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露一夜之间被安排在破旧的冷店留宿,冻得又饿又困,第二天清晨一身疲惫、满腹怨气地匆匆离开。冷店门前摊贩云集,叫卖声此起彼落,众人只想着赶快回府歇息,唯独阿日落在后头,被一处小摊吸引住了脚步。摊上摆满了用芹菜扎成的人形小娃娃,颜色枯黄,形状诡异,远看像玩具,近看却不免透出几分滑稽与丑陋,更别提一夜风寒与潮气浸染后散发出的怪味。玉露本就嫌冷店肮脏,见这摊芹菜娃娃又脏又臭,更是连眼角余光都不愿多给半分,只一心想快些回去洗澡换衣;然而阿日却像被定住般,整个人呆在原地,眼神牢牢黏在那几个不起眼的芹菜娃娃上,仿佛看到了什么珍宝。
摊主见有人驻足,立刻吆喝推销,随口狮子大开口,胡乱报了个高价。阿日却没有讨价还价,只从怀里摸出银两,郑重其事地买下一只最丑最残破的芹菜娃娃,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好似生怕一不留神就会弄痛这个「孩子」。等阿日赶上队伍时,众人被那股怪味薰得后退三步,一看才发现原来是阿日怀里的芹菜娃娃作祟。那芹菜本就过夜,加上冷店湿气,颜色发黑,叶杆软烂,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腐青味。玉露皱着眉,捂着鼻子,嫌恶非常,影姬等人也忍不住窃笑,直说这东西又臭又丑,带回去只会招虫惹蚁,倒不如赶紧丢掉。
阿日却仿佛没听见众人的讥笑,只温柔地低头看着怀中的芹菜娃娃,轻声细语地与它说话,语气里满是疼惜。他替芹菜娃娃取了一个可爱的名字,又从随身的点心里掰下一小块,象模象样地送到娃娃嘴边,一边说「乖,吃饭饭了」,一边小心翼翼地擦拭上头的泥渍。玉露眼看这又臭又脏的东西被当成宝贝,当场就要动手将娃娃夺过,一把扔进路边的水沟里,好让众人清净清净。阿日见状急得差点哭出来,一把护住怀里的芹菜娃娃,大声制止,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强硬的成分,宣称这是他花了整整五十两银子买来的宝贝,谁也不许碰,更不许丢。
众人一听五十两,先是愕然,继而哄堂大笑,以为他夸大其词、装腔作势。五十两在他们眼中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用来买一只随处可见的菜娃娃,简直是天大的笑话。玉露甚至笑弯了腰,指着那根半枯的芹菜说,这种东西让摊主倒贴五十两都嫌贵。阿日脸涨得通红,却仍不肯让步,坚持说自己就是用五十两买的,还郑重其事地要众人向芹菜娃娃道歉,说他们不该用「丑」、「臭」、「脏」来形容它,因为那会伤到「女儿」的心。众人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影姬虽然温和,却也不免觉得阿日行为古怪,只能含糊其辞地应付几句,不敢太多讽刺,生怕他真的伤心。
回到府中后,阿日立刻忙碌起来,将芹菜娃娃放到桌上,端来清水,亲自帮它「洗澡」,还找来一块旧布给它当被子,又细心帮它梳理放不齐的「头发」——其实只是一些散乱的菜叶。他一边做,一边嘴里絮絮叨叨,像母亲照看孩子那样温柔,时不时还低头询问芹菜娃娃想吃什么、冷不冷。玉露等人看得一阵阵头皮发麻,只觉得满房子都是那股芹菜变味的腥气,连饭都吃不下去。玉露忍无可忍,再次提出要把这东西扔掉,却又想起念慈在府中的威严,不敢擅自动手,只能气鼓鼓地去找念慈告状,希望念慈能出面制止阿日这「疯癫」的行径。
念慈听说阿日捧着一把芹菜当心肝宝贝,心里还以为是众人夸张。直到亲自赶来房中,一推门就被那股混杂菜味与霉气的味道呛得向后连退两步。她目光一转,落在桌上那根已经半塌、像人不像人的芹菜娃娃上,忍不住惊呼一声,几乎被吓得魂飞天外。念慈从小对这些歪七扭八的「人形物」就有些不适,如今又见这芹菜娃娃污浊不堪,自然更加难以接受。她本想开口责备阿日胡闹,但对上阿日那双期盼又脆弱的眼睛,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下去,只能勉强压着笑意,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
