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权贵横行,民间却暗流涌动。一日,负责宫中车驾的阿年随公主出行,皇恩浩荡,众人原以为不过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郊游。谁知山路崎岖,车驾行至一处险要之地时,马惊车侧,车辘突遭夺力,整辆马车翻滚着直冲山崖。护卫们措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公主与阿年一同坠入深渊。崖底乱石嶙峋,尘土飞扬,众人只听得尖叫一声,便再无动静。护卫赶至崖边,见山风呼啸,雾气缭绕,哪里还能看见车与人的影子,于是纷纷以为公主与阿年已命丧黄泉,急报宫中。朝中人人自危,以为这是天谴,皇宫内外一时愁云惨淡。
然而公主福大命大,与阿年一同翻下山崖时,恰被半崖的一片灌木丛、枯藤枝拦了去势,又被山腰凸出的岩石挡住冲力,虽跌得头晕目眩、遍体鳞伤,却总算捡回一条命。阿年醒来时,浑身疼痛,耳边只有风声与公主微弱的呼唤。他艰难爬起,扶起公主,二人确定彼此尚能行动,方略略定下心神。待呼吸稍定,阿年眼光扫过翻倒在一旁、被撞得变形的车辘,心中忽然一凛——木轴上有几道明显的锯痕,纹理整齐,绝非自然折断。阿年伸手抚过那些痕迹,只觉触目惊心。若非亲眼所见,谁会想到公主出行的御用车驾,竟被人动了手脚?
公主见他神色异样,追问之下得知车辘遭人锯断,不由又惊又怒。她自幼在深宫长大,自信并无树敌,唯有朝中争权者对她有戒心。如今竟有人不惜冒犯天威,布下如此杀局,分明是要她死于非命而后快。想到这里,公主眼中怒火翻涌,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却又只能强自冷静。眼下身在荒山,既无侍卫护驾,又不知身处何地,贸然乱闯,更易葬身山野。阿年劝她:“公主,现下最要紧的是先寻出路,待回宫再将此事禀明皇上。”公主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滚的怒火,点头应下。
二人在崖底缓缓前行,荒草没膝,山石嶙峋,偶有虫蛇出没,行走愈发艰难。阿年凭借多年的办差经验,辨认日头方向,判断山势走势,带着公主沿着一条较为平缓的山坡缓步而上。走了不知多久,二人早已汗湿衣襟,脚底生疼,腹中空空。就在公主几欲支撑不住之际,阿年眼尖,远远看见山谷另一侧似有烟雾袅袅升起。他心下一喜:“公主,那边怕是有人烟。”二人振作精神,循烟而去,树林渐渐稀薄,视野十分开阔,竟真见到一处隐于山间的小村庄。
这村落不大,却出奇整齐,屋舍虽是木瓦土墙,却打扫得干干净净。公主与阿年正要上前求助,远远便看见几名村民从田间归来,谁知他们身上的装束却让二人同时一怔——这些村民,竟个个穿着整齐的朝廷制服。那不是仿造的粗陋衣服,而是与京城官署吏员所穿官服几乎一模一样,就连衣襟上的纹路、腰间的佩章,也十分讲究。公主与阿年对视一眼,皆心底惊疑:这山中村落与朝廷官署相隔千里,这些人又怎会有如此多的官服?
