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家风波再起,一切竟由一块小小的麦芽糖揭开序幕。念慈贪吃,将手脚弄得黏乎乎的,结果被麦芽糖黏得动弹不得,偏偏周围又没人帮忙,情势一度十分狼狈。就在这危急时刻,海棠想起自己在宫中为宫女时,苦练多时的“救命三宝”,她心中一急,当即依照所学,一招一式地施展出来。几番折腾,总算把念慈从黏不可脱的困境中救了出来。念慈又好气又好笑,海棠却满脸兴奋——这些年在宫中被迫训练的本领,终于在民间用上了,她忍不住得意地说总算没白学。只是兴奋过后,她想到现状,又止不住长叹:悔婚风波未平,嫁妆被退,自己为了跟念慈私下离家出走,沿途千辛万苦赚回来的银两也几乎耗尽,如今虽救人有功,日子却仍捉襟见肘,心里难免又酸又苦。
念慈见海棠为钱发愁,心中有愧,便安慰她说,情况也不是全无转机。他早前已看出玉露虽嘴硬心软,便托人出面,悄悄把那顶价值三百两的金头钗买了回来,还给了玉露。此举一来算是了却海棠对玉露的愧疚,二来又保全了金家体面。念慈向海棠保证,今后自己会多想办法赚钱补贴家用,不会再让她为银两担忧。海棠闻言既感动又惭愧,暗怪自己只顾埋怨命运,却忘了念慈其实也在尽力为将来的日子打算。两人的隔阂稍稍缓和,但外界风波却远未平息。
到了晚饭时分,金家一桌菜竟清一色都是“齐菜”,既没有鱼肉大菜,也不见往日最受欢迎的招牌小炒。阿美、玉露以及家中老小一见饭桌阵势,全都愣住,以为海棠负责采买时“打斧头”,要么是偷懒随便糊弄,要么是克扣银钱中饱私囊。众人窃窃私语,脸上难掩不满。念慈见情况不妙,只好赶忙替海棠圆场,说是今日市价暴涨,又遇上铺子缺货,只好将就着买一些齐菜顶肚。众人半信半疑,埋怨总算压了下去。
谁知话题还没转移太久,玉露却突然做出惊人之举。饭后,地上爬出几只甲虫,玉露见之便心生厌恶,随手抄起手边那只刚赎回、价值三百两的金头钗,竟毫不犹豫地朝甲虫砸去。只听“当”的一声,精致的头钗应声而裂,甲虫虽被打死,三百两银子的金物却也同时报废。众人目瞪口呆,海棠险些晕过去——这顶头钗来之不易,是她和念慈用无数辛苦换回来的血汗钱,如今竟被玉露这样轻易打碎。念慈也直冒冷汗,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托人买回头钗归还玉露的好意,竟换来如此下场,三百两银子真可谓花得极其冤枉,连解释都不知从何说起。
夜深人静,众人情绪仍然未平。阿月冷静下来后,对晚间连串事件细细一想,愈觉问题根源不在金头钗、不在齐菜,更不在麦芽糖,而在于金家每一个人都对家事有所隐瞒,彼此间缺乏坦白沟通。她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念慈听:若非一开始关于婚事、嫁妆、银两来龙去脉都藏藏掖掖,又怕家丑外扬,又顾及面子虚荣,许多误会本来都可轻易避免。念慈听了,心中一震,回房后翻来覆去睡不着,竟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中,因他隐瞒某个天大的秘密,阿美和玉露的亲生骨肉被调换,两个孩子身份混乱,而阿美、玉露三人脸上同时爆出触目惊心的毒疮,丑不堪言,家门也因此蒙羞,被人指指点点。
这梦境看似荒诞,却直戳念慈心底最深的恐惧。他惊醒之后冷汗淋漓,越想越心虚,终于起了个决心:不能再让谎言继续下去,必须把心中所知的真相说出来。他挑了个僻静的角落,把念富单独叫来,将自己一直藏在心里的秘密小心翼翼地说出:当年某夜风雨交加,产房混乱,阿美、玉露几乎同时临盆,而他因某种缘由怀疑,当时抱出来的两个婴儿,很可能被人一时疏忽,甚至有意无意地调乱了。念慈说得断断续续,既惶恐又愧疚,他本意是想与念富先商量对策,尚未定夺是否进一步查证,或干脆烂在肚里。
然而天不遂人愿,金家向来墙薄屋小,偏偏阿美与玉露那晚都睡不安稳,各自带着心事路过廊下,恰好听见念慈只言片语,意识到事情可能与自己子嗣身世有关。两人循声而来,于暗处偷听片刻,越听越心惊。待念慈话声一落,阿美再也按捺不住,当场冲出来,质问念慈究竟什么意思;玉露也随即现身,脸色发白,眼里满是慌乱和愤怒,一口咬定他是在诅咒她的孩子。念富被吓得手足无措,念慈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反复强调自己只是怀疑,并无实证,只是良心不安才说出。谁知这番解释在两个母亲耳中,反倒像是他早已知道什么骇人真相却故意拖延不说,三人当场吵得不可开交。
