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纱近来心事重重,宫中谁都看得出来。贵妃入宫多年,无儿无女,只将纱纱当作至亲骨肉一般疼惜,既替她忧前程,又替她算姻缘。那日,贵妃得御膳房献上一盘鲜嫩欲滴的贡葡萄,据说自西洋远道而来,色泽晶莹、香气馥郁,更有养颜驻颜之效。她见百合侍奉在旁,顺手将一串葡萄赏给她,要她拿去分享。百合接旨而退,心下暗喜,想着宫里丫鬟难得尝到这样金贵的东西,便一径拿着葡萄去找好姐妹纱纱,想同她一齐品尝这番难得滋味。
百合将葡萄捧到纱纱跟前,不住大赞此果妙处,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吃了皮肤会像嫩雪一样细滑,什么咬下去酸中带甜、甜中回甘,连心情也会变得愉快轻盈。纱纱原本闷闷不乐,只当百合又在胡说八道,却见远处御花园里,公主与驸马阿年依依相对,二人同坐亭中,相携共食一串葡萄。公主轻咬一颗,阿年便凑上前来,一口接一口,仿佛世间只有他们二人。这情景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耀眼耀目,仿佛连周遭的花草都因他们的笑声变得更鲜艳。纱纱心头一酸,嘴上却逞强,故作冷淡地嘟囔一句:“葡萄这种东西,酸得很呢。”百合看在眼里,心知她是嫉妒别人恩爱,却不戳穿,只陪着笑。
纱纱看着公主与阿年你一颗、我一颗地轻声细语,情意绵绵,心中既羡且恨,暗想自己堂堂金枝玉叶,却从未有过人如此温柔相待。她不自觉闭上眼睛,在心底偷偷幻想:若是也有人捧着葡萄,温声细语地喂到自己嘴边,那该是怎样一种滋味?酸?甜?抑或又酸又甜?她刚想到这儿,唇边忽觉一凉,一粒饱满的葡萄已悄然送入口中,果汁瞬间在舌尖迸裂开来。纱纱惊得猛地睁眼,便看见国舅一脸促狭地站在面前,笑得意味深长。原来是他瞧见纱纱沉浸在春心荡漾的神情里,故意凑上前来“成人之美”,要逗她一逗。
纱纱立刻羞恼交加,脸颊飞起两片红云,偏偏国舅一副看尽世情的模样,不但不知收敛,反倒笑嘻嘻地夸她“春心萌动,来得正是时候”。这话更是气煞纱纱,她又羞又怒,恨不能找地缝钻进去,一味挥手赶人。国舅见她狠瞪自己,倒也知趣地哈哈一笑,负手而去,只留纱纱站在原地,咬着方才那粒葡萄的残余酸甜,心里乱成一团。百合在旁看得清楚,忍着笑不敢多言,只在心里暗想:这位国舅大人,怕是又要惹来一场好戏。
另一头,百合自己也是春心漾漾。她看着纱纱被国舅逗得脸红,忽然也起了效法之心,手捧葡萄去找阿彪。阿彪为人憨直木讷,是宫里跑腿的小差役,对百合一片痴心,却总不敢明说。百合偏就爱逗他,见他在池边忙活,便晃着葡萄凑过去,甜甜地说要喂阿彪吃。她一颗一颗往他嘴边送,眼神却像葡萄汁一样黏腻,又故意往后缩,让他不得不一步步逼近。阿彪被百合逼得退无可退,一会儿怕她笑话,一会儿又被她若有若无的靠近扰乱心神,脚下不防,一滑之下竟直直跌入水池,激起水花一片。百合惊叫一声,转而又笑得前仰后合,只觉这场“喂葡萄”的好戏,比宫中戏班子的折子戏还要精彩。
欢笑过后,纱纱忽然闻到百合身上隐隐带着陌生的味道,那不是常见的花露水香,而是一种带着汗气却又说不出的男人气息。纱纱向来心思细腻,立即嗅出不寻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追问:“你身上这股男人味,是哪位情郎留下的?”百合被问得心头一跳,脸上红霞迅速铺开,却又不好否认,只得支吾道那是“宿世姻缘”,说得飘渺又神秘。她小声补充,是半日仙替她占过卦,说她今生有一段前缘未了,必与有缘人相逢。纱纱一听到“仙”字,立刻来了兴趣,暗暗觉得宫中不声不响多出这么一个能点姻缘、算前世的高人,实在古怪得紧。
