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慈自从在海中遇溺获救后,体内真气大损,身体状态每况愈下。起初只是觉得浑身乏力、胸口时常隐隐作痛,众人只当她伤势未愈,并未太过在意。直到有一日,念慈随意喝下一碗味道平常的白粥,却突然皱眉连呼“好咸”,众人尝了同一碗粥,却觉得味淡如常,这才意识到事有蹊跷。大夫细细察看,又让念慈尝了几样清淡饮食,念慈无一不觉“咸如海水”,众人这才怀疑,是她当日遇溺时大量海水入体,如今随着真气运转,海水竟缓缓自体内渗出,令她味觉紊乱,身体似在进行一场诡异而漫长的“排毒”,后遗症不容小觑。
念慈的状况愈加反复,时而头晕目眩,时而四肢冰冷,连呼吸间都仿佛带着一丝腥咸气息。念富见妹子病情拖延,心中焦躁,却因性子倔强,不愿轻易求助他人。众人提议前往石家请教名医与武林前辈,念富口中说着“不必劳烦旁人”,但看着念慈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终究狠不下心,只得万般不情愿地答应陪念慈同往石家。对外他仍强作轻松,打趣说只是“串门”,却在收拾行装时频频停顿,眼中闪过难以言明的不安与愧疚,仿佛预感这趟石家之行,将牵连出一连串无法逆转的因果。
抵达石家后,大川与陈娇早已等候多时。两人见念慈虚弱,嘴上虽关切不已,心中却盘算各自打算。他们私下与念富相谈,开门见山提出条件:既然念富与他们多番纠缠,就必须发下重誓,一生一世供养二人,绝不推卸责任,更要当众给阿娣一个明确名分,不再让她抬不起头做人。大川与陈娇的要求看似强势,却是出于多年屈辱与不安的累积,他们不愿再被当成随时能抛弃的“外人”,也不愿再让阿娣在流言中长大。然而念富素来桀骜自负,听到“供养一世”“给名份”几字,顿时脸色一沉,认为这是在逼他束手自缚,这辈子再无转圜余地,当场摇头拒绝,气氛瞬间紧绷。
在众人僵持之际,念慈虽已虚弱,却不忍看亲人反目。她苦劝几句无果,只好提出一个折中的、却近乎悲凉的建议:既然尘事难圆,红尘牵绊不断,不如顺着冥冥中的缘分,为小阮与阿娣各自办一场冥婚,让二人以另一种形式“有归宿”,既可安抚亡灵,也能解开人间恩怨。此言一出,堂内一片哗然。大川、陈娇怎肯答应让活生生的阿娣,靠着一纸冥婚来“求名份”?他们只认定念富必须在阳世间明确表态,绝不接受这种“既不负责又想脱身”的折中提议。两人于是转而向念慈下跪苦求,希望她以性命相托的病情为筹码,逼念富履行承诺。念慈被逼得进退维谷,气息紊乱,真气在经脉中乱窜,一时承受不住压力与内伤叠加,眼前一黑,当场不支晕倒。
念慈昏倒后,众人慌忙救治,却发现她体内情况怪异至极。她的皮肤毛孔间不时渗出细小的砂粒,衣衫之下隐隐有湿痕扩散,仿佛有沙与水自经脉深处缓缓流出。大夫们面面相觑,皆称闻所未闻。念慈在昏迷与清醒之间辗转,勉力回想当日逃命情景,终于推测:她在海中拼命护住体内真气,强行以一口真气逆流抵抗溺水,虽侥幸保住性命,却因运功过猛、经脉受创,如今真气如漏网之水,带着海砂海水一并从体内逸出。她意识到若任其耗损,早晚会真气全失,甚至危及性命,于是在短暂清醒时,咬牙决定自行运功疗伤,打算以多年苦修强行补救这条岌岌可危的性命之路。
然而,念慈此刻经脉早已杂乱不堪,再贸然运功,无异于在断裂的桥上狂奔。她盘膝调息之初似乎略有起色,不多时却忽然呼吸急促,脉象剧烈跳动,真气在体内横冲直撞。众人只见她面色涨红,继而又迅速浮肿,四肢、躯干像被充气般鼓胀起来,短短片刻竟肿得像个胖子般走样。她的皮肤绷得发亮,似乎随时可能爆裂,旁人既不敢贸然点穴,又不敢强行逼气,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几名习武之人尝试以自身内力相助,却发现念慈体内真气紊乱得如同暴风骤雨,任何外力介入都可能令其当场经脉尽断。面对这副惊心动魄的情景,众人完全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念慈在走火入魔的边缘徘徊。
