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年与公主终于还是吵架了。一路以来,两人表面上相敬如宾、相互礼让,宫里奴才个个看在眼内,却又谁也说不出他们究竟是情深还是情淡。四美素来爱看热闹,又担心两人只是貌合神离,便暗中商议,要来一次“小小试探”。她们见公主亲手缝制了一套男装,准备在外国来使觐见皇上之日,由阿年穿上,以示体恤臣子。四美想到公主曾收过一件洒满香水的绣花肚兜,芬芳馥郁,便起了玩笑之心,悄悄将那件肚兜塞进公主缝制的衣服内层。她们以为,只要阿年在更衣时发现这件贴身肚兜,定会误以为是公主刻意相赠,届时两人你推我让、脸红耳赤,真情自然原形毕露。谁知一念之差,险些酿成宫廷大祸。
那日朝会,外国来使入宫拜见皇上,百官毕集,仪式隆重。原订由阿年身着新制男装在旁侍立,彰显天朝文治武功与礼仪周备。然而更衣时的差错令所有人心头一紧——那件被四美私自塞入衣内的香水肚兜,竟阴差阳错地落在皇上的衣裳之内。若是皇上当众脱袍或举手投足间露出这一抹香艳,岂止颜面无存,更可能被来使视为亵渎礼制,牵连朝廷颜面。四美与公主在殿外远远张望,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只怕一旦露馅,皇威难测。偏偏事与愿违,皇上在礼成后与来使闲谈,来使竟敏锐地察觉到袖口飘出的幽香,出言相问。众人几乎屏住呼吸,心想完了。
出乎意料的是,那外国来使不仅没有觉得失礼,反而对这件绣工精致、香气独特的肚兜大加赞赏,说在其国境之外,贴身之物若绣以祥禽瑞兽,不但可护体,更寓意吉祥,甚至在祭礼、婚宴上有多种巧妙用法。皇上本来摸不着头脑,稍经翻看,才恍然明白这原是女子贴身之物,却又不便当场责问,只得顺水推舟,将错就错,说这是宫中“护身吉服”,专为祈求风调雨顺之用。来使闻言大喜,赞叹天朝文化精妙,竟还向皇上讨要此物回国留念。如此一来,原本可能引发笑柄的尴尬局面忽然峰回路转,竟成了增进两国和好的趣闻。皇上虽然化险为夷,却也隐隐觉得此事古怪,心头留下疑问。
待朝会散去,宫中气氛仍未平复。另一边,阿年按照约定,陪同公主和四美一同外出逛街散心,试图将近日朝中繁务抛诸脑后。街市热闹非凡,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一行人走到一间小小的木器摊前,见到一对刻工精细的木偶公仔:男的剑眉星目,女的含笑顾盼,神态栩栩如生,仿佛一对相依相偎的小夫妻。公主看着木偶,不觉微微出神,暗暗想到自己与阿年:明明心意相通,却总爱拐弯抹角说反话。四美见小摊上的货物普通,却不见这对公仔标价,便问小贩夫妇何以不卖。那对夫妇面色迟疑,最终坦言,这对木偶是依照他们自己刻画,象征夫妻情深,只当作镇摊之物,不忍轻易出手。阿年听了,大笑几声,说自己可不需要什么木头公仔向公主道歉,声称两人相处一向坦荡,绝不会惹公主生气,要靠这种东西“求原谅”。这话听在众人耳里,只当是玩笑,却不知不觉埋下后来的波折。
继续往前走时,公主与阿年来到珠宝首饰摊前。公主佯装漫不经心地挑选首饰,目光却早已停在一枚做工细腻的玉佩上,那玉质温润,纹路雅致,恰是阿年平日里爱不释手的那一类。她故作轻描淡写,让小贩拿下细看,嘴里却说“不过如此”,最后却还是将玉佩买下。四美看在眼里,心中雪亮:公主这分明是替阿年留一件“他一定会喜欢”的礼物。公主之所以嘴硬,是坚信阿年稍后见她买了自己心仪之物,必定会顺势将她早就相中的那条颈链买下,然后借机送给她。两人向来如此:你一句假嫌弃,我一句佯不在乎,真正的在意全埋在行动里。
然而事情却没有照着公主心里预演的方向发展。就在他们离开首饰摊不久,街角忽然响起一阵喧哗,只见一名肩背包裹、腰悬奇异镖袋的江湖人士,正与人争执,言辞激烈。那人手中握着一柄凤凰镖,镖身镂空成凤羽之形,寒光隐现,显然来历不凡。阿年素来行走江湖,见此情形立刻上前打圆场,一问方知,此人因旅途失窘,无银可用,连过路钱也差点付不起。阿年念及同是江湖中人,加之对方手持凤凰镖,必定身负某种门派规矩,盛情之下便把身上的大半银两都借给了他。那人接过银钱,转头走到先前那家首饰摊前,毫不犹豫地把公主一直惦念的那条颈链买下,神情得意。
偏偏冤家路窄,阿年转身时,公主和四美刚好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她们本以为阿年会将银两用来给公主买礼物,却竟亲眼看到,一个素不相识的江湖汉子将那条颈链买走,还得意洋洋地当众取笑阿年,说他是“水鱼”,任人开宰。那男人大声嚷嚷,毫不在乎旁人眼光,说什么“江湖上讲究认牌不认人,有镖在手就要讲规矩,你这小子倒是好心,简直好说话得像条送上门的大肥鱼”。这话传入公主耳中,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里一股委屈和愤怒涌上来。她以为自己一番暗示,阿年必能会意,哪知换来的却是别人的嘲笑和自己的难堪。
回宫之后,公主一肚子闷气没处发泄,一见阿年便忍不住发作。她并非只为一条颈链计较,而是觉得自己被忽略、被辜负,所有说反话的温柔忽然都变得刺人。于是,她开始刻意提出各种不近人情的要求:要阿年在深夜陪她打马吊,不准敷衍;要他一日三次亲自送点心,再忙也不许缺席;甚至要求他当众朗诵自己写的酸文情诗,若有半句读错就要重来。四美和阿月看得目瞪口呆,却也不敢轻易劝阻,唯恐激怒公主。阿年虽一头雾水,却隐约猜到事情与那日借钱有关。
