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家四姐妹向来以聪明伶俐见称,却也因此惹出一场始料未及的风波。事缘某日宫中发生偷银疑案,四女影姬在途中拾得一袋沉甸甸的银两,起初只当是上天忽然垂怜,给她这个饱受训斥的小宫女一点小小安慰。可她毕竟出身微贱,又从小被教导宫规森严,不敢随意招惹是非,于是在拾遗一事上心绪翻腾——既想据为己有,改变命运,又怕一旦东窗事发,性命不保。犹豫之际,她仍选择噤口不言,把这笔“意外之财”悄然藏下,却不知这一步,已将她推向更深的涡。
影姬与金家三位姐妹自幼相依为命,在宫中为奴为婢,一向低眉顺眼,在众人眼中不过是渺小如尘埃的存在。偏偏她的主子念富性情乖戾,喜怒无常,总将影姬当出气筒,一有不顺眼便劈头盖脸训斥。那日银袋之事令影姬心神不宁,难免分神,做事稍有疏忽,念富立刻抓紧机会破口大骂,指她蠢钝无用,连最简单的差事也办不好。影姬解释不得,亦无处喊冤,只能默默忍受。念富喝骂中更顺口将她贬得一文不值,甚至扬言“你这种贱命,爱走不走”。话一出口,彻底刺痛了影姬多年来压抑在心底的自尊,她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跌跌撞撞离开念富身边,心如死灰,脑中只剩一个念头——离开这个永远只会嫌弃自己的地方。
影姬负气离去时,念富却一点不觉紧张,只当是一个不长眼的宫婢闹脾气。他向来习惯掌控一切,认定影姬这种人除了服侍他别无退路,于是端坐堂中,连追也懒得追,更别提半句挽留。话虽如此,影姬的离开终究传到了宫中位高权重的公主耳中。公主素来温和怜才,对宫中下人偶有照拂,闻讯后自觉有责,于是亲自出面充当和事佬,希望缓和念富与影姬之间的关系。孰料念富心中早对影姬心生不满,此时见公主开口,反以为影姬借公主之势来压他,更觉颜面尽失,顿时怒火中烧,当着公主面再次对影姬加以痛骂,不留情面。
影姬原本还有一线希望,以为公主可以帮她说句公道话,至少能换来基本的尊重,可念富却在众人前将她贬得一无是处,句句如刀,连她最在意的“廉耻”与“人格”都被踩在脚下。影姬听着那些讥讽与羞辱,只觉天地一片灰暗,她的眼神渐渐失去光彩,从愤怒、委屈,变成彻底的绝望。即便公主出于体面,几句软言劝慰,也难以抚平她心头伤痕。那一刻起,她忽然生出一种强烈念头:既然不被需要,不被尊重,那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她不再争辩,不再辩解,只是冷冷收回视线,心门从此封闭。
影姬回到住处后,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往日里她虽受苦挨骂,但好歹还能在姐妹之间说笑几句,自嘲几句命苦,也算勉力撑着。如今连最后一点乐观也被碾得粉碎,她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魂,坐着发呆,看着屋外的天色变换,竟连一口饭也懒得吃。玉露等三姐妹见状大为忧心,轮流守在她身边,想方设法逗她开心,说笑话、做鬼脸、给她夹菜,又用往年的糗事调侃自己,只为换她一声笑。可影姬只是淡淡看着,笑不出来,眼底有着她们难以理解的死寂,仿佛已悄悄对自己的生命放弃了希望。
不久之后,玉露等人惊觉影姬的状态绝不只是心情不好那么简单。她开始彻夜不眠,白日也精神恍惚,对未来不再提任何打算,甚至把原本视若珍宝的小物件一一收拢,像是在与这个世界做告别。她们回想过往听来的闲谈,隐隐意识到:影姬已经出现了“放弃自己”的征兆——对生活毫无期待、对自身价值极度否定、对死亡不再恐惧。更可怖的是,她偶尔说出的几句话中,甚至带着些“死了就清静”的淡然。三人惊惶地互相对视,不敢再有丝毫怠慢,深怕一时疏忽,就再也见不到影姬。