情势愈发危急之时,一向沉稳寡言的阿年终于开口。他虽不精通医理,却在江湖上见识过不少离奇武学与内伤案例,知道眼前的局面已非市井郎中可解。他提议暂且停止一切盲目尝试,转而寻求真正的武林高手相助,以深厚内力替念慈重新梳理经脉、压制体内乱窜真气。众人思索后皆认此计为目前唯一出路,但真正能做到此步的高手寥寥,且多散落各地,难以一聚齐。阿年转念想到,与其盲目奔走,不如借助朝廷之力,将天下武林宗师一并召来。恰好公主此时亦心系念慈安危,她得知阿年所想,点头表示愿亲自入宫,请皇上出面发布诏令,以朝廷权威广邀天下英豪。两人分工协商,决定立刻启程入宫,不敢稍有耽搁。
宫中局势此刻暗潮汹涌。皇上在内忧外患之下,对武林向来抱持戒心与利用并存的态度。凌公公身为近侍,深谙帝心,多次在旁耳提面命,暗示武林高手一旦结成气候,随时可能成为掣肘朝权的隐患。当公主与阿年入宫求见,将念慈情况如实禀报,希望皇上颁旨召集天下武林高手时,凌公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光。他顺势进言,表面上是献策解忧,实则别有用心:不如以推举武林盟主为名,将各方高手集中到京城,一方面借机挑选“顺从朝廷”的代表,一方面则可藉此机会整肃武林,以儆效尤。
在凌公公的巧言之下,皇上渐渐被说服。他心底原就对江湖势力有所防备,如今听闻这计策既能彰显皇恩浩荡,又能趁机“定鼎武林”,顿时生出几分兴趣。凌公公进一步鼓动,建议先以朝廷威仪降罪两名名声最盛的武林高手,指责他们多年来行事不受节制,暗中威胁朝纲,再逼二人当众自废武功,以示对皇权的忠贞与臣服。若此计得逞,天下英雄自会心生畏惧,其余武林人士必不敢再轻举妄动。皇上听得连连点头,随即顺势下令:诏令各路武林人士须在一个月内赶赴京城,依旨自废武功,以示与朝廷再无隔阂。
这一圣旨一出,凌公公暗自窃喜,认为从此江湖再无能与他抗衡之人,他只需稳坐宫中,便可借着这场“全民废武”成为名副其实的武林第一高手。他甚至已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待众高手功力散尽时,他如何以太监之身,凌驾群雄之上。只是,公主与阿年闻听圣旨内容,却心中大骇——原本只是想借朝廷之力求救,却不料引出这般惨烈后果。即便天下高手真能在一个月内齐至京城,届时他们已受圣命逼迫,哪里还敢自由出手相助?再说念慈眼下病况危急,恐怕根本撑不到那一日。
公主见情势失控,只能退而求其次,将念慈的详细状况再三向皇上陈述,强调她已危在旦,若再拖延,只怕武林高手未至,人便魂归九泉。皇上虽对武林存有戒心,却对公主仍有几分疼爱,听她泪眼恳求,心中亦有所动摇。这时,向来善于揣摩人心的凌公公主动请缨,表示愿亲自出手替念慈疗伤,以宫中秘传内功试图稳定其经脉。他姿态放得极低,又把话说得斩钉截铁,声称若有差池,愿一同断去经脉,以谢皇恩。皇上一见有人愿冒险,又可在公主面前表现“体恤民间疾苦”,便欣然允准,还当场对凌公公大加赞赏,称他忠心可嘉。
念慈被送入宫中密室,由凌公公亲自为其运功疗伤。在旁人看来,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探查念慈脉象,又试探性输送内力,一副不敢有半分怠慢的样子。不多时,他忽然面色大变,口中吐血,身形踉跄倒退,似乎险些与念慈一同经脉尽断,连自身根基也受到严重冲击。众人见状,无不大惊失色,以为念慈体内真气之凶险远超想象,竟连宫中第一内高手凌公公也差点送命。皇上更是吓得心惊肉跳,一面担心念慈,一面为自己的“忠仆”叫屈,连忙下令取来宫中珍藏多年的名贵药材供凌公公疗养,赏赐之丰,前所未有。
