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舅一肚怨气,正愁找不到机会发泄,偏这时宫中风声暗涌。七哥为了向念慈传递机密消息,特意命御厨在包点中「落料」——并非下毒,而是在馅料内藏了一张小小便条。七哥心思本就细腻,算准念慈向来嘴馋,见到点心必定要抢先试吃,便托她品尝,盼她能借机发现暗号。岂料念慈食量虽大,心思却粗,三口两口吃个精光,竟一点异样也没察觉,更别说感到纸张的存在。直到旁边两位妇人好奇分食,一咬之下,便咬到硬物,发觉包心中藏着一张折得细密的便条,这才恍然明白七哥是借点心传话。便条上写着的是与念慈最有关切之事——阿娣临盆在即,随时可能生产。七哥苦心孤诣,只望念慈能悄悄离宫探望,却万万没想到,这第一步就折在念慈毫无警觉之上。
念慈得知阿娣将要生产,心里焦急如焚,一面自责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一面又不敢明说,只好胡乱编造理由,提出要离家一个月。她嘴上说得理直气壮,什么要出门访友、求学、修心养性,借口一个接一个,却句句经不起推敲。金家众人对她素来了解,见她神色躲闪,话里又处处破绽,自然满腹疑团。有人怀疑她是又想偷懒躲清闲,有人猜测她是惹祸在外,要趁乱逃避,更有人笑说她是不是看中外头哪家小吃摊,非要搬过去住。念慈不肯吐露实情,只能干着急,反被众人轮番质疑,心中委屈又恼火,却又不愿牵连七哥和阿娣,只能强撑着一副「我自有打算」的模样,任由众人冷嘲热讽。
眼见离家之计屡屡碰壁,念慈索性换个方式提出,装出一副幡然醒悟的样子,郑重声明自己要去「思过崖」闭关思过一个月。她本以为,此举必会引来众人反对——毕竟她向来冲动任性,谁都不信她真会反省。然而情况却与她想象截然相反。金家一众竟无不拍掌叫好,个个精神一振,仿佛多年夙愿终于实现。大伙你一句我一句,把念慈的缺点一条条列出来,从贪吃、懒惰、爱顶嘴,到粗枝大叶、不守规矩,甚至连她睡觉打呼、抢被子这等私事也被翻出来当众数落。众人一边说一边还觉得不过瘾,越谈越起劲,仿佛念慈不去思过崖闭关,简直天理不容。念慈本就心浮气躁,被这么一番「合家总批斗」,臊得满脸通红,心中更是窝火。她本想借思过崖逃离宫中,好偷偷奔赴阿娣身边,谁知计划刚提出来,就被众人当成天赐良机,恨不得立刻送她上路。
念慈向来认死理,被众人当众数落,她面子上实在挂不住,怒火彻底被点燃。临行前,她猛地一拍桌子,决定在离去前要「教训」众人一番。她将平日积累的不满一一抖出,把每个人的毛病从里到外数个遍:谁贪小便宜,谁爱装斯文,谁嘴上讲义气背地里小气,谁假装贤淑却最爱搬弄是非,说得众人面红耳赤。一时间,嘉仁宫内炮火连天,你来我往,俨然一场唇枪舌剑的大混战。念慈骂人虽毒,却未料到自己身体素质素来不算好,被情绪一激,体内旧患复发,皮肤开始发红、发痒,继而生出大片风癣。她又气又痒,挠得手都起了伤,狼狈非常。众人眼见她满身红斑,才想起她童年时曾因出风癣几乎丢了性命,心中惊惶,哪还敢任她独自前往风高路远的思过崖。