消息在屋内传开,阿月也被惊动。她本就担心“谁是亲儿”这个问题一旦曝光,必定搅得满宅不得安宁,如今果然不出所料。阿美和玉露一方面要念慈给出明确答案,一方面又害怕真相刺耳难堪,心态极其矛盾。念慈和阿月被夹在中间,进退维谷。金家长辈顾虑名声与家族和气,索性采取回避态度,不肯插手调解,反而暗示念慈和阿月暂且搬到外面借宿,等两位少奶奶气消再说。于是,本来住得好好的夫妻二人,竟被迫在外露宿,心里苦不堪言,却又不知如何反抗。
第二天,阿美与玉露都没睡好,一夜心神不宁,早晨起来个个面带倦色。两人原本仍需按惯例到街上打点生意,可心中满是“亲儿究竟是谁”的疑团,哪还有精神招呼客人?她们做事心不在焉,小小一笔账都能算错,连跟老主顾寒暄也显得魂不守舍。街坊邻里看在眼里,只当金家庭院不宁,但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无人知晓。
眼看局面僵持,阿美和玉露最后想到一个主意:既然家中无人可以公正评断,也没人有勇气摊开说清,不如去找城里颇有名气的“半日仙”算上一卦,看看天意如何。她们在表面上仍要维护金家体面,对外只说是来随意测测子嗣运势,绝口不提孩子可能被调换的事。四位年轻女子——阿美、玉露、阿月,再加上另一个陪同而来、深知内情的姐妹——一行人踏入半日仙的小屋,既紧张又羞惭,只求占卜结果能给她们一点心理安慰。
半日仙掐指一算,又让她们从一排象征不同命格的小物件中,各自随手取一件,以此作为孩子未来走向的征兆。卦相显示,玉露的儿子命里带金,将来有“执金”之象,似是掌权握印或发大财的格局;而阿美的儿子则有“食神”护佑,注定不愁衣食,福禄绵长。听到这结果,阿美与玉露表面上都笑逐颜开,看似对各自孩子前程十分满意,身旁的阿月却从她们眼里看出另一层复杂情绪:若孩子真有此命运,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更该害怕弄错亲生骨肉。
真正让局面失控的,是抽取象征物的那一刻。根据半日仙的规矩,每位母亲应按照感觉从桌上的物件中任选一件,以映照自己儿子的命格。谁知阴差阳错之下,玉露伸手拿起的,偏偏是代表“食神”的小物件,而阿美手中握住的,却是象征“执金”的标记。也就是说,实际抽到的东西,和半日仙刚刚所断的命盘恰好对调。只一瞬间,两人脸色大变,脸上笑意僵住,心里却掀起翻天巨浪:若卦象可信,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们手中的孩子,很可能并非自己的亲生骨肉?
从半日仙处出来后,四人一路无言。阿美与玉露心事重重,既不愿承认自己产生了疑心,又做不到当什么都没发生。回到金家之后,针尖对麦芒的气氛越发浓重,她们彼此提防,生怕自己对孩子的关爱,被对方占了便宜。原本一人一个儿子,各有各的疼法,如今却变成处处比较,事事都算计一分一厘——逢年过节买衣裳,谁家孩子的料子更好;桌上有好菜,谁先夹给自己的儿子;就连请先生教字,也要打听对方请的先生收的学费是否更高,生怕自己“亏待了亲生儿子,却便宜了别人的孩子”。
这一切看在阿月眼里,只觉得又心疼又愤怒。她看着阿美、玉露被“谁是亲儿”的疑问折磨得寝食难安,终于忍不住在院中将二人叫住,直言她们太过分:孩子无辜,却被卷入大人之间的争斗;念慈本来只是出于良心才提起那段往事,却被骂得体无完肤;金家上下人人自危,半点亲情温暖都被猜忌吞噬。阿月说得激动,话里话外都替念慈抱不平,也替两个孩子鸣不平。阿美、玉露一时挂不住面子,又觉得阿月“站在念慈那边”,立刻反唇相讥,几句不合,三人又吵成一团。闹到最后,不仅问题没有解决,反而让金家气氛更加紧张,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就在这纷乱之际,“谁是亲儿”的谜团越滚越大。阿美和玉露都害怕,若真有一日找出证据,证明自己的儿子并非亲生,那自己这些年倾注的母爱该如何安放?可要她们放下猜疑,又没有人敢拿出胸襟说:“不论是谁生,我都一视同仁。”于是,她们在矛盾中不断拉扯:对自己的儿子既要疼爱,又要防着别人的儿子占到半点好处;对念慈既有依赖,又责怪他当初不早说;对阿月既需要她斡旋,又怨她插手过多。金家本来平凡但温暖的日子,就这样在疑云之下摇摇欲坠,一场关于血缘、亲情与良心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