凌公公在众目睽睽之下“重创倒地”,看似吃了大亏,心中却在暗暗冷笑。他这一招先发制人,不但成功让皇上更加信任他,还借机让金家那些在江湖上颇具威望的人物自觉“欠他一份情”。传言金家向来对朝廷多有保留,但此次看到凌公公为救念慈“舍身忘死”,金家中人尤其是素来与念慈关系匪浅的“冇符”一脉,也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凌公公深知,人心一旦稍有动摇,便能顺势而为,他在宫中一身伤势,反倒成了无形的筹码,令整个局势更向他有利的方向倾斜。
然而,金家四美并非易于蒙蔽之辈。她们早就对凌公公此人心怀戒备,这回见他虽口口声声说受重创,却时不时露出一些不合常理的举动:脚步轻快多于沉重、呼吸平稳无似重伤、眼神灵动而非气若游丝。细微端倪累积之下,四美几乎可以断定,凌公公所谓“疗伤反噬”“重伤将残”,不过是一场精心排演的戏。她们在密谈中冷静分析此人布局,用“诈伤”二字给他定下基调,当即决定合力拆穿这场假象,让皇上看清真相,并借机逼他再次为念慈出手,真正付出代价。
四美行动之前,先从宫中各处暗中搜集线索:探查凌公公用药剂量、观察他夜间活动踪迹、悄悄询问伺候在侧的小太监是否目睹过他“露馅”的瞬间。渐渐的,她们掌握了不少关键细节:凌公公自称双臂经脉重创,却被人远远看到他深夜独自在院中练功,掌风轻启树叶颤动;他口口声声说“连走路都费力”,却能在无人察觉时轻跃屋檐。种种不合常理之处,被四美一一记下。她们知道,仅凭怀疑不足以撼动皇上的信任,必须要有铁证如山的实证,才能让这位翻云覆雨的太监无法狡辩。
在追查的过程中,宝妃悄然介入。宝妃素来洞察人心,对宫中权力角力再熟悉不过,她虽身在后宫,却不甘仅做被动棋子。得知四美意图拆穿凌公公“诈伤”之计,她既感兴趣,又嗅到其中潜藏的权力转机。经过几番试探,她决定暗中助力,一方面提供宫中内侍进出的记录与禁地守卫轮值信息,一方面利用自己在皇上枕边的一点说话之权,巧妙安排时机。她与四美共同设下计局:在皇上最不疑有他的时刻,让凌公公亲手暴露真实武功状态,使其“重伤”之说不攻自破。
终于,计划展开之日到来。那日,皇上心情大好,召众入殿议论武林盟主之事。宝妃巧言引导,说起念慈伤势未愈,皆赖凌公公当日相救,却因伤势沉重而无法继续出手,甚感可惜。皇上闻言感叹,顺势唤人将凌公公扶入殿中,以示慰问。谁料四美早已预先在殿外布下小小局面,假意在走廊制造突发状况,逼得凌公公下意识施展轻功与内力出手相救。在旁人眼中,那不过是眨眼之间的动作,却清楚暴露了他身手依旧矫健,气息内力丝毫不似重伤之人。皇上愕然回神,再对照先前种种“受创”细节,心中疑云顿生。
四美趁势献上先前暗中收集的证据:夜间练功的目击证言、用药记录的矛盾之处,以及数名小太监无意间发现凌公公“装作虚弱”的细节。多重证据交织之下,凌公公再如何辩解,也难以令皇上完全信服。宝妃适时以柔和口吻劝谏,表示或许凌公公最初确有受伤,只是后来恢复得比预期更快,却碍于局势不敢明言,才会一时糊涂隐瞒真相。她这一番“替他开脱”,表面上似在为凌公公说话,实际却把他牢牢钉在“曾经说谎”的立场上,让皇上既有台阶下,又难再完全信任他。
在众人目光之下,凌公公终于意识到计谋败露,若再狡辩,只会惹皇上厌恶。他立刻换上一副痛心自责的面孔,跪地认错,说自己是出于对皇上圣心过于担忧,才不惜以身试险,后又担心实情曝光会令皇上怪罪,才一错再错。皇上一面恼他欺君,一面又见他俯首哭求,碍于多年信任与朝局需要,并未当场重罚,只冷冷斥责几句,令他不得再有隐瞒。在这种情况下,凌公公已别无选择,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答应再为念慈疗伤,且这一次不许再有任何欺瞒或敷衍,只得真刀真枪以自身内力硬撼念慈体内狂乱真气。至此,他那原本只想“做做样子”的打算彻底破灭,局势从他掌中滑落,而念慈的生死,也伴随着这一场被拆穿的“诈伤”大戏,迎来新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