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小阮近来也到了思春年纪,宫中一花一木、一言一笑,都能勾起他心底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布公公因刀法精妙而在内廷小有名气,小阮见之由衷佩服,常趁伺候之余,上前讨教。布公公打趣说,自己刀法全是从刀子房里打骰练出来的,掷骰子练眼力、削骰角练刀法,日子久了,自然出手快、准、狠。二人闲谈之间,话题不经意转到了往事上,小阮方知,当年自己初入宫门、战战兢兢之时,正是布公公亲自操刀替他净身,这份不堪回首的记忆,在宫墙深处悄悄沉淀成只有太监之间才懂的隐痛。那时他尚年幼,只知疼痛和恐惧,不解其中意义,如今回望,心头却多了一层说不出的酸楚。布公公用半玩笑、半叹息的语气感慨进宫之人皆舍身断念,但眼底闪过的怜悯,小阮仍敏锐察觉。
宫中女眷阿月、念富等人这日路过花园,忽然发现一盆花被修剪成规整的心形,显得别致而突兀。阿月指着那心形盆栽笑说,敢这样修剪的,多半是个暗恋人家、被情思缠身的主儿,既是暗恋、又是单恋,还十有八九在为情思春。念富顺势起哄,说这人肯定是个痴心人,在这禁欲森严的深宫里,还敢用盆栽表明心迹,也算大胆。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正热闹,宫婢来报,说那盆栽正是小阮这段时日亲手打理。众人当场一愣,随即几乎异口同声否认:小阮怎么可能?一个小太监,既无儿女之情,也无婚配之望,又被净身断了念想,怎会思春到拿花木寄情?笑声中夹带着对太监身份的嘲弄,众人自以为看透人心,却不知这番轻率的断言,已在不远处的小阮心里,悄悄投下一块石子。他远远听见自己的名字,又听见“绝无可能”的评价,脸上仍装作若无其事,心底却莫名发酸——原来在别人眼中,太监就连动情的资格也没有。
宫外的阿娣许久未再送猪肉入宫,小阮不免心生挂念。阿娣是他少数能说上几句真心话的人,那些市井气、烟火味,在规矩森严的宫廷里弥足珍贵。每逢夜深人静,他常回想起与阿娣在宫门外匆匆交谈的情景,言语简单,却让他一时忘却自己“阉人”的身份。某日传来消息,说阿娣要与金铺少东相亲,小阮一听愣住,胸口闷得慌,却又不知能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去在乎。相亲那日,阿娣一袭素衣,略施粉黛,虽不算绝色,却分外真切动人。小阮远远看着,见金铺少东对阿娣颇为殷勤,两人谈笑渐渐投机,他心里就像堵了一团棉,又涩又闷。他明知自己不过是个小太监,无名无份,却还是止不住在意阿娣的一颦一笑;阿娣对他只当老相识,偶尔关照几句,就已是他日常寂寞生活中最大的慰藉,如今看着她可能有了新的归宿,他连吃醋都不敢承认,只能在角落里悄悄躲开,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僭越。
另一方面,武添家近来推出一批号称“不含杂质”的胭脂水粉,打着半价优惠的旗号,迅速在市集间引来话题。消息传入宫中,玉露、阿月、念富等女眷心痒难耐,却又担心质量不佳,弄坏了皮肤。她们拿着小样左看右看,仍心中没底,商量着先找人试用一回,若效果好再大量购入。宫中女子个个宝贝自己的脸,谁也不肯冒险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几人正犯愁,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一旁伺候的小阮身上——他皮肤细白光净,又常因进出内廷不得不保持干净整齐,正是用来试验的“好材料”。众女心中一动,立刻生出计策。
她们故意备下一堆热气腾腾的煎炸食物,油香四溢,在小阮忙碌之际,将盘盘热食递到他面前,嘴上嚷着“趁热吃、趁热吃”。宫中伺候的人难得享这样丰盛的吃食,小阮推辞不过,只得满头大汗地将那一桌油腻吞下肚。待额头与下颚渐渐冒出小疹子,皮肤发红发热时,玉露等人便装出一副关切模样,将那武添家的胭脂水粉郑重其事地交到他手里,口口声声说这水粉去疮祛痘、镇静美白,嘱咐他务必要坚持使用。小阮虽有些狐疑,但见她们一片“好意”,也不便多问。只是他心中惦记阿娣,想到她常因在肉档忙碌,脸上也易出油长疹,不免想把这“宝贝”转送给她,权当一点关怀。可当他再见阿娣时,却见她正与金铺少东坐在一旁,聊得意兴盎然,时不时一同笑出声来,对他的到来几乎毫无察觉。小阮捏着那小包水粉,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在二人世界外显得多余的身影,心里一阵空落,终究什么话也没说,只在某个没人注意的角落,将那水粉默默收回怀中,黯然离去。