于是,为了稳住影姬的情绪,玉露三人几乎整日寸步不离轮流守着她,既要照常服侍主子,又要抽空回来看她,每日奔波得筋疲力尽。夜里,其中一人陪影姬入睡,另外两人就在隔壁悄悄守候,生怕她突然做出蠢事。这种高度紧绷的日子持续下来,她们自己也叫苦不迭,却又不敢抱怨,只因心底明白:影姬若真想不开,她们纵有千百个理由也难辞其咎。在这段灰暗时光里,姐妹情谊愈发深厚,却也在无形之中,为后来的种种抉择埋下伏笔。
命运似乎偏爱捉弄人,就在姐妹们为影姬心神不宁之时,宫内外亦波折四起。不知是否天意,玉露、阿日等人在不同场合,竟相继拾得一袋袋银两。或是在偏僻角落,或是在回廊一侧,银袋悄声无息地出现,像是专为她们而落下的金雨。四人起初各自以为是自己偶然的好运,见四下无人认领,几番犹豫后都选择默不作声,将银袋偷偷提回家中。银两份量惊人,抬回时把她们累得双手酸软,腰酸背痛,却也惊喜交加——这数目足以改变她们这些下人卑微一生。
然而,越是巨大的财富,越叫人不安。四人明知这笔钱来路不明,却又不舍得放弃,心中彷徨不定,只能先隐瞒真相。她们在心底打定主意:绝不可将拾到银两一事宣扬,连彼此之间都闭口不谈,装作若无其事。只是四人心思终究藏不住太久,目光时不时飘向彼此腰间鼓鼓的包裹,或是某个不经意的动作暴露出银袋的重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她们隐隐感觉到,自己恐怕并不是唯一的“受惠者”。
不久后,影姬再一次被念富责骂。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她已不再像以往那样自惭形秽。想到自己如今手握一袋银两,命运似乎握有了一丝转机,她的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份底气。念富仍旧用过去那种姿态训斥她,却发现眼前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宫婢,竟开始敢于直视他的目光,甚至在怒火中冷冷反唇相讥。影姬心中暗想:有了银两在手,便不再需看你脸色行事。于是,在念富最为得意之时,她当面翻脸,扭身离开,连以往的卑微称呼也懒得再说一句,留下一脸气急败坏的念富在原地吹须瞪眼,恨得牙痒。
心绪稍定之后,四姐妹聚在一处,终于开始认真考虑银两的安全问题。她们很清楚,一旦被人发现这笔钱在她们手中,其后果绝非“挨骂”二字可以了事。思前想后,她们决定将银两埋藏起来,以免夜长梦多。奇妙的是,四人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却不约而同把最安全的地点选在同一处——皇宫后园。那片园子平日鲜少有人涉足,既隐蔽又便于记忆,可谓藏财最佳之地。
四人各自在不同时间段偷偷潜入后园,小心翼翼地挖坑埋银。月光之下,她们的身影显得格外匆忙而紧张。待各自埋妥,心中略觉安稳,正准备悄然离去,却在园门拐角处撞了个正着——原来四人居然选了同一晚动手。她们在微妙的沉默中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多问一句,谁也不愿承认自己埋了什么。嘴上谈论的仍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脚步却不自觉地往相反方向走,只为不让别人看出自己真正的埋藏地点。那种彼此试探又不敢拆穿的尴尬,仿佛在提醒她们:这笔财富,已在悄悄撕扯着姐妹间的信任。
银两埋好之后,众人心中的忧虑却未解除。为了进一步了解自己的命数,四人又不约而同找上了宫中颇有名气的“半日仙”求问锦囊。半日仙自称能窥天机,收取些微香火银就能替人解惑。影姬首先求得一签,打开一看,锦囊中只得一个“土”字,简短到近乎敷衍。然而在影姬眼中,这字却恍若指路明灯。她细细琢磨后,断定此“土”并非寻常之意,而是暗指“宅地”“房屋”。她想到自己长期寄人篱下,随时可能被念富驱逐,如今既有银两在手,这个“土”字不就是上天提示她该买屋置产、为自己谋一处容身之所吗?一念及此,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不再全然绝望。
