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慈素来疼爱孙儿,对两个小家伙更是视如珍宝。那日,众人为了分辨两个孩子的真实身分闹得天翻地覆,念慈冥思苦想,终于凭着当年为孙儿接生时,记下的「凹头」征,分辨出谁才是亲生孙儿。她伸手轻抚孩子头顶那一处微微的凹陷,往昔情景顿时涌上心头,一口咬定此子便是当日亲手接生的孙儿。真相似乎大白,念慈心中既是宽慰又是激动,欢天喜地要把这个大好消息告诉全家,谁知在一阵手忙脚乱之中,她却突然在人群间不见了踪影,留下满屋子人面面相觑。念慈的忽然失踪,让这原本就已混乱的局面更添一层疑云,阿美与玉露一时无所适从,不但担心长辈安危,更为两个孩子真正的去向心乱如麻,互相埋怨对方当日没有看好孩子,话里话外满是火药味。
此时,海棠刚好从外面急急忙忙赶回,怀中竟抱着两个小孩。她本想第一时间说明来龙去脉,无奈一向说话慢条斯理,再加上气喘吁吁,话还未说清楚,支支吾吾间只吐出“阿彪、孩子、回来了”几句,反而让众人误以为发生大事。众人慌忙上前围问,场面愈发混乱,有人以为孩子被人调包,有人又以为阿彪惹祸回来,惊呼声此起彼落,一屋子人几乎被她这慢吞吞的解释吓得心肝剧跳。就在喧嚣中,阿彪小心翼翼地把两名孩童交回众人手里,阿美和玉露见自己的儿子平安无事,心头大石总算略略落下,眼泪几乎夺眶而出,迫不及待地伸手把孩子抱回怀中。然而,两人多日来早已习惯各自照顾眼前那个“儿子”,手一伸出去,竟不约而同顺手抱回原来一直跟在身边的那一个,场面尴尬又滑稽,也更突显出“血缘”与“感情”之间难以割舍的微妙纠缠。
孩子抱回房中,问题才真正显露出来。玉露带着喜喜回到闺房,满心想着重新做回亲娘,谁料却立刻碰壁。她一边替喜喜更衣,一边照着以往对自己儿子阿欢的方式,哄他喝水、吃点心,却发现喜喜完全不按她预想的路数行事。喜喜不喜欢她挑的衣裳,也不习惯她喂食的节奏,稍有不合意便闹得满室鸡飞狗跳,小脸皱成一团,烦躁地哭个不停。玉露越是着急,动作越是手忙脚乱,惹得喜喜哭声愈来愈大。无奈之下,阿美只好前来搭救,细细向玉露说明喜喜的生活习惯,从吃食的口味、午睡的时间到最喜欢的玩具,一一耐心交代。她更特意将喜喜从小就离不开的小玩具亲自送到玉露手里,教她如何逗得孩子破涕为笑。果然,当喜喜见到熟悉的玩具,眼神立刻变得亮晶晶,小手紧抓不放,嘴角也慢慢扬起,笑声终于取代哭声,屋内气氛这才转为柔和。
院中另一处,影姬与阿日也在长叹。两人围着自小跟随在侧的孩子转来转去,心里百味杂陈。影姬无奈道,日夜相对的,是那个一直黏在身边的儿子,许多生活的细节、眼神的交流、甚至捣蛋时的模样,都早已刻在心里,此刻却要一声令下将他“交还”,再从陌生的小脸上寻找“亲情”,实在叫人难以适应。阿日也附和感叹,这种半生不熟的关系,说好不够亲,说远又离不开,简直就是“唔汤唔水”,不上不下。此话一出,恰好说中阿美和玉露的心声。两人表面上感到庆幸,终于抱回亲生骨肉,内心却隐隐发苦:这些日子倾注最多心血的,偏偏不是自己亲生的那个孩子,真正出生那一刻的记忆反而已被后来朝夕相对的相处冲淡,叫她们一时不知该如何拿捏“母亲”的位置。
阿美坐在店中柜台后,恍惚间听见几位客人闲聊,说起自己与养父母之间深厚的感情。那客人提起,从小被养父母带大,对他们的依赖与信任早在心中扎根,即便后来得知亲生父母的消息,心底最难放下的依旧是抚养自己长大的那一对长辈。阿美听着听着,不禁愣在那里,想到这段日子对“并非自己亲生”的孩子所产生的情感,那些耿耿于怀的担忧,那些不经意的温柔和心疼,全都是实实在在的。想到这里,她心头一酸,既为自己对亲生儿子的生疏感到愧疚,也为与“假儿子”之间难以割舍的情份而唏嘘不已。她忽然意识到,亲情不单靠血脉维系,更在于漫长相处中的点滴积累,而这一点,正是现下所有人共同的挣扎。