阿月一向性子直,在宫中也算敢言。这日她见玉露与几个宫中差役说笑过密,眼神流转之间,带了几分与平日不同的妩媚,便忍不住拉住她,在偏厅小声数落。阿月说,男人的心思最是难测,多半嘴上不说,心底却对自己的女人与其他男人打情骂俏大为反感,时间一久,信任便生裂痕。她言辞里既有自身见闻,也掺杂着对世道的看破。玉露虽嘴上不服,却也将这话记在心里。小阮恰好路过,听到阿月这番议论,步子一顿,心里隐隐有些触动。他想到阿娣与金铺少东相谈甚欢,再联想到自己的不安与酸意,忽然意识到,原来“吃醋”这种情绪,并不限于那些有妻有妾的男人,就连他这样早被割断俗世情欲的人,也会在乎一个女人的笑容是给了谁。这份隐约的明悟,让他既羞赧又无所适从。
时间一晃,小阮脸上的疹子并未明显好转,反倒因时常出汗而略显泛红。玉露等人见他一直没有正经使用她们精心引进的胭脂水粉,心中不满,又担心自己买来的货到底是好是坏迟迟不得验证,于是合谋一计,决定亲自动手替小阮化妆。她们趁着小阮打水、跑腿空档,将他叫进偏房,七手八脚把人按在凳上,不由分说地给他上妆:先抹底粉,再扫胭脂,眉眼处还细细描勒。不多时,一个粉脸粉嫩的小太监便出现在铜镜里,连他自己看了都怔了一下。众女看着他的样子,一边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细细观察水粉与皮肤的贴合度,还不忘在心里记下颜色、质地、持久度。小阮被闹得满脸通红,也说不清是羞还是恼,只能任由她们折腾。
之后几日,武添家的水粉在宫中渐渐打响名号,玉露等人更是按捺不住,成批买进各种色号与质地,仿佛一夜之间多了许多新玩意。她们兴冲冲地抱着一摞胭脂水粉进进出出,在房里互相试色、比较,正玩得不亦乐乎。某日四人匆忙上厕,途中恰巧与小阮擦肩而过,一开始谁也没在意,待他走远了,阿月忽然皱眉说,“你们不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众人愣了愣,回想起刚才的情景:小阮皮肤虽白,但骨骼线条清秀,步伐中带着一种与其他太监略有不同的柔和;他在她们闹着给他抹粉时虽害羞,却并没有一般太监那种纯粹的惶恐与抗拒,反倒有几分说不出的自然。四人你看我、我看你,心中各自盘算,越想越觉得怪异。
她们开始认真回忆以往与小阮相处的点滴——他对阿娣的关心似乎超出了普通同乡或旧识的范畴;他看人时,有时目光会不自觉躲闪,又不似太监那般麻木;面对关于爱慕、男女之情的话题,他总显得局促,而不是淡然置身度外。种种细节在此刻串联起来,就像有人悄悄在她们心里点亮了一盏灯。玉露率先说出心中疑惑:会不会,小阮并非真正的阉人?这句话一出口,屋内立时安静下来,连呼吸都轻了几分。阿月与念富对望一眼,不敢随便附和,却又无法完全否认这可能。四女沉默片刻,心中各怀心思,对小阮真正的身分,第一次产生了严肃的怀疑。
与此同时,念富和阿月在闲暇时偷偷翻看从西洋流入的画册,画中女子身材高挑、金发碧眼,衣着与中土大异,其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种异域的张扬。念富看得啧啧称奇,感叹世上竟有如此模样的女人,随口调侃之余,又忍不住抱怨起宫中尔康自命清高。尔康向来自诩端庄有节,对这类“画中艳色”不屑一顾,时常摆出一副假正经模样,对宫里女眷的私下闲话也多加指点。念富见他口口声声讲规矩,心中颇有不屑,遂随意丢下一句:“凡是男人,哪有不爱看美色的?只不过有人嘴上不承认罢了。”
这一句似抱怨又似牢骚的话,偏偏让一旁的玉露听得格外入耳。她心中一动:若真如念富所说,凡男人皆好色,那么试探一个人究竟是不是男人,岂非只需看看他面对美色时的反应?小阮的真实身份成疑,正好给了她一个将计就计的机会。玉露暗暗盘算起来:若她刻意在小阮面前展露风情、放低规矩,看他面对诱惑时是避之不及、恨不能转身就走,还是难掩心绪、目光闪烁,就能从中窥见他真正的本性。她的这个念头初时不过是一闪而过的好奇,但在宫中这座密闭而无聊的围城里,好奇往往比传言更有力量,而一个太监是否真是太监的秘密,一旦被人察觉端倪,便再也无法轻易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