二人正疑惑间,一名自称村长的老者上前打量二人,见公主与阿年衣着虽有破损,却隐约可见宫中绸缎的精致,又看他们举止言谈不似寻常百姓,目光不由深了几分。老者身上所穿,更不是普通官服,而是某种品级不低的公服,胸前绣纹华丽,却杂糅了多种纹样,品阶极不寻常。阿年目光一扫,心下更是骇然——那绣纹所象,本该是他自己任职时才有资格穿着的官袍,乃吏属阿年的专属品级。他惊得脱口而出:“这,是我衙门吏属才穿的官服!”话音一落,老者脸色微变,身旁村民也露出惊惶与不安。
公主心思敏锐,当下便意识到,这里必然牵涉到更大的秘密。官服乃朝廷威权的象征,不是寻常布匹可比。若无内廷、官署之人暗中勾结,山间村民断不可能整村穿着官服,甚至连村长身上所穿,都与阿年应有的官袍一模一样。阿年低声道:“公主,恐是有人在暗中贩卖官服。”公主心中先是愕然,继而愤怒。朝廷官服一旦流于民间,不但有损天威,更可能被宵小假扮官差,欺压良善,后果不堪设想。她压下心底疑问,决定先稳住村民,弄清缘由,再伺机回宫禀报。
与此同时,远在京城内外的另一处街市,阿日、影姬、玉露、阿美四人各自怀着小小的心事,踏入了热闹非常的“如意斋”。这家店号为京城有名的百货铺子,从奇珍异宝到新奇玩意儿,无所不有。几人一进门,便被各色物件吸引得目不暇给。阿日最先被角落里一块晶莹剔透的紫水晶吸引,那水晶在灯火照映下流光溢彩,仿佛一块凝固的夜色,令她看得痴了。影姬则站在一尊雕工细腻的白玉观音前久久不舍离去,观音面带慈悲,玉质温润,仿佛能抚慰她一直不愿言说的过往伤痛。
玉露一向爱新奇之物,瞧见柜台上放着一架西洋传入的手风琴,只需两手一拉一合,便能奏出宛转悠扬的乐声。她轻轻一试,音色别具异国风情,令她神魂为之一振,越看越喜爱。阿美则在另一边,眼睛牢牢钉在一只新到的手动风扇上。那风扇做工精巧,只要转动手柄,风扇叶便快速转动,带来阵阵凉风。在这炎热的天气里,这东西几乎让她觉得比金银珠宝还来得珍贵。四人各有所好,却有一个共同点——这些东西,无一不是价钱不菲,直叫人望而却步。
四人各自打量着自己的荷包,越想越苦恼。她们心底明白,以自己的私房钱暂时难以负担这样昂贵的物件,于是几乎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人——念慈。念慈一向心软,为人仗义,又极能体谅她们的情绪,是众人心中最有可能“下手”的对象。于是四人先后找到念慈,各施手段。有的唉声叹气,自怨自艾,说自己一辈子劳碌,却从未拥有过一件真正中意之物;有的以要生要死的姿态,哭诉若不能如愿,必然郁郁寡欢,百缠身;阿美更是嫌天气燥热,以此生出“欲火难耐”,半真半假地以此相胁,言辞夸张地暗示若得不到那把手动风扇,怕是整个人都会“烧坏了”。
面对四人轮番上阵,念慈并非不明白她们的心思。她眼见大家一个个为那几件物事耿耿于怀,倒也不忍当场拒绝,于是先温声劝慰,口头上逐一答应下来。待众人情绪稍稍平复,她才悄悄托人准备了四个精致的礼盒,郑重其事地送到四人面前,表示每一盒都是为她们“量身所选”,是她们真正所需。阿日、影姬、玉露、阿美心花怒放,以为心头所爱终于到手,迫不及待拆开礼物,谁知盒中之物却让她们脸色一变——哪里有什么紫水晶、白玉观音、手风琴、手动风扇,不过是一些朴素实用的小物:有的是日常衣料,有的是记账用的册子,有的是简单却耐用的针线与扇子。
四人从惊讶转为失望,又从失望转为气愤。念慈见状,并不退让,反而语气严厉起来。她告诉众人,当下时势艰难,钱财本就来之不易,哪能只为一时喜好,就花重金买些既昂贵又不实用的东西?她送上的这些礼物,正是她们在当前生活中真正用得着的。念慈苦口婆心地劝她们要懂得知足,切莫被贪欲牵着鼻子走,更不要在这个多事之秋做无谓的浪费。她话说得重了些,甚至带着责备之意,令四人自觉面子上挂不住。
阿日、影姬、玉露、阿美气急之下,纷纷回去向自己的相公抱怨,言辞中少不了添油加醋地诉苦,仿佛念慈不仅没帮她们,还大加羞辱。怒气之下,她们暗暗下定决心:既然念慈不肯帮忙,那就各自动用私房钱,哪怕勒紧裤腰带,也要将心爱的东西买到手。阿美为性子急,当即前往布匹行,准备用自己偷偷攒下的钱,先买些布匹再谋后路。谁知在布匹行里,为了一句称呼,她又与玉露结下新怨。布匹行老板误将阿美与玉露的称呼搞混,阿美执意让老板当众更正,对玉露身份略有轻慢之意,令玉露面子无光,当场怒火攻心。>