阿日看见连念慈看到芹菜娃娃都露出嫌恶之色,心里像被针扎一样,脸上的喜悦顿时褪去。他原本以为念慈会理解自己,也会像小时候自己期盼的那样,认真看一看他珍爱的芹菜娃娃,肯定他的心意。谁知众人不是嫌弃,就是取笑,连念慈也忍不住露出惊恐的神色。阿日胸口一堵,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多年的委屈,眼眶一点点泛红,声音发颤地问众人,是不是觉得他很可笑、很古怪,为何没有一个人愿意试着体谅他。
众人见他情绪激动,笑声渐渐止住。阿日坐下来,抱紧芹菜娃娃,神情缓缓沉入记忆深处,话语也变得低沉。他开始讲起自己的童年往事——那时的他年纪尚小,家境清苦,每逢节庆,总有许多孩子在街上玩耍,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玩具和小摆件。其中最让他心心念念的,便是路边摊贩用芹菜扎成的人形小娃娃。那些娃娃对别人不过是笑谈,可于当时的阿日而言,却是遥不可及的珍宝,寄托着他对温暖与被爱的全部想象。他曾攒了许久的零碎铜钱,只为买下一个芹菜娃娃。然而就在那天,念慈匆匆把他拉走,说家中有事要办,根本没看见摊子上的芹菜娃娃,更没有看见小小的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
阿日越说越是悲伤,那段记忆在他心里,从未真正淡去。那时的他拉着念慈的衣角,小声地说想要那个芹菜娃娃,念慈却忙于应付大人的事务,只随口敷衍几句,让他乖一点不要乱要东西。等回头再找时,那摊芹菜娃娃已经收摊不见,只剩下街角冷风。小小的阿日呆站在原地,手里的铜钱因为攥得太紧而印出红痕,他不敢哭出声,只能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以后有钱了,一定要买很多很多芹菜娃娃,再也不要被人忽略。这份微小却炽烈的愿望,一直埋在他心里,随着年岁增长,反而愈发清晰,成为他童年阴影上唯一一丝扭曲又执拗的光。
阿日坦言,这些年他表面上嘻嘻哈哈,好像不在乎什么,可内心却始终被那次被忽略的经历缠绕。他不是单纯地想要一个玩具,而是渴望被看见、被重视、被温柔对待。如今长大后再见到芹菜娃娃,他几乎条件反射般想要买下,就像要替当年那个失落的小男孩补上一份迟到的礼物。他原以为得到它,心里的缺口就能被填补,不曾想换来的却是众人的奚落与嫌弃。说到动情处,他忍不住抱着芹菜娃娃低声啜泣,责怪众人一点也不理解他的心,还笑他像个傻子。
房间在他的控诉中陷入一阵沉默。影姬轻轻叹气,玉露也渐渐收起了原先的笑意,眼里浮现一丝尴尬和不忍。念慈更是脸色一变,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从未料到,当年随口的敷衍与一次不经意的忽略,竟在阿日心中留下如此深刻的阴影。这些记忆,她早已淡忘,却在阿日心里变成挥之不去的伤口。念慈望着阿日紧紧抱着那根芹菜娃娃,仿佛怕一放手,连同心里的那一点点安全感也会一起被夺走,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愧疚。
阿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到后来甚至连话都说不完整,只是一再重复自己有多么努力想忘掉童年的那份冷落,却怎么也做不到。众人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有时显得有些幼稚、爱闹爱笑的人,并不是真的无忧无虑,他只是用夸张的玩笑遮掩心底深处的孤独。阿日抱着芹菜娃娃躲到角落里,拒绝与任何人说话,觉得大家都在嘲笑自己的伤口,越想越委屈,泪水又一次涌上眼眶。
