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旧事未消,嘉仁宫内却暗潮涌动。昔日被废的皇后侥幸逃出火海,此刻只得暂栖金家之中,假扮金府诰命夫人金念慈,以一身朴素端庄的装束重新踏入深宫。这日,她随金家女眷进宫请安,因缘际会留在嘉仁宫歇脚。她方在殿中略作巡视,便在回廊拐角处,意外迎上贵妃与国舅。三人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贵妃与国舅认出她是当年被打入冷宫、如今早应「死于火狱」的废后,脸色霎时惨白;废后也认出这对亲密无间的姐弟正是当年逼宫要她性命之人,不禁心头一震,几乎脱口而出的怒斥硬生生压回喉间。短短数息之间,气氛凝如冰霜,谁也不敢先开口,仿佛稍有异状,便会将那被掩埋多年的秘密重新翻出。
就在三人惊惶对峙之际,金家众人恰巧寻人至此。一见「念慈夫人」与贵妃、国舅对立站着,阿美、玉露、阿月等人心中一惊,不知发生何事,忙上前挽住废后,高声唤她「娘亲」,一口一个「诰命夫人」,叫得分外亲热。欢欢、喜喜两小孩更是扑到她裙边,紧紧抱住,大声嚷着要娘亲抱。阿月眼珠一转,立刻笑着替「念慈」解围,说夫人因昨夜受了惊吓,今日又在宫里走得久了,有些头晕,说话难免失措。海棠更机灵,赶忙解释「念慈」为何一身宫装,只说是贵妃好意赏赐,让夫人入宫不至失礼。金家众人口径一致,态度自然,贵妃与国舅虽心下仍存疑,但一时也找不到破绽,勉强压下心中惊惧,将刚才那一瞬的「认错」当成是自己多疑,神色方才稍稍缓和。
贵妃与国舅表面客气几句,转身离去后,脸色却愈发阴郁。冷宫近日本就风声紧,传闻有人暗中走动,他们早已心慌,此刻忽见「死而复生的废后」,如何不惊?两人回到宫中,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去探冷宫动静。未几,太监布公公一身乌烟瘴气、满脸焦黑地奔入殿中,跪地回禀:冷宫今晨忽起大火,烧得通顶,里头废后寝居所在一片焦土,人早就被烧成灰也找不着了。贵妃与国舅听罢,相视一眼,一颗高悬的心总算落回胸口——既然冷宫已成废墟,废后必然葬身火海,那么先前在嘉仁宫见到的,也不过是与她有几分相似的金念慈而已。两人自我安慰,强行压下心底那丝不安,暗暗告诫自己往事已成云烟,不必再提。
另一边,废后暂以「念慈夫人」身份行走金家与宫闱之间,表面安然,内心却如履薄冰。她行事向来端重,最看不惯旁人言行轻浮。海棠为人聪明,却惯以尖酸刻薄的语气议论宫中是非,这日说话时语带轻佻,把仁宫上下品头论足,言辞间对皇族也颇多妄评。废后听在耳中,只觉刺耳难当,当场沉脸斥责,语气严厉得与往日的「念慈」截然不同。众人被她的火气吓了一跳,海棠更是愣住,还以为夫人哪处受了委屈。废后见自己差点露出本性,连忙顺势说是前几日撞了头,记忆模糊,许多事记不清了,因此才烦躁不安,忍耐不住。她顺水推舟,要海棠从头细细将嘉仁宫内人物一一介绍,包括主位的贵妃、幼小的公主以及常在宫中的各色内侍宫女。谁知当废后听见「公主」二字时,心弦骤然一紧,手中茶盏几乎失手打翻——那毕竟是她亲生骨肉,纵然被硬生生从身边夺走,也仍在她心上刻下烙印。她勉强压抑情绪,故作随意追问几句公主的年岁、性情,却在众人看来不过是诰命夫人好奇皇室起居而已,无人察觉她那一瞬的心慌。
从嘉仁宫辞出后,废后不得不重新换回金念慈平日的装束。宽袖绣花、艳色披帛,和她昔日端庄华丽的后位服饰迥然不同。金府里的人却早已习惯这副模样,只当她是性情稍显孤僻的诰命夫人,谁也不曾怀疑她真正的来历。连素来精明多疑的布公公见到她换回「念慈」衣裳,也不由得对自己的判断信了几分——原来刚才嘉仁宫里不过是灯影变幻,让人看花了眼。待两人避开旁人耳目,废后直截了当地与布公公相认,指明身份,告知自己并未死于冷宫大火,更说明自己此番留在金家,乃是为了能多见公主一面,查明当年真相。布公公吓出一身冷汗,从惊骇中缓过神来,心底又是激动又是惶恐。他明白这个秘密一旦泄露,足以让所有与之牵扯的人粉身碎骨,只得郑重答应全力辅助废后隐瞒身份。
金家内院的日常,与宫中森严截然不同。午后日头最毒之时,欢欢、喜喜按理该午睡,却偏偏顽皮得很,翻来滚去闹得满院子鸡飞狗跳。阿月没法,只好央求「念慈娘亲」去给两小娃讲他们最爱听的故事,好哄他们就寝。废后自小在宫中长大,接触的多是经史典籍与宫闱礼法,哪里懂得这些乡间趣闻、神怪故事?她只得胡乱捏造几段故事,时而严肃如训斥宫人,时而沉重似在讲朝堂风云。欢欢、喜喜起初听得一头雾水,不一会儿便全身发毛,隐隐感到这位「娘亲」与往日不同,语气与眼神都透着陌生。两小孩越听越害怕,一旦凑近她怀里,愈发不安,竟同时放声大哭。院中女眷闻声而来,只见往日最黏娘亲的两个孩子竟对「念慈夫人」避之唯恐不及,心中不免狐疑:这几日夫人到底怎么了?