阿月历来最心疼念慈,一见她皮肤大面积过敏,立刻想到她旧病,从前那次差点要了念慈的命的风癣情形历历在目。阿月既担心她的身体,更怕她借思过为名,实则偷偷跑出宫去,不知又闯出什么祸来。经过众人商议,一致决定先把念慈的「行动自由」暂时收回。为防她半夜偷跑,阿月索性命人将念慈所有外衣、披风一股脑收走,只留下几件单薄的家常衣裳。念慈没外衣,便无法大模大样出宫。她本指望悄悄从后门摸出去,如今连像样的衣服都穿不上,若真披头散发跑出去,不被守卫拦下也得被人当成疯子带回。更糟的是,众人还安排了看守——被指定的人正是平日与念慈最不对付、最守规矩的海棠。
海棠一向循规蹈矩,对念慈的乱来最看不过眼,这回得了「上头命令」,便如临大敌,每日跟在念慈身边寸步不离。念慈心中气不过,连日来绞尽脑汁想方设法想要溜走:一会儿佯装晕倒,想趁混乱溜出门;一会儿又假装与海棠修好,劝她喝茶聊天,企图让对方放松警惕;甚至还试过深夜拆窗棂想翻窗而出。奈何海棠耳聪目明,加上其他人轮流盯着,一切计谋尚未成形便被拆穿。几番折腾下来,念慈非但没能成功,反而弄得自己伤痕累累,衣衫凌乱,只好苦笑自嘲。到了最后,她心一横,决定不再搞这些鬼鬼祟祟的小计谋,而是打算「硬来」——无论是强行夺门,还是当众吵闹,以为只要闹得足够大,就能逼得众人放她出宫,哪怕是以「发配」之名将她赶走,她也认了。她的心意只死死记着一件事:无论如何,都要在阿娣临盆前赶到她身边。
与此同时,宫中另一边暗流涌动。国舅近来屡屡受挫,朝中权势亦被牵制,心中本就憋屈。偏偏百合一向说话尖酸,不懂看人眉头眼角,几句不经意的冷嘲热讽更惹得国舅怒上心头,他把对局势的不满全转嫁到旁人身上,火气无处可发,干脆将矛头指向废后。冷宫中的废后曾经是万众瞩目的中宫之主,如今却被贬入幽暗一隅,表面看似身心俱废,在国舅眼里不过是任人捏拿的弃子。他当着随从的面咬牙切齿,下令要彻底解决这桩「旧事」,免得日后有人借废后大做文章。布公公恰在旁边侍立,见国舅杀机毕露,连忙应声,自告奋勇道愿代为行事,以示忠心。
国舅自恃位高权重,见布公公拍胸口保证,自然非常受用。他从来以为布公公不过是一个见风使舵的太监,其忠诚只系在权势上,只要威逼利诱得当,对方便会替自己卖命。殊不知布公公多年在宫中进退自如,看惯朝局更迭,心思远比他想象得复杂。表面上,他是对国舅唯唯诺诺,恭敬应下「除掉废后」的差事,实际却早已盘算好了要如何暗中保护这位被打入冷宫的旧主。多年来,废后身边看似人丁稀少,却从未真正断了粮衣,许多细微处都隐隐透露出有人在暗中照应,而这个人,正是布公公。国舅只见他低眉顺眼,却不知这恰恰是他掩饰真心的最好面具。
被外界视作「残破无用」的废后,在冷宫中却并未真正沉沦。她四肢健全,精神亦清醒,只是被刻意隐瞒了实情,对外则流传着她重病不起、行动不便的谣言。冷宫日夜阴寒,她却于其中静心自守,将昔日宫中所学一一重温,更借侍女悄悄送来的旧书拓展见闻。长夜漫漫,她不再幻想重返权位,而是在翻阅史书、诗集、兵略与律法的字里行间,慢慢磨砺心性。她将过往的荣耀与屈辱统统压入心底,只留一份清醒:只要一息尚存,便不能任人摆布。越是身处幽暗,她越要让自己目光看得更远,因为她很清楚,一旦机会重现,她必须比任何人都冷静、都明白。
某日,冷风呼啸,一阵劲风从破旧的窗缝中灌入,将废后案几上的纸张吹得满屋飞舞,有几页更是被卷出窗外,飘落到冷宫外的院中。那几页纸上,记录的是废后近来阅读后的心得与随笔,既有对今朝局势的隐晦揣测,也有对旧日恩怨的冷静回顾。废后不愿这些文字落入旁人手中,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便急忙披衣出房,循着纸张飘落的方向前去寻回。院落石阶早年缺修,湿滑不平,她却一心只顾着追赶纸页,在逼仄的回廊间疾走,终于在一处高台边缘见到了那几张被挂在枝头的纸。她不假思索地攀上台阶,伸手去够,岂料脚下一滑,整个人自高处栽下,重重摔在地上,当场失去知觉。