念慈站在一旁,看着阿日红肿的眼睛与颤抖的肩膀,内心自责不已。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对阿日的疏忽远比想象的多,那些她以为理所当然的小事,在阿日眼中却是一次次被忽略、被遗忘的证据。夜深人静时,念慈忍不住将影姬、玉露等人召来,一起商量该如何才能真正抚平阿日的心灵创伤。她不想再让那段童年阴影纠缠阿日,也不愿再看到他用这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去追回失去的爱意。
众人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有人提议干脆再买很多芹菜娃娃回来,有人说干脆想办法找个更精致的替代品。正当众说纷纭时,玉露有些为难地开口,说自己曾经收藏过一整套精致的菜娃娃,每一只都雕工细致,各具形态,远胜路边摊那种粗糙扎成的玩意。这套娃娃本是她自小心爱的私藏,从不轻易示人,如今在众人的目光与念慈的神情压力下,她犹豫良久,还是咬咬牙点头答应,愿意将这套菜娃娃送给阿日,只盼能弥补他心中那道难以愈合的伤痕。
念慈对玉露的让步心存感激,当场表态说欠玉露一个人情,日后若有需要,自当设法回报。玉露听了这话,心里的不甘稍稍平衡一些,也暗自庆幸这份「牺牲」不算全然没回报。念慈则立刻吩咐人去打听玉露藏娃娃的所在,又托公主出面相助,以免中途生变。公主得知此事后,也为阿日的遭遇动容,爽快地派人悄悄将那整套菜娃娃寻回,把它们摆放得整整齐齐,等阿日一醒来就能看见。
当阿日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桌上整整一排姿态各异、颜色鲜嫩的菜娃娃时,整个人愣在原地,仿佛怀疑自己在做梦。他缓慢地上前,每一只都仔细端详,几乎不敢伸手触碰,生怕一碰它们就会像记忆中的童年一样忽然消失。他激动得眼眶湿润,回头望向念慈,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轻声问这是不是特地为他准备的。念慈点头,语气温柔而郑重,说这些娃娃都是他的,从今往后谁也不会抢走,也不会再因为匆忙或疏忽,而让他错过自己想要的东西。阿日再也抑制不住情绪,终于放声痛哭,那是夹杂着感动、委屈与释然的泪水。
从那天起,阿日便把这整套菜娃娃当成宝贝般供起来,像照顾子女一样一一照料。他为每一只娃娃取了不同的名字,区分它们的「性格」,每天准时「喂饭」、整理「衣裳」,甚至为它们安排「睡觉」的座位。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小布巾、小碗碟,连床榻旁边都被腾出一大片空间作为「娃娃们的睡房」。尔康原本与阿日同房而居,如今却被娃娃们「挤」到门外,只能无奈地卷着被子睡走廊。众人见状哭笑不得,却又不好驳了阿日的兴致,只能在背后暗暗叹气,认为这疗伤之道似乎有些过了头。
念慈察觉到阿日在照顾菜娃娃的过程中,情绪明显稳定许多,那种根深蒂固的孤独感似乎渐渐缓解,脸上也多了几分安宁。因此她并不急于制止阿日的这番「怪癖」,反而特意吩咐府中上下多多迁就,让他可以借着照看娃娃的过程,一点一点地重整心灵。她希望阿日能在这种看似幼稚的仪式里,重新找回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从而慢慢走出童年留下的阴影。
然而问题很快就出现了。阿日为了有地方「教女儿们玩耍」,竟占用了府中用于打马吊的那张大桌子,把整套菜娃娃排成一圈,摆出一副认真授课的架势。他手把手教娃娃们「抓牌」、「出牌」,还一本正经地给每一只分配座位,口中念念有词。玉露等人原本约好在此处打马吊排遣无聊,到了才发现桌面被娃娃占得满满当当,连放牌的空隙都没有,只得一旁干等。玉露本就爱玩,难得有机会凑成一桌,如今被迫停摆,心里早已不耐,几次想强行把娃娃挪开,却被念慈先前交代「多迁就阿日」的话压了下来。