终于,在一次激烈的争吵中,阿年弄清楚公主真正的怒点——她觉得他宁肯为一个陌生江湖人豪气出手,也不肯花心思去领会她的心意。阿年则据理力争,解释那是江湖规矩,有镖在身就要按牌行事,所谓“认牌不认人”,行走江湖看的是信誉,不是私情。他认为借钱给持凤凰镖之人,是对江湖道义的尊重。公主却认为,他明知自己喜欢那条颈链,却仍旧把银两送给别人,分明是把所谓江湖规矩看得比她的心意还重。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辩越烈,终究说不到一处去,只得冷冷转身,各不理睬,连平日最拿手的说反话也没了力气。
阿年自尊心受挫,又夹杂着委屈,索性借酒浇愁,几乎夜夜不归,在外头与三五好友胡乱喝个不醒人事。公主则在宫内强作镇定,与众人打马吊解闷。奇怪的是,她心思全不在牌局上,脑中满是与阿年吵架的场景,却偏偏连连胡牌,旁人还笑说她“心不在焉反倒手气大旺”。然而每当牌局散去,热闹褪去,公主独自倚窗,看着远处灯火,心里空落落的。四美和阿月轮流陪伴她,不断出主意哄她开心,却发现这次两人闹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她们夹在二人中间,来回劝解,身心俱疲,这才明白,做旁观者看热闹容易,要真是陪着一对情深却嘴硬的小夫妻吵架,代价实在不小。
宫里风声很快传进皇帝耳里。皇上得知公主与阿年闹翻,又听说公主一时走神,不慎撞到门框,额头青了一块,顿时龙颜大怒,扬言绝不轻饶阿年,以为他不懂怜香惜玉,惹得宝贝女儿伤心落泪。宝妃见皇上怒气冲冲,连忙进言劝解。她深知夫妻间有时争吵并非坏事,只要能在磨合中学会包容,反倒是感情加深之机。于是宝妃私下召见阿年,与他促膝长谈,教他一些夫妻相处的道理:别总逞口舌之快,要学会从对方的行为揣摩真正的心意;别把江湖规矩看得高过天,该软的时候要软,特别是在自己在乎的人面前。阿年听得面红耳赤,既羞愧又惶然,才明白自己这次真是伤到了公主的心。
下定决心要挽回这段感情后,阿年想起当初在街上见到的那对木刻公仔,象征着小贩夫妇之间不言而喻的情意。他心里一动,暗想自己嘴笨,不善表达,不如也亲手刻一对木偶,将公主与自己那几分傻气几分深情都刻进去,送给公主作赔罪之礼。于是他四处打听木材与工具,又向宫里工匠讨教刻工技巧,从零开始一笔一划地雕刻。他先刻一个眉眼爽朗、略显憨厚的男偶,又刻一个眼带笑意却嘴角上扬的女偶,仿佛时时在嘴硬说反话。木屑飞扬中,他脑海里不断闪现与公主相处的点点滴滴——从初识时的针锋相对,到渐渐默契的眼神,再到如今的冷战隔阂,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他埋头刻木公仔之际,念富等人也看不过去,私下替两人安排了一场“和好约会”。他们以公主的名义写了封约会信,让人悄悄送到阿年处,说是公主愿意与他在某夜某处相见,一笑泯恩仇。阿年拆信之后,心内又惊又喜,只以为是公主终于回心转意,并不知道这其中还有旁人操心的成分。他一面感动,一面更觉自己不能再让公主失望,索性连夜不眠,把那对木刻公仔彻底打磨完好,生怕有一丝瑕疵破坏了心意。通宵劳作,再加上近日借酒浇愁,体力与精神早已透支,可他毫不理会,只认定一件事:只要能亲自把木偶交到公主手里,说上一句“对不起”,一切辛苦都值得。
约定之夜,月上中天,宫外风凉如水。阿年紧紧握着刚完成的木公仔,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赶赴约会地点,一路踉跄而行,连自己身子有多虚弱都没有察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见到公主之后要怎么开口,是先道歉,还是先解释江湖规矩?会不会她已经不再生气?抑或会狠狠地再责骂他一顿?他既害怕又盼望,那份情绪几乎令他忘记了身体的极限。终于,当他踏入约定的那处小亭,刚想抬头寻找熟悉的身影,眼前却猛地一阵天旋地转,只觉胸口一紧,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当场栽倒在地,手中的木公仔伴随闷响跌落一旁。
众人见状大惊失色,连忙请来大夫诊视。大夫细细把脉后,脸色凝重,缓缓道出诊断结果:阿年近日情绪起落过大,又连日酗酒、熬夜劳累,积劳成疾,体内旧伤复发,如若不加以调理休养,后果不堪设想。那一刻,阿年只觉得仿佛世界末日骤然降临。他本以为,自己不过是小吵小闹里一个口拙之人,只需几句道歉、一次用心的礼物,便能与公主弥补隔阂;却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竟拖垮了自己的身体。想到公主还蒙在鼓里,不知他已经倒下,更不知那对刻得满怀心意的木公仔此刻正静静躺在地上,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若自己真有什么意外,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里话,那些用反话遮掩的深情,会不会就此永远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