恰在此时,金家众人进宫办事路过冷宫附近,远远便见一名衣衫破旧却面容清秀的女子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冷宫许久无人问津,这样的景象格外骇人。众人匆忙上前,将她翻过身来,竟发觉她的面貌与念慈有几分相似,加之她身上沾了灰尘污迹,看上去像是从高处跌落,更让人联想到前阵子念慈闹着要去思过崖的事。有人惊呼,是不是念慈偷偷跑出宫,还在半路出了意外?一时群情惶然。担心耽误救治,众人不敢逗留,将昏迷不醒的废后抬上软轿,匆匆送往嘉仁宫安置。无人想到,他们误将冷宫中被弃的废后,当成了「失踪的念慈」,就此牵起一连串错位的命运纠葛。
废后在嘉仁宫中缓缓醒来,睁眼便看到一屋子陌生的面孔,个个神色关切,又带几分古怪的怜惜。她心中一惊,下意识撑起身子,急急追问:「你们是谁?此处是何地?」她记得自己明明在冷宫院中捡拾纸张,下一瞬便是脚下一空,如今却身在华丽宫室,床边还有人端着药汤守候。金家众人听她语气慌乱,目光却依旧清澈,都以为她是从高处跌落之后「撞坏了脑子」,失去了以往的记忆。有人小声嘀咕,说念慈平日疯疯癫癫,如今反倒变得文雅拘谨,真是怪事。另有人半认真半玩笑地猜测,念慈是不是被一摔摔回了「从前的端庄」,性情大变。总之,众人普遍认定,这位醒来后惊魂未定的女子,就是他们熟悉却又常常头疼的念慈,只不过「失忆」了。
宫中另一侧,贵妃也正经历着一场心中难以言说的动荡。她怀着假孕,在众人面前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母仪将至」的形象,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某夜,她辗转难眠,半梦半醒之间做了一个可怖之梦:梦中,她精心绑在腹前的假肚忽然鼓胀变形,随后「砰」地一声爆裂开来,里头的填充物四散飞溅,在满殿宫灯照耀下显出丑陋而可笑的形状。她在梦里惊叫不止,周围宫人纷纷指指点点,帝王面色阴沉,国舅冷笑不语,所有的虚伪与掩饰在那一刻全部被撕开。贵妃惊醒过来,心跳如鼓,只觉得此梦不祥,仿佛在向她暗示:她所倚仗的假相,终究会有暴露的一日。
国舅与贵妃一向互为唇齿,前者掌权,后者得宠,两人虽各怀心机,却在利益上紧紧捆绑。不巧的是,就在贵妃做了噩梦后不久,国舅亦夜夜梦境不宁。他在梦中见血光淋漓,宫墙倒塌,自己在漫天黄沙中奔逃,却始终被一双冷冷的眼睛锁定。那双眼睛既像废后,又像某个他曾害过却不愿再想起的亡魂,让他心神惶惶。醒来后,国舅翻来覆去地揣摩,越想越心惊,暗感这是老天在示警——若不尽快除去旧患,将来恐有大祸临头。于是,当他与贵妃私下相会,将各自梦境一说,两人一拍即合,都认定这是「上天示警」:只要废后仍在,二人便难以安枕。