纱纱哪里肯罢休,追问百合这位所谓半日仙身在何处,又到底说了些什么。百合见她一副恨不得立刻冲出去的着急模样,忍不住偷偷笑,掩嘴解释说这半日仙专门替人指点迷津,看姻缘、算前程,无不灵验。纱纱表面冷笑,说世上哪有这般神乎其神的术数,一听就是妖人惑众,言辞之间还放下狠话,要替朝廷斩妖除孽,好好教训这“日仙”一番。可她心底的真实念头却是:既然能为百合指点宿缘,何不也替自己问上一卦?想到此处,她当即决定亲自走一遭,只是嘴上仍不肯承认自己是为姻缘而去。
于是,纱纱叫人取来一身轻便武装,腰间挂着小匕首,身上披着斗篷,仿佛真要去铲除甚么大妖邪一般,气势汹汹地出宫寻人。百合见她这副模样只觉好笑,却又被她认真劲儿打动,默默为她指明方向。纱纱一路寻到城中一处偏僻小庵前,门口挂着一块破旧木牌,上书“半日仙”三字,墨迹已然褪色。她心下暗自嗤笑:真是寒碜得很,若真有道行,也不至于连门面都打理不好。正这样想着,庵内飘出一缕香烟,一个穿着旧道袍、面貌清瘦却眼神精明的中年人缓步而出,自称便是那“半日仙”。
半日仙乍见纱纱,打量片刻,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似是察觉她不同寻常。他略一拱手,口中念念有词,声称近来紫气东来,贵人临门。纱纱虽不信他真有仙术,却终究是来问姻缘的,便强压下满肚子傲气,坐在他面前。半日仙凝神相看片刻,忽然低声道:“姑娘金枝玉叶,贵不可言,命里本该锦绣繁华。”纱纱心中一震,陡然警觉自己身世几要被他看穿,却又不好认,强自镇定地问:“那我的姻缘可好?”半日仙叹了口气,说她姻缘不算寡淡,却有一重大劫:若今年嫁不出去,此后恐怕再无良缘可求。
纱纱听罢大为不屑,口口声声说他胡说八道,哪有姻缘还能算期限的道理。半日仙并不争辩,只让她稍候,当场又有一位妇人前来求签。那妇人哭哭啼啼,说自己年轻时不信半日仙所言,错过了婚配良机,后来父母相继离世,再无人为她张罗,年岁渐长,媒人退避三舍,如今亲事一直耽搁,成了大龄未嫁之女。她说到伤心处,竟掏出一柄小刀,要在庵前刎颈自尽,以示悔恨。纱纱见状,原本嘴硬的心忽然一沉,目睹这般惨烈情景,不由自主为之动容。
在众人慌乱劝阻之下,那妇人终被夺下小刀,却仍跪地不止,涕泪交加,哭诉自己不听半日仙言,才落得如今人老珠黄、无家可归的下场。她哭声凄厉,仿佛一根根刺扎进纱纱心里,将她原本对半日仙的轻慢怀疑一点点磨平。纱纱沉默良久,终于收起玩笑之态,认真问半日仙,自己若真有“今年不嫁,永无所归”的命格,又该如何化解。半日仙见她真心求问,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只绣工精致却略显陈旧的锦囊,囊上以细线绣着一个字——“外”。他将锦囊递给纱纱,郑重其事,却又不肯细加解释,只含糊告诉她,日后自会明白其中深意。
纱纱对这个“外”字百思不得其解,问他何解是“外”,是指外人、外邦,抑或心之外物?半日仙却眯眼一笑,只说自己还有约在身,是要去见一位贵人,故不能多言。纱纱不甘心,越发觉得其中别有文章,思忖片刻便心生一计,决定暗中跟踪,看这所谓贵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她退到庵外,远远跟在半日仙身后,一路跟到一处雅致宅院前。门口守卫森严,来往皆是宫中熟脸,纱纱一看便知这是国舅府邸,心中顿时一惊:难道半日仙方才所说的“贵人”,竟是国舅?