影姬决定不再做那个任人摆布的宫婢,她暗暗盘算着:趁一切尚未暴露,早日脱离念富,买下一处小小屋舍,即便离宫,亦有落脚之地。于是她开始悄悄打探宫外房价、地段,甚至细算手中银两够不够首付。她行事一向谨慎,不敢张扬,却在心底第一次认真勾画出“属于自己”的未来。念富若再辱骂,她便有底气拂袖而去。与其把一生押在别人脸色上,不如赌在那一间未见其形、却令她心驰神往的小房子上。
另一边,阿日求得的锦囊里则是一个“木”字。起初,她百思不得其解:木者,树也,难不成要她去伐木种树?思来想去,总觉牵强。她向半日仙旁敲侧击,又在宫中打听各种与“木”有关的典故,几经转折,终于从一段古话中得到启发——“木”与“子”相生,乃是“生机”“后代”之意。她灵光一闪,竟将这“木”字硬生生解释成“要生仔”。阿日向来心直口快,想到自己年纪不小,又一直渴望有个孩子传承香火,便深信这签文是天意指引。为了确保“好生养”,她听信坊间传言,不惜耗费万余两巨款,买下一块号称“包生仔”的奇石,视若珍宝,日日供奉,毫不心疼这笔庞大支出。
就在四姐妹各自按照签文筹划未来之际,宫中的另一桩大事悄然爆发。负责押送善款的阿年,在运送途中遭遇意外——原本装满银两的善款,竟莫名其妙变成了一袋袋冰冷的石头。阿年打开袋子的一瞬,只觉头皮发麻,大吃一惊,险些当场跌坐地上。善款乃是皇上特意拨出,用作赈济灾民之用,金额巨大,此事一旦泄露,绝对是灭顶之灾。他当下不敢声张,只能按程序回禀。消息很快传入皇帝耳中,龙颜大怒,当即下旨要彻查此案。
朝堂之上,风声鹤唳。国舅一向善于借势生事,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他故作惋惜,实则暗中指桑骂槐,一步一步将矛头指向阿年,言辞间暗示押送途中无人可接触善款,若钱变成石头,必与押送者脱不了关系。众臣或附和或沉默,气氛瞬时凝固。皇帝虽然尚未完全相信,却也不得不顾及朝纲体面,当场勒令阿年六日之内查出真凶,否则便要他以身殉职,以儆效尤。六日之期,宛如悬在阿年头顶的一柄利刃,滴血不止。
玉露等四人无意中听闻善款失窃、化银为石一事,心中猛地一凛,下意识想到自己此前拾得的那些银袋。她们悄悄比对过数目,发现失踪的善款远比她们拾得之银多出数倍,且送善款的路线与她们捡到银两的地点虽有交集,却并不完全重合。这一对照,反倒令她们暗自松了口气——至少目前看来,偷善款的罪名还扯不到她们头上。可心底那份不安并完全消散,因为她们很清楚,世上没有无缘无故掉在脚边的银两,这其间的关联,总有一天会浮出水面。
为了自证清白、寻找真相,阿年与一同押送的阿彪反复重组案情,从出发之时到途中各个停留点,一点一点回想,生怕漏掉任何细节。他们设想各种可能:是中途有人调包?还是在入库前就被人动了手脚?盘问车夫、清点脚夫、重走路线,几乎不曾合眼。直到某一刻,阿年脑中倏地闪过一个画面——在善款入库前,纱纱曾短暂经过库房附近,似乎还停留多看了几眼。当时他只当是她路过,如今细想,总觉其中透着古怪。
于是,阿年决定循着这丝模糊的记忆,向纱纱查问。他并未立刻指责,只是以重查流程为由,温言询问那日她出现于库房附近的缘由。纱纱表面神色如常,回答也合情合理,然而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微妙神情,却未能逃过阿年的眼睛。他意识到,这场“银变石”的离奇案件背后,远不止简单的盗窃那么单纯,甚至极有可能牵扯到更深层的权力与欲望。而他与四姐妹的命运,也早在不知不觉中,被同一张巨网牢牢缠绕在一起,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