与此同时,阿月则忙不迭地奔走于厨房与堂前,只因皇上御赐西洋蛋糕一事在家中引起轰动。家里人平日哪见过这等新奇玩意,各个争先恐后想尝个新鲜。你一勺我一口之间,原本精致的蛋糕早被他们摸来捏去,抹得到处是奶油。阿月与家人抢着吃得不亦乐乎,却不小心把满脸涂成大花脸,奶油抹在鼻尖、脸颊与嘴角,模样滑稽,惹得旁人忍俊不禁,屋里立刻响起一阵哄堂大笑。笑声中掺杂着调侃与亲昵,气氛一派欢乐。只是,众人在嬉笑间也留意到一件怪事:喜喜的反应竟比一向慢半拍的海棠还要迟钝。别人抢蛋糕时,他总是最后一个伸手,别人嬉闹大笑,他却过了好一会儿才露出似懂非懂的微笑。这种迟缓的反应落在玉露眼里,逐渐由好笑变为忧心,心头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玉露越看喜喜,越觉得不对劲。她不甘心就这样认定孩子“天生慢半拍”,于是下定决心要亲自训练喜喜,希望通过刻意练习,让他变得更灵活聪明。她每天摆出各种玩具,故意考他记忆与反应,又教他识字数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然而日子过去,喜喜的进展却微乎其微,反应依旧慢吞吞,让玉露心急如焚。某日她外出时碰巧看见一位母亲,正带着神情呆滞的痴儿前来相亲,硬要替其安排一桩婚事,只盼有人日后照顾孩子。那痴儿目光空洞,动作迟缓,旁人窃窃私语,带着怜悯又带着疏离。玉露看在眼里,不禁浑身发冷,仿佛看见了未来某个不愿面对的可能,害怕喜喜有朝一日也被人同样看待。惊惧之下,她顾不得多想,连忙抱起喜喜,匆匆赶往半日仙处,恳求他替孩子看个究竟。
半日仙一番细细察看,手指在喜喜头上摸索片刻,脸色转为凝重,缓缓道出真相:喜喜头骨有一处明显凹陷,很可能是曾受过外力撞击所致。玉露闻言如遭雷击,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便是先前照顾孩子时,海棠出入奔走、抱抱放放的场景。她几乎立刻认定,喜喜头部受伤肯定与海棠脱不了关系,当下怒火中烧,直指海棠是害儿致残的罪魁祸首。海棠却矢口否认,坚称从未曾撞伤孩子头部,双方各执一词,谁也不肯退让。阿年见气氛剑拔弩张,只好出面调停,冷静地分析家中近来照顾孩子之人,从奶娘到长辈,从粗心的小厮到好心帮忙的婢女,每个人都多少有过接触,理论上都具嫌疑。他的话提醒众人不要一味怪罪海棠,但怀疑的阴影已在众人心中蔓延,谁都不敢肯定真相究竟如何。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之际,影姬与念富却躺着也中枪。两人正待在房中,对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汁撞奶评论味道,影姬费尽心思调整火候,只为做出入口细滑、姜味十足的甜品,好慰劳家人一番。不料,外头早已有心浮气躁的人,将“撞奶”的“撞”字,硬生生与“撞伤头骨”联想在一起,一传十、十传百,竟传出喜喜的头便是被他们“撞凹”的。等到两人一脚踏出房门时,迎来的不是赞不绝口,而是众人逼问与质疑的目光。误会如潮水般涌来,指责声此起彼落,影姬与念富一时百口莫辩,只能不停解释自家不过是在研究甜品,怎会去伤害孩子。无辜被当作“凶手”,两人的委屈与愤怒交织在一起,让屋内气氛再度紧绷。
另一边,念慈则陪着阿美、玉露一道外出抢购木瓜。她口中说是为了熬糖水、煮靓汤,实际上却有自己的打算:她隐约记得,当年喜喜出生时,她曾用木瓜为产妇下奶,过程里发生过一些小插曲,只是时隔多年,记忆早已模糊。这回亲自挑选木瓜,反倒勾起她那段尘封的往事。念慈摸着一个个木瓜,心神渐渐飘回当年给喜喜按生的夜晚。烛影摇曳中,她抱着刚出世的婴儿,为他清理口鼻、轻拍背脊,却一不小心使劲过头,让孩子的头部撞到了一旁的木盆边缘。那时她只见孩子哭了几声,安抚一番以为无事,再加上产房内忙得团团转,她竟未把这事记在心上,也没有向他人提起自己并未亲手调乳喂养。如今在木瓜摊前,那一幕恍若亲眼重现,她惊觉喜喜头骨的凹陷,很可能就是源于那一次的疏忽。
这突如其来的记忆让念慈脸色发白,心中充满愧疚与悔恨。她连忙把自己想起的一切告诉阿美与玉露,两人听后先是怔住,旋即明白过去这一连串的误会皆源于当年那一瞬不经意的失手,而被冤枉的影姬与念富,更是无端承受骂名。阿美与玉露一刻也不敢耽搁,急忙拉着念慈回家,要第一时间把真相告诉影姬,好替她洗清冤屈。然而,当她们赶到影姬房门前,却惊见房里一片凌乱,箱笼半开、衣物散放,影姬正低头收拾行囊。阿美与玉露心下一惊,以为影姬终于受不了这几日的冷眼与误会,决意离家出走。两人哪里还顾得上多言,匆匆丢下手中的木瓜,转身就朝门外追去,生怕再迟一步,便再也挽不回这段因误会而满是裂痕的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