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美人向来在后宫中以学识见长,闲来无事又爱钻研奇门异术,尤对禽畜饲养有独到心得,宫中众人戏称她为“养鸡教授”。自从念慈嫁入金家之后,见影姬与念富夫妻恩爱,却迟迟未有子嗣,心中替他们着急。念慈知道宫中有一位远近闻名的“多仔婆”,擅长以草药调理身体,令不少人喜得贵子,遂暗下决心,一定要为影姬讨来多仔秘方,好让影姬早日为念富开枝散叶,夫妻和乐,亦能巩固念富在家中的地位。
念慈千方百计打听到多仔婆的住处,亲自登门求方。多仔婆年纪虽老,却精神矍铄,见念慈前来,一眼就认出她是金家儿媳。念慈态度恭敬,苦苦哀求,希望多仔婆大发慈悲,将秘方传给她,以助影姬求子。多仔婆心知这多仔秘方乃家族相传,历来只传女不外泄,她本是不肯轻易示人。于是便故作高深,推说影姬命中注定无子,天意难违,借此推搪,想要让念慈知难而退。
谁知念慈并不因此打退堂鼓,反而越发诚恳地劝说多仔婆。她道出念富对影姬一往情深,纵然家族长辈多番暗示可以纳妾开枝散叶,念富却执意不从,宁可让人非议,也不愿辜负影姬一片深情。念慈说到动情处,连自己也感到鼻酸,表示正因为夫妇二人如此情深,自己才更希望他们有个圆满的结果。多仔婆闻言,想到自己年轻时亦有一段相知相许的情缘,只是命运多舛,终究各散东西,不禁被念富与影姬的坚贞打动,心中感叹世间情义难得。当下她叹了口气,终于放下多年来的坚持,决定将家传多仔秘方交给念慈,让这一门方术因一段真情而破例外传。
念慈捧着来之不易的秘方回府细看,只见方子上许多药材均属罕见,其中一味名为“猪拖沙”,字迹古朴又稍显潦草,她反复琢磨仍不明所以。念慈越看越糊涂,担心一着不慎反害了影姬,便想起了自诩见多识广的大川。大川平日里夸口遍尝天下珍馐,也常吹嘘自己识药辨材无所不精,念慈于是携方前去求教,希望他能指点迷津,说明“猪拖沙”为何物。
大川接过秘方,见上书“猪拖沙”三字,眉头微挑,却不肯示弱,立即摆出一副权威模样,清清嗓子,说自己早就听闻此物大有来头,更称这“猪拖沙”乃千金难求的奇珍,一般人休想见到。念慈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以为大川果然识货,便诚心请求他想办法为自己搜罗此物。她深知若没有这一味关窍之物,多仔汤便不算圆满,影姬求子的希望也会大打折扣。
大川原本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哪里真知道什么“猪拖沙”?但在念慈软语相求之下,他自觉面子难收,若此时认不出,往后再难在金家抬头,于是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当他得知此方是为念富夫妇求子所用,又想到自己与念富之间素来积怨,便心生一计,说自己可以代为寻来“猪拖沙”,不过条件是要和念富“算一算旧账”,借机报复一番。
念富为人实诚,虽然对大川向来自有成见,但想到与影姬多年夫妻仍迟迟未能有子,心中早已隐有愧疚。念慈转述大川之意,念富一听,只要能换得影姬早日怀胎,便愿意忍辱吞声。大川提出,要念富以一种极其丢脸的“倒竖冲式斟茶”向自己服软,若不能办到,宁可“以人拖沙谢罪”,把话说得极重。念富权衡再三,只怕错失求子良机,最终咬牙应下,大川则得意洋洋,仿佛胜券在握。