疑点远不止于此。「念慈夫人」平日爱吃精致甜点,饮茶也必选淡香花茶,从不沾荤腥。可这几天,她忽然偏爱口味清淡的粥与小菜,甚至喝起了素汤,有时还会不自觉地轻声念着宫中才有的称谓,连称呼家中下人都时常错乱。最令众人瞠目的是那只金盆——那是金家为念富「金盆洗手」时特意打造的,平日供在堂中象征荣光,从未真正用过。某日,众人竟见「念慈夫人」毫不在意地将那象征功成身退的金盆直接端去洗脚,说是盆子不用也是灰尘,还不如派上用场。此举当场把众人惊得说不出话来:往日的念慈爱惜脸面,怎会做出如此「粗俗」之事?念富更是愣在原地,盯着那金盆半晌无言。自那之后,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娘子与记忆中的妻子似乎像是被什么人「调包」了一般,性子、习惯、语气全都变了。
海棠向来口快心直,看着众人对「念慈」一再宽慰、为她撞头失忆的说法自圆其说,心底却愈发不安。她暗暗打量「念慈」的举手投足,忽然在众人面前脱口而出一句:「夫人外貌是没变,可人已经大不一样了!」这句话说出口,院子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接话,却都在心里回想起这几日的种种异常——饮食、言谈、喜恶,甚至连走路的步伐都与从前判若两人。废后听在耳里,心中一凛,暗道此女眼睛毒辣,不可不防。于是她转身就命布公公彻底查清金家上下所有人的底细,按年龄辈分、性情习惯一一写成册子,好让她随时翻阅记牢,以免再被人抓住破绽。布公公自知事关重大,却苦于消息来得匆忙,打听仓促,所做的记录难免粗糙,最后只好从整体上概括:金家的女眷个个「巴渣」——爱嚼舌根、爱凑热闹;男丁则多半「缩骨」——遇事求稳、精打细算。除此之外,他也只能略记几条细节,远远达不到废后想象中的详实。
与此同时,阿月、玉露、阿美等人也不再将心中疑虑搁置一旁。她们白日里虽仍照旧服侍「念慈夫人」,夜里却偷偷相约,鬼鬼祟祟地溜进了金家少有人至的神楼。神楼向来被视为金家「思前想后、求神问路」的地方,常年挂着些旧物与神像,夜里更显得阴森。她们在昏暗灯影下反复讨论:眼前这位「念慈」究竟是真夫人还是被人换了魂魄?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忆过往细节:从对孩子的亲近程度到对往事的记忆,从应对府中琐事的姿态到偶尔露出的宫廷气度,每一项都与她们记忆中的念慈存在间隙。废后原以为自己掩饰得当,不料「夫人换了个人」的风声,早已在内院悄然泛起涟漪。
废后察觉神楼那边有人窃窃私语时,心中一紧,以为自己的真实身份已被识破。她明白,一旦「废后尚在人间」的消息从金府传出,不仅她自己必死无疑,金家上下也难逃牵连。她一度打算当夜悄然离开,却又想到与公主尚未相认、当年冤案仍未翻案,便强压住逃离的冲动,转而思索如何在危局中自保。布公公似看透她心中惶惶,临别前郑重其事,从怀中掏出一小包东西递到她掌心,说是早年在太监之间口耳相传的「救命三宝」。第一宝可以破困,第二宝能防身,第三宝则是「万不得已时翻盘之物」。他殷切叮嘱废后:金府虽暂是避风港,但暗流涌动,稍有不慎就会一脚踩空,务必时时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果不其然,接下来几日,阿美、玉露、阿月等人不再只是背地里猜疑,而是各自以不同方式向「念慈夫人」试探。阿美故作贴心,悄悄提起夫人昔日最爱的一道甜品,想看她是否能说出成分和来历;玉露则搬出以往的家常旧事,细问某年某月谁曾来访,明里暗里不断设局;阿月则最为大胆,故意提到与金念慈密友相关的隐秘小事,只有真正的念慈才会记得。废后面对重重盘问,一时难免露出破绽,好在她早有戒备,每当局势将要僵住,就掏出布公公所赠的「救命第一宝」——或是一包粉末,瞬间引得众人喷嚏连连、泪眼朦胧;或是一枚声响怪异的机关,惊得上头长辈闻声赶来。每逢关键关头,她总能借第一宝制造混乱,巧妙转移话题。至于「救命第二宝」,则在阿月一次试图当面撕破脸、逼问真相时派上用场,那东西既非兵器也非毒物,却能在一瞬间让房间内的灯火尽数熄灭,只剩一地惊呼。等烛火重燃,局面早已被废后扭转过来,阿月反倒哑口无言,被众人误解为她戏弄主母。
连续几次试探被「救命一、二宝」一一化解后,阿美等人心中虽仍存疑,却奈何找不到确凿证据,只能把几分怀疑压在心底,暂时按兵不动。金府表面重归静,欢笑声再次在回廊中回荡,然而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一股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废后伪装成金念慈,暂时在这座宅院中立足,却无法预知下一次危机何时降临。而布公公未曾启用的「救命第三宝」,则像一枚埋在暗处的棋子,既是最后的护身符,也可能是牵动整盘棋局的关键。嘉仁宫、冷宫废墟、金家内院与那位尚未谋面的公主,所有线索正缓缓向她聚拢,一场关于真相与复仇的较量,将从这看似寻常的「真假念慈」之谜开始,逐步揭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