为求心安,他们专程召见国师,占卦问命。国师翻开龟甲,焚香摇卦,口中念念有词,良久方缓缓开口,说起贵妃与废后之间命格的微妙变化。早年,两人命中纠缠,仿佛一体两面,兴衰相连,谁也不能将谁彻底压垮,否则反受其害。那时,贵妃想要取代废后,必须处处谨慎,不敢贸然动手。如今,国师却指出,天象已变,贵妃与废后的命数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纠缠,渐渐转为「二虎相争」之格。这意味着,她们再不共享福祸,而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一山不容二虎,唯有一方彻底败亡,另一方才有可能长久安稳。贵妃听后,不仅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几乎掩饰不住的欣喜。
听明白国师的暗示后,贵妃心中的顾虑尽去。先前,她总担心贸然对废后下手,反而反噬自身,如今却被告知命格已转,她便将此视为「上天的准许」。她回宫后连连轻笑,心情好得出奇,一改以往的谨慎迟疑,索性打算顺势而为,立即将废后彻底解决,以免夜长梦多。她召来心腹,吩咐安排妥当,务必干净利落,不留尾巴。国舅得知她终于下定决心,也连声称快,心想只要废后一死,多年心腹大患便可扫清,日后谁还敢提起旧事翻案?然而,他们二人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布局的行动,其实早已落在布公公的耳中。
布公公向来行事隐秘,不露声色。贵妃与国舅的密谈虽谨慎,却难瞒耳目众多的宫廷。他偶然听见他们欲对废后痛下杀手,心里一惊,意识到拖延多年的危险终于降临。布公公虽身为太监,却有自己的原则与执着。他曾受过废后恩惠,也亲眼见过废后从盛宠到冷落、从璀璨到幽暗的全过程,对这位昔日中宫抱有复杂而深沉的敬意。因此,当他确认贵妃要「立即解决」废后时,几乎不假思索,暗中抽身离席,赶往救援。他知道,冷宫中无人照应,废后一旦被寻到,根本没有自保之力,若不抢在贵妃的手下之前赶到,一切都将太迟。
然而,命运比任何人的算计都更早走出一步。当布公公急匆匆赶赴冷宫时,废后已在嘉仁宫中被误认为是念慈,阴差阳错地脱离了冷宫囚笼。布公公闻得风声,立刻意识到事情出了变局。他暂时压下疑惑,只知一件事:只要废后离开冷宫,贵妃与国舅必定会循着线索追查,迟早与她正面碰上。废后多年来都隐于暗处,如今骤然被推到众目睽睽之前,无疑是将她置于风口浪尖。布公公在宫中悄然往来,打探动向,试图找机会把人悄悄送回冷宫——讽刺的是,他此刻的想法是:冷宫反倒成了废后暂时最安全的所在,起码能避开正面冲突。
命运的玩笑并未就此止步。废后在嘉仁宫醒来之后,因心中挂念冷宫中遗落的文字与多年来独自守护的小天地,一再表明要返回原处。嘉仁宫众人却只当她是「念慈」旧地情结作祟,不明就里,只觉得她忽然讲起一些听不懂的深奥话语,更像是头脑出了问题。僵持之下,废后只得自行寻路,趁宫人不备悄悄折返冷宫。她以为一切仍与往日无异,却不知贵妃与国舅这时已循线寻来,准备「查证」这位忽然出现的女子究竟是何方人物。于是,在冷宫那条荒废许久的长廊尽头,当废后推门回到她自以为熟悉的世界时,迎面却撞上了贵妃与国舅。三人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幽冷的宫墙间停顿:贵妃惊诧于废后并非她想象中的枯槁病躯,国舅震动于她那双仍旧清明的眼睛,而废后则在刹那间明白,多年被掩埋的恩怨,终究要在这一刻被重新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