念富依约当众以倒立斟茶,姿势滑稽,险些跌倒,引得旁人忍俊不禁。念富虽脸红耳赤,却仍强撑到底,只为兑现诺言。大川见仇怨在握,心中暗喜,口头上拍胸保证,必定寻到真正的“猪拖沙”,否则便以性命作担保,任由念富处置。念富求子心切,只能以信任压下所有羞辱,盼望大川能尽快办妥此事。
岂料大川与同伙陈娇上天下地翻遍市集,打听许多屠户和药商,仍不知“猪拖沙”究竟为何物。两人一边暗骂多仔秘方怪异,一边慌得焦头烂额。眼见期限将至,大川怕真要为了这玩意儿“以人拖沙谢罪”,顿时心生歪念,打算弄虚作假,以次充好。他与陈娇密谋,决定用普通猪肉拌沙冒充“猪拖沙”,反正多数人不识,只要熬成补汤,也看不出端倪。
大川与陈娇于是偷偷采购劣质猪肉,混入干净细沙,捣碎后装成一包“稀世药材”,再一本正经地交给念慈,谎称这是费尽心力寻来的“猪拖沙”,而且数量有限,若不用便再无机会。念慈根本不知其中虚实,感激涕零,立即将这所谓的“猪拖沙”交由念富,依多仔婆所授秘方烹制补汤,准备让影姬服下,盼能早日怀胎。
就在补汤即将呈给影姬时,阿娣无意间听见大川与陈娇私下得意交谈,说这“猪拖沙”其实不过是“猪肉捞沙”,还学着念富倒竖斟茶的模样嘲笑一番。阿娣听后惊骇莫名,知道若影姬真的喝下这等乱配之汤,轻则伤身,重则危及性命。她不敢耽误片刻,立即赶往金家大宅,将事情原委告知众人,提醒他们立刻阻止影姬服汤,以免酿成大祸。
金家众人闻知内情,惊怒交加,尤其念富更是又羞又恼,悔不该轻信大川。幸好阿娣来的及时,一行人急忙赶往内院,终于在补汤送至影姬唇边前截下汤碗。影姬见众人神色慌张,得知差点喝下的竟是“猪捞沙”乱汤,不禁又惊又怒,心中既替自己庆幸,也替念富感到委屈。念富顿觉既失颜面又被耍弄,怒火中烧,立刻命人准备绳索,要将大川抓来质问。
念富在金家众人陪同之下,怒气冲冲找上大川,手中还拿着粗绳,摆明要他兑现先前“人拖沙谢罪”的承诺。大川见势不妙,立刻变脸,先是装糊涂,再借口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又辩称自己也是好心办事,只因“猪拖沙”本就难求才想权宜之计。见众人不为所动,他又推卸责任到陈娇身上,说是她馊主意,自知难辞其咎却妄想脱身。
然而事情已昭然若揭,金家众人本就对大川平日里油嘴滑舌颇为不满,如今竟敢拿影姬的性命开玩笑,更是不可原谅。念富回想自己倒立斟茶时所受屈辱,此刻愈发觉得被人耍得团团转。最终,在众人义愤填膺的声讨之下,大川再狡辩也无济于事,只得狼狈不堪地被迫“以人拖沙”当众示众,摔得灰头土脸。旁人看在眼里,无不叹道:恶人终有恶报,报应来得虽迟却终不爽约。
这场风波虽然有惊无险地告一段落,但多仔秘方仍旧无法完整使用,补汤自然也无从谈起。阿月与念富对影姬身子极为挂心,本指望秘方能奏效,如今却因大川胡闹而前功尽弃,不禁郁郁寡欢。众人一想到若皇上得知影姬久未有孕,又听闻求子秘方被人胡乱篡改,难免迁怒于念富和阿月,甚至牵连整个金家,都不禁忧心忡忡,寝食难安。
