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街市熙来攘往,一片太平景象,却被一个顽童搅得鸡犬不宁。那顽童在人群间乱跑乱撞,不时抢人小吃、扯人衣角,被骂两句还敢吐舌做鬼脸,惹得街坊怒不可遏。众人正要上前教训之时,他的母亲慌忙赶来,一边赔不是,一边落泪解释,这孩子自小与她失散,多年后才辗转相认,她既愧于过去失职,更苦于无人教养,多年流离导致孩子性子野蛮,如今纵然想好好管教,也一时难以收拾。围观的四美听罢,心中五味陈杂,既同情这位母亲,又对顽童的无礼行为气恼不已,不禁慨叹一句「有娘生冇教」,感叹世间母子离散、缘浅情深,凄惨非常。
「念慈」也在场旁观,听到母子多年失散的遭遇,心头一震。她想到那位下落不明的太子——那个在风雨飘摇中被迫送走的孩子——不知此刻身在何方,是否也像街上这个顽童一样,因为没有亲娘在侧教导,变成旁人口中所谓的「顽劣之徒」。念及于此,「念慈」心如刀割,却依旧在心底坚持着一个信念:龙种终归是龙种,生出是龙便是龙,不会因为出身环境的坎坷而真正变成庸庶之辈。她暗自发誓,无论未来发生什么,都不会放弃对太子的牵挂与期望,也不会让世人的眼光左右自己对亲子血脉的信任。
正当「念慈」沉浸在心事之中,她偶然在街口遇上徐安,只见他怀里捧着一包白糖糕,神色轻松。寒暄几句间,徐安随口提起:公主已经从外出游玩之处返回皇宫。此话犹如平地惊雷,「念慈」一下子从回忆中惊醒,顾不得继续和四美闲聊,更顾不得街上方才的纷扰,匆匆托辞离开,撇下众人,急急忙忙地赶回皇宫。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尽快见到公主,亲眼确认她安然无恙,那种急切几乎压过了她对自己情绪的控制。
另一边,百合早已打定主意要抢先一步讨好公主。为得到公主从外地带回来的手信,她一大早便赶到驸马府门前等候,衣着华丽、神情傲慢,仿佛府中主子一般。丫鬟下人稍有怠慢,她便颐指气使、口气刻薄,生怕在别人眼中少了半分气派。正巧「念慈」匆忙赶来,本就心急如焚,一见百合站在门口,服饰华贵、仪态矜持,误以为她便是回宫的公主。只见百合对下人呼来喝去,态度横蛮,完全不把旁人放在眼里,这般举止与「念慈」心中温柔善良的公主形象截然不同,「念慈」怒火顿时上涌。
在误会之下,「念慈」当即出手,狠狠给了百合一记耳光,满含愤怒与失望。她不但斥责百合身为尊贵之人却不懂体恤下人劳苦,更晓以大义,直指「身居高位者,更当持有慈心与德行,否则纵有富贵,也是枉然」。百合被打得又羞又怒,却因气势被压制一时说不出话,最后只得哆嗦着表明身分,说明自己不过是宫中侍奉的人,并非公主。听到这番话,「念慈」如遭当头棒喝,这才意识到自己打错了人,刚才的一腔义愤原来是误会。她心中尴尬自责,面上却来不及多作解释,只能支吾几句,尴尬地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去,徒留百合在原地气得直跺脚。
好不容易,「念慈」终于见到了真正的公主。她一路奔波来的焦躁与思念,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激动与欣慰。她不自觉伸手抚上公主的脸庞,指尖轻轻摩挲,仿佛要把这张娇嫩的面庞牢牢刻印在心。旁人只见「念慈」久久不肯放手,目光专注又近乎痴痴,误以为她眼睛出了什么毛病,需要靠「摸」来确认对方的样貌,纷纷打趣说是「瞎子摸象」。然而只有「念慈」自己明白,这一触对她来说,不只是对眼前公主的关怀,更是一种隐隐约约的寄托——仿佛在抚摸着心中那个失散多年、音讯渺茫的孩子。
公主一路舟车劳顿,略显疲累,面上也带了些微不适之色。「念慈」一发现她神情稍有不对,便立即紧张起来,忙前忙后、问长问短,生怕她哪里不舒服,茶水、点心、药物,一样样亲自过问,恨不得替公主承受所有劳顿。可巧此时阿年因失手扭伤了手,伤得不轻,却未见「念慈」表现出同样程度的关注,只是淡淡叮嘱几句。旁人见状哄然大笑,取笑「念慈」把公主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对她的关切远胜旁人。面对大家的揶揄,「念慈」嘴上说着只是尽职责,心里却明白,自己对公主的牵挂早已超过了普通臣下对主子的敬重。
