暗松气,却也在心中重新估量宝妃的份量;而远在朝堂另一头的念富、阿月与尔康,对于自己所受的特殊待遇、金家与宝妃之间的牵连,也将在这场看似荒诞却暗潮汹涌的风波中,逐步找到真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