就在众人愁云密布之际,玉露、阿美、影姬三人不约而同想到另一条出路。她们知道宝美人养鸡有道,又深得皇上欢心,皇上若心情愉悦,自然不易斤斤计较。于是三人商量后,决定趁宝美人即将离宫之前,向她恳求传授养鸡秘方,希望能够以出色的养鸡技艺,日后让夫婿呈上美味佳肴,以此逗皇上开怀。即便皇上对求子一事有所怨言,看到桌上鲜嫩可口的靓鸡,也许怒气能消一半。
宝美人平日里待人温和,又欣赏贤淑女子。见玉露、阿美、影姬三人姿态谦恭,且皆愿为夫婿分忧解难,心中颇为欣慰。她仔细打量三人,确认其真心求教,并非一时猎奇,便终于点头答应,表示愿意倾囊相授,把自己多年来养鸡的经验和绝技一并传给她们,好让她们日后在宫中、府中都有一技傍身。
然而宝美人的养鸡心法并非三言两语可以道尽,她多年来以口诀记载,从选鸡、喂食、调养到防病,每一环节皆有讲究,写成一整套口诀更是长达数十句。玉露、阿美、影姬三人起初兴致勃勃,谁知初学之时便被这长长的口诀难住。她们苦苦背诵,却总是记头忘尾,记尾忘头。宝美人耐心教导数次,仍见她们一脸茫然,不禁哭笑不得。
眼见三人实在背不过这深奥冗长的口诀,宝美人只得改变授课方式,决定从最基础也最重要的“衣食住行”四个方面入手,一步一步教起。她先带三人观鸡之形色,分辨公母与体质;再讲解饲料搭配,如何平衡谷物、菜叶与粗粮;又让她们亲自打扫鸡舍,明白环境洁净对鸡只健康的重要。玉露、阿美、影姬虽用心,但终究缺乏经验,动作难免笨拙,被宝美人戏称为“鸡手鸭脚”,惹得周围宫女暗自偷笑。
其中尤以阿美最为紧张,她从未对小动物下过手,一见鸡扑腾便慌乱不已一次在练习抓鸡时,她双手僵硬,不知轻重,竟差点把一只小母鸡捏得喘不过气来,惊得宝美人惊呼出声,连忙出手将鸡救下。阿美羞得满脸通红,连连道歉,宝美人虽心疼自家爱鸡,却也被她的诚惶诚恐逗笑,安抚她说:“养鸡贵在细心,手要稳,心要软,急不得。”这一番话,既是训诫也是鼓励。
宝美人见三人对鸡只照料如此生疏,再让她们直接操办大规模养鸡,只怕鸡未养好,反先闯出大祸。她思量片刻,决定再度调整策略,不再急于追求立竿见影的成果,而是从最细微、最基础的环节培育她们的耐性与责任心。于是,宝美人各交给玉露、阿美、影姬一只精挑细选的鸡蛋,郑重其事地交代她们要亲自负责孵化。
她告诉三人,孵蛋看似简单,其实最能考验一个人的恒心与细致:温度要拿捏得恰到好处,翻蛋要有规律,环境要安静清洁,更要时刻留意蛋壳变化。只要能把一只小鸡从蛋壳中平安迎接出来,便算真正踏上养鸡之道的第一步。玉露、阿美、影姬望着手中温润的鸡蛋,忽然生出一种微妙的责任感。她们明白,这不仅关乎一只小鸡的生命,更是为夫婿分忧、为将来在皇上面前留一条后路的重要开始。
于是,在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枚枚鸡蛋之中,众人的希望悄然孕育。念富与影姬的求子之路虽然暂时受挫,但因宝美人的介入和众人的齐心,金家似乎找到了另一条通往皇上欢心的道路。到底这几枚鸡蛋能否顺利孵化,三位女子能否学成养鸡之术,在未来替夫婿扭转乾坤,尚无人知晓。但可以肯定的是,自从那场“猪拖沙”的荒诞闹剧之后,每个人都对“秘方”与“捷径”有了新的体会:比起虚名与投机,踏实与真心,才是能够真正改变命运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