半日仙进了府中,与国舅相对而坐,举止之间恭敬谦卑,显然早非初次见面。纱纱躲在门外,透过门缝看见二人交头接耳,神色严肃。她再也按捺不住,索性阔步而入,当场亮出身份。国舅见她突然现身,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连忙笑脸迎上,口称“公主殿下”,忙不迭向半日仙使眼色。半日仙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对的是何等贵人,顿时脸色大变,连声叩首,口中称罪。纱纱并不理会他们惊惶失措,只冷冷把“外”字锦囊拍在桌上,要半日仙当面解释清楚。
半日仙心知躲不过,只得坦言自己确是受人之托,替人测算公主姻缘,却对锦囊内容守口如瓶。他坚持说:姻缘之事贵在“悟”,若他将“外”字含义说破,反而坏了天机,只会令纱纱错过命中注定的那一段缘分。国舅见状,忙陪着笑脸,替他打圆场,一面奉承纱纱聪慧过人,一面劝她不如留些余地,由自己慢慢参透。纱纱见两人一唱一和,更觉其中必有隐情,却一时拿不出证据,只得暂且收起锦囊,心中却埋下了一枚怀疑的种子,暗自起誓日后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就在纱纱为“外”字困扰不休之时,宫中又有一桩大事悄然成形。西洋大使大卫奉英皇之命,远渡重洋来华,随行带来的,不只是礼物与国书,还有一幅细致入微的美人画像。大卫与国舅在府中密谈,开门见山说明此行要务:皇年岁渐长,尚未立后,早年听闻东方有一国度,美人如云,气质高洁,于是命大卫来此,寻一佳人做皇后。大卫掏出那幅画像,宣称此乃英皇心目中的理想皇后模样,若能在华夏找到与画像相符的女子,便可立刻迎娶,联姻两国。
国舅接过画像一看,霎时倒吸一口凉气,只觉画中女子面容与公主纱纱有七八分相似,更带着一股熟悉的尊贵气度。他略一思索,便明白其中关窍:若让英皇得知画中人竟已做了人妇,必是好事难成。况且公主如今已与阿年成婚,皇上对这门亲事颇为看重,绝不可能再将女儿远嫁异邦。国舅脑筋一转,暗生心计:与其让大卫撞破真相,不如“偷龙转凤”,换上一幅新的画像,引导大卫和英皇的注意,将目标转移到纱纱身上。如此一来,既能满足英皇的寻美之愿,又可借机将纱纱嫁离京城,为日后朝局减去一桩隐忧。
国舅奸计已定,当即装出一副为难模样,告诉大卫:画像上的女子虽极似皇家公主,但公主早已许配他人,现已成婚。大卫闻言颇为失望,却仍坚持要寻找与画像“气韵相通”的女子。国舅趁势献策,说明京城内尚有一位金枝玉叶的姑娘,模样与公主不相上下,而且身份清白、尚未出阁,若肯稍作更改画像,添减几笔,便可瞒过旁人耳目。大卫一听到有合适人选,自然大为高兴,立刻应允。于是,一幅新画像悄然诞生——画中人仍保留了公主的几分雍容,却在眉眼之间略作改动,刻意往纱纱的模样上靠拢。
朝中贵妃很快得知此事。她一向偏爱纱纱,却也深谙宫闱之内波诡云谲,女儿终究难免为权势所牺牲。她与国舅密谈良久,便编造出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准备亲自告知纱纱。那日,她召纱纱入宫,面色温柔却藏着几分郑重,慢慢道来:西洋英皇远在海外,却倾心于一位东方佳人,如今派大使来寻,结果一眼相中纱纱画像,决意迎她为后。贵妃刻意隐去其间的“偷龙转凤”,只说这是天赐良缘、宿命安排,让纱纱听得云里雾里,却忍不住心头一阵荡漾。
纱纱初闻自己被“英皇”看中,起初还有些惴惴不安,但贵妃说起英皇时,却满口赞誉,说他外表俊朗非凡,身形挺拔,待人温和有礼,更是治国有方、仁义宽厚,绝非寻常粗鄙之辈。她越夸越起劲,把一个未曾谋面的异国君主形容得宛如天上谪仙。纱纱听得脸上飞红,心里又甜又羞,忍不住在底描摹起“英皇”的眉目,仿佛那人已然活生生立于眼前。她不禁想:若真嫁去异国,做一国之母,或许也是另一种圆满。转念想起半日仙所赠“外”字锦囊,心头一颤,隐约觉得这所谓“外”,莫非正是指“外邦”?
为了不在异国他乡丢了颜面,纱纱兴致勃勃地跑去找国师,恳求他教自己几句西洋话。她想象着未来有一天,英皇牵起她的手,用她亲自学来的语言低声示爱,心中便禁不住泛起甜意。国师对这忽如其来的请求颇为惊讶,却不敢违背公主心意,只好翻出尘封多年的外文典籍,结结巴巴教她发音。纱纱学得极认真,哪怕一个拗口的单词,也要反复练习,只为日后在英皇面前不至出丑。她一边学一边偷笑,仿佛未来的婚姻已成定局,连半日仙的预言都被她当作佐证。
然而,皇上得知纱纱要远嫁英格兰的消息时,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本意只是让大卫带回友好之意,从未认真考虑要把纱纱送去异国为后。当得知大卫手中的画像已换成纱纱的模样,而且贵妃与国舅都在默许这桩婚事时,皇上心中又怒又怵。女儿是他的掌上明珠,怎堪远离故土,漂泊重洋?更何况朝局未稳,联姻虽能换来暂时和平,却也可能埋下无穷后患。皇上眉头紧锁,久久不语,只觉整个后宫与朝堂,在无声无息间,已被那一幅画像和一个“外”字推向未知的方向。
纱纱还沉浸在即将嫁给英皇的幻想中,对皇上的犹疑全然不知。她一面紧握“外”字锦囊,一面默背那些陌生的西洋词汇,心想着自己终究会走出皇城、走出这片熟悉的土地,踏上一条通往遥远国度的嫁路。她不知道的是,在这条路的尽头,究竟是幸福还是牺牲,是圆满还是悔恨;她所能把握的,只有此刻那颗因未知而悸动的心。而半日仙的预言、贵妃的温言、国舅的算计、皇上的愕然,正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将她一步步推向命运早已铺好的悬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