玉露终于忍不住发难,话都到了嘴边,却被影姬赶紧拉住,悄声劝她忍耐几日,说阿日的心病刚有好转,不宜刺激。玉露虽不情愿,却也不敢和念慈的命令对着干,只能憋着一肚子怨气离开。阿日见他们一行人走远,却从窗缝间看到玉露那张不甘心的脸,立刻明白了念慈为了照顾自己,竟要所有人都迁就他。这份「特权」让他心里一阵窃喜,原本埋藏在性子里那点爱捉弄人的玩闹劲头,顿时被勾了出来,心想既然大家都要围着他让步,不如趁机多「作弄」他们几回,好好享受一下被奉为「中心人物」的滋味。
第二日,玉露等人干脆另觅地点,在花厅角落另设一桌打马吊,好不容易凑够人数大杀四方,却不料牌局一路诡异,频频出现「四人一同归西」的惨况——不是四家全输个精光,就是莫名其妙地一局清空,没人真正赢得痛快。众人本就对前一日被迫让桌心有不甘,如今又连连遇上怪牌,越玩越觉得不对劲,心里隐约升起一股阴森森的寒意,仿佛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在牌桌上似的。
偏在这时,影姬忽然像被什么惊吓到一般,整个人弹起,脸色煞白,口中发出一连串怪叫,吓得满桌人一阵慌乱。玉露以为真有鬼上身,一时间连牌都抓不稳。众人四处张望,这才发现原来是阿美躲在不远处,正津津有味地吃糖水呢。她一边吃,一边不耐烦地用匙羹刮碗底,发出刺耳又阴森的刮擦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渗人。那声音仿佛抓挠在众人心头,让原本就被怪牌弄得心神不宁的几人,瞬间联想到各种灵异故事,吓出一身冷汗。影姬胆子小,对突然出现的噪音尤其敏感,这才会反应过度,像被鬼附身一般乱叫。
惊魂甫定后,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各自最害怕的东西,话题从「碗底刮匙羹」的声音一路延伸到各种死穴。有人怕夜里窗外的风铃声,有人怕伸手摸不到底的水缸,有人闻到某种特定气味就浑身发软,各有各的弱点。阿日悄悄躲在旁边,一边照看自己的菜娃娃,一边竖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随着大家聊得越来越放松,许多原本藏在心底的小秘密一股脑地被说了出来,而阿日则默默在心里一一记下,每听到一个人的死穴,眼中便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等众人散去,阿日抱着菜娃娃回房,脸上逐渐浮现出压抑不住的坏笑。他早已在心中打好了主意,要利用大家的这些「死穴」好好戏弄一番,让他们也尝尝无力反抗、被人玩弄的小小滋味。他翻箱倒柜,找出各式各样的颜料与胭脂,又悄悄预备好一些奇怪的香料与粉末。翌日清晨,当众人照常起身梳洗时,却惊讶地发现镜中的自己脸上多了奇奇怪怪的色块与花纹,有的两颊乌青,有的额头通红,有的眼角涂抹得似哭似笑,仿佛被人画成「大花面」一般,既滑稽又惊悚。玉露更是尖叫连连,以为撞上什么不祥之兆,差点晕厥过去。
府中一片哗然,人人奔走相询究竟发生何事,弄得人心惶惶。阿日却抱着菜娃娃躲在角落里偷笑,得意于自己这一回合总算翻身作主,不再是那个被忽略、被取笑的小人物。他用这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让众人也体验了一回情绪失控与被控制的滋味,同时在嬉笑怒骂间,悄悄平衡了心中的不平。虽然最后难免被念慈半哄半骂地教训一顿,但他心里的那道童年创伤,似乎真的在这接连不断的闹剧中慢慢淡化,留下的只是一段既伤感又好笑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