四美之前曾各自被「念慈」严厉批评过,她们一向贪玩、懒散、嘴馋或爱虚荣,被念慈逐一指出缺点,面上不服,心里却知道她说得在理。此后她们暗暗立志要改过自新,小心翼翼地约束自己的言行举止,只盼下次不要再被念慈当众责骂。谁知公主特地送来一盒榴槤糕慰劳众人,这榴槤糕偏偏就踩中念慈先前对四美的评击——气味浓烈、外形奇异,正是她「生平最憎」的点心之一。四美暗暗替公主捏一把汗,以为念慈必定借机再说她们一番,没想到念慈不但没有出言责难,反而一反常态,眉开眼笑地接过糕点,大赞榴槤糕「香甜可口」,竟然说自己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
四美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得念慈此举简直是前后矛盾、出尔反尔。她们互相使眼色,心里疑惑不解:明明前几天念慈还说闻到榴槤味就头痛,如今却当着公主面前竭力称赞,那句句夸奖未免太勉强。她们虽然不敢当面拆穿,却更加确定一件事——念慈对待公主,已经全然不同于对待她们这些晚辈或下人,几乎处处容让、事事宽待。念慈甚至亲手绣了一个荷包送给阿日,针脚细密,花纹虽不新奇,却充满一针一线的心思。阿日嫌弃这荷包款式老套,不合时下风尚,嘴上嘀咕个不停,压根不明白念慈的良苦用心。
公主在旁见状,却被这个朴素的荷包深深吸引。她轻轻抚过荷包边缘,仿佛能从中感受到那份温柔细腻的情感,不禁露出羡慕的神情。公主柔声劝阿日,要她懂得珍惜念慈的心意,这种出自真心的礼物远比金银珠宝珍贵。阿日听得面上一红,虽仍有几分嘴硬,但态度已明显软化。念慈看着两人一来一往,既好笑又欣慰,只是她心中那股深藏的母性情怀,在公主面前总难掩饰。公主也在与念慈的相处中,隐约感到一种难以言表的亲近,好像她们之间的缘分远不止君臣或长辈与晚辈那么简单。
随着时日渐长,公主心里对亡母的思念愈发浓烈。她从小多半只能从旁人口中听闻母后的事迹,对母亲的容貌却始终没有完整印象。某日,她对镜细看自己的面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既然自己与母后有血缘相连,也许可以按着自己的五官轮廓,加以柔化修饰,描绘出一幅想象中的皇后画像。她提笔蘸墨,在画纸上凝神勾勒,细细描画眉眼、唇线与神情。初时她只当是排遣寂寞之举,但画到最后一笔,竟在那双眼神里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温柔,她自己也说不出像谁。
皇上偶然见到这幅画,驻足良久,若有所思。只见画中皇后的神态与气质,似乎与宫中某人极为相似。他随口点拨几句,让公主好好回想日常与谁相处时,最能感到那种既亲切又令人安心的感觉。公主恍然回神,细细一对比,才惊觉画中的皇后,竟与念慈的样貌一模一样——不仅眉眼轮廓相似,那份沉静、慈蔼却又不失坚定的气度,也如出一辙。四美得知此事后,纷纷围拢过来观看画像,一看之下无不啧啧称奇,惊叹公主凭自己样貌所描的母后,居然与念慈如此相像,仿佛天意暗中牵引。
四美在震惊之余,反而脑洞大开,提出一个大胆的建议不如让念慈暂时「借」给公主一天,让她将念慈当作母后相伴,哪怕只是一日,也好让公主尝一尝抱在母亲怀中、与母亲促膝谈心的滋味。这个提议起初听来有些荒唐,却莫名让人心头一酸。念慈得知后,虽然心里有些惶然,但看见公主眼中那一闪即逝的期待,又不忍拒绝,终于答应试上一试。于是,众人齐心帮念慈梳妆打扮,从发髻到首饰,再到衣袍颜色,都按照旧日皇后遗留的规格仿制,只为尽可能还原当年那位温婉庄重的中宫娘娘。
当天,念慈以皇后之姿现身,步入殿中。她本就气质端庄,一经如此装扮,更是仿若从旧日时光中走出的一缕魂影。皇上一抬眼,看见念慈的打扮与神态,心中猛地一震,几乎以为亡妻起死回生,站在眼前。那一刻,往日夫妇间的柔情回忆如潮水般涌来,让他一时间难辨现实与幻梦。殿中侍从、宫女也个个看得发愣,纷纷低头不敢直视,生怕自己失礼。贵妃更是在远远一见之下,心胆俱裂,以为皇后冤魂归来索命,吓得腿一软,慌忙跪倒在地,连大气也不敢出。
皇上回过神来,连忙解释,说明念慈只是诰命夫人,并非皇后复活,只是容貌气度与先皇后极其相似,才让众人产生错觉。然而贵妃心中惶恐未消,仍旧抬不起头来。直到她无意间瞥见念慈手中折出的一个纸兔仔——那正是当年皇后闲暇时最爱折给宫中小辈的玩物,样式、折法甚至连折好后微微翘起的耳朵角度都一模一样。如此巧合同样勾起了她对往事的记忆,她不由得心中骇然,几乎笃定眼前之人便是皇后归来,只是暂借「念慈」之躯行走人间。殿内众人或惊或惧、或感或泣,而在这一片诡异而温柔的氛围中,公主缓缓向念慈走去,用一种近乎女儿对母亲的目光望着她,仿佛多年缺失的天伦之乐,就要在这一刻稍纵即逝地重新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