自此,二人之间积怨渐深。不久之后,阿美在街市上遇上一名口若悬河的“好心人”,对方以极动听的言辞称有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只需阿美拿出一点银子,便能坐享其成。玉露偶然远远看见,心中顿生警惕,一眼就认出那人是城中出了名的骗徒。她本可上前提醒,念及先前被阿美当众羞辱,心里一横:让她吃点苦头也好。于是玉露转身离去,任由阿美被甜言蜜语哄得晕头转向,最终钱财被骗一空。
阿美遭此打击,羞愤难当,越想越恨,认定是玉露明知不告。偏巧不久之后,玉露在路上遭贼人抢劫,慌忙追逐却力不从心。阿美恰好路过,看见这一幕,心中报复之念陡起,不但没有出手相助,反而故意侧身让路,替贼人开出一条逃跑的通道。玉露追之不及,跌倒在地,衣衫狼狈,方知自己也成了阿美报复的对象。两人因此再无回旋余地,你来我往,暗里斗气,互相拆台,最后竟连阿日、影姬也被她们牵连其中。
阿日与影姬原本想居中调停,却因为各自与阿美、玉露关系亲近,被误认为偏袒一方,口角愈演愈烈。几次争执下来,四个女人从暗斗变成明吵,街坊邻里皆被惊动,闹得沸沸扬扬。你一句“有钱就了不起吗”,我一句“谁叫你贪心没脑子”,家长里短、公私恩怨一股脑儿爆发,竟从一把风扇、一件乐器,延伸到以往所有不快。最终闹到阿月那里。阿月性情刚烈,却也明事理,见四人因为这些琐碎欲念,弄得鸡飞狗跳,还连累各自相公为她们收拾烂摊子,心中大怒,当场喝止。
阿月当着众人之面,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指出四人皆有不是:阿美贪便宜又爱逞强,玉露记仇不肯出手相助,阿日、影姬虽自认无辜,却也未真心促成和解,反让矛盾发酵。她说到最后,干脆宣布:既然你们为了钱物争成这样,那从今日起,就别再指望相公们在钱财上替你们兜底。她号召几位相公一同作出决定——在生活必需之外,暂时停止对四人在金钱上的支持,让她们亲自体会“钱从何来”、“欲望何止”的道理。此言一出,四人又惊又怒,却也不得不面对现实。
另一边,公主与阿年在山村中暗中打探,渐渐知道了些内幕。原来这村落里不少人都曾在外地为官府打过杂,因缘际会结识了一些掌管库房、服制的官吏。朝廷制度严明,但总有贪官污吏铤而走险,将旧官服、甚至全新官袍暗中贩卖,一来谋取私利,二来也方便那些想借官威行事的富户与恶徒。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官服经多方转手,竟成了某些地方“身份”的象征。村长所穿的那件官服,正是通过这样一条隐秘的链条,从京城一路流落到山中小村。
公主越听越心寒。她意识到,若官服任由贩卖,假官差、假命官横行,百姓如何分辨真伪?届时,只要披上一身官服,便能横行乡里,贪财好色,种种恶行必定滋长。阿年则想得更深:能如此成规模地流出官服,绝不是下层小吏能一手促成,背后必有位高权重之人坐镇,层层盘剥,从中获利。两人商定,暂且以迷路身份告辞,记下村落方位与村长口供中的关键细节,设法循另一条山径返回京城。
历经艰险,公主与阿年终于回到皇城。宫中上下本以为公主殒命,正为此震动不安,见她平安归来,惊喜之余,更倍感事有蹊跷。公主当即面见皇上,将坠崖经过、车辘锯痕、山村官服之事一一陈述。皇上听完,脸色铁青,本就因公主险些遇害而震怒,此时又得知朝廷官服竟被私下贩卖至偏远山村,天威受辱,体制败坏,顿时龙颜大怒,下令彻查此事,务必揪出幕后罪魁,绝不宽贷。
阿年受命,带着御赐文书与调查权限,回到衙门翻查各类名册。他从官服出入账目查起,又调阅库房登记和裁制记录,一路从下至上、层层梳理。起初只见一些细小差异:某几批官服数量对不上,某处库房签字模糊不清,某些调拨记录被刻意拆散。阿年越查越觉得这是一张庞大而隐秘的网,被人为拆分在不同簿册中,一旦有人想追索,便会陷入繁复数据的泥沼。可他咬紧牙关,日夜比对,将原本各自独立的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
经过多日苦心,阿年终于在重重架构、繁复条目之中,捕捉到同一个名字反复出现——那是一个冗长得近乎滑稽的官衔,兼管多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小部门,职权却隐隐交叠在官服裁制、仓储、运送、检核之间。也就是说,只要这个人动动手指,便能在制度的夹缝里,将大量官服悄无声息地转移出去,而无人能查证。阿年抚着那一行行小字,心中激荡:真正的罪魁祸首,终于浮出了水面。而这位职衔繁复的官员,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