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妃入宫日久,却始终难以适应森严礼法与勾心斗角的后宫生活。她性子天真,做事多凭一腔热忱,往往忽略了深思后果。侍奉在侧的新宫女红棉原是代替秋菊匆匆选进来的,出身粗鄙,又少读规矩,言行间尽显蠢钝。宝妃对她颇为同情,不忍责打,只盼日久能教导成才,岂料红棉做事愈发笨拙:传话传错、宫衣熨坏、点灯点成烟雾四起,甚至连御前要用的香料也能拿错,惹得宝妃接连被罚。皇上对宝妃本就有几分不满,见她身边竟连个得力宫女都调教不好,心中更加失望,认为宝妃成日只顾玩乐,缺乏管理内廷之能。红棉见主子屡屡受责,虽心中自责,却又天资驽钝,越慌越错,让宝妃既苦恼又无奈。
正在宝妃焦头烂额之际,一向与她暗中较劲的贵妃看准时机,假意关切地上前劝说,称宝妃贵为一宫之主,身边岂容如此愚钝下人伺候,若传入外廷,难免叫人讥笑。贵妃表面上是替宝妃打抱不平,实则已洞悉宝妃性情柔弱、耳根软的弱点,于是提出愿将自己宫中的得用之人——宫女百合借来服侍宝妃,以解燃眉之急。百合向来机灵伶牙俐齿,却是贵妃精心培养的耳目与棋子。宝妃不疑有他,反而心存感激,以为贵妃愿意雪中送炭,替自己分忧解难,连声道谢,将百合当作救星般接进自己宫门。
百合一入宝妃宫,便处处表现得谨慎恭顺,先是温言宽慰宝妃,不轻易议论红棉之短,反倒替红棉求情,说她只是笨了一些,并无恶心。宝妃见她通情达理,更觉此人可信,渐渐对她多了几分依赖。百合暗中观察宝妃言谈举止,很快摸清她性格单纯,既渴望得到皇上宠爱,又缺乏宫中老成心机,最容易被“好意”和“忠言”所打动。于是百合有意从皇上近日的言行入手,挑了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做文章——那日皇上信手拈来一支鸡毛,随口问众人鸡毛对男人有何用处,群臣侍女尽皆喑哑,没人敢胡乱应声,这件事在宫中也不过是茶余笑谈。然而百合却故意将其放大成皇上深意难测的暗示,悄悄向宝妃谏言,称若能顺着这“鸡毛之谜”讨得圣心,必能在众妃中出奇制胜。
宝妃一向缺乏讨驾之道,只觉这是个机会,便虚心向百合请教。百合口中所出皆是“为主子着想”的好话,实际却步步设局。她建议宝妃以鸡毛点缀衣裳、饰物,甚至在为皇上预备的游戏、礼物中多用鸡毛装饰,借此“回应圣上关怀”,让皇上以为宝妃将他信口一问都谨记在心,如此便显体贴。宝妃不虞有诈,认真照做,不仅命人缀鸡毛于头饰衣襟,还在出宫游乐前依百合之言,将宫中射箭用的箭羽重新整理,特地挑选华丽轻盈的鸡毛箭羽奉上,以为这般别出心裁必能博皇上一笑。红棉虽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却自觉笨口拙舌,不敢多言,只在一旁干着急。
日后,皇上与群臣贵妃妃嫔一同出行游乐,在国舅张罗之下,众人于苑中搭起箭场,比试箭艺。皇上素来以弓马见长,往常每逢这般场合,总是箭无虚发,众人皆拍手称颂,此番他也自信满满,当众先行示范。哪知一连数箭皆偏离靶心,有的甚至远远落在场边,引得众人虽不敢笑出声,却难免面面相觑。皇上面色尴尬,连试数次仍不中,昔日的神射威名似乎在众目睽睽下摇摇欲坠。国舅见情势不妙,仔细打量箭枝,随口分析,竟指出此次所用的鸡毛箭羽可能影响了皇上的准头。此言一出,众人自然将目光投向负责预备箭具的内廷,而这一切安排,竟是出自宝妃宫中。
皇上向来在箭艺上颇为自负,如今当众失手,又被点明是由鸡毛所致,心中难免恼怒。他很快追问缘由,得知这些特制鸡毛箭羽出自宝妃殿中,脸色沉得滴出水来。贵妃见状假意替宝妃说情,声称宝妃也只是好意逗圣上欢心,却在言辞间暗含指责,说宝妃不懂规矩,一味求新求奇,终让皇上失威于臣下之前。皇上听后怒火更盛,觉得自己被当成儿戏,当天便败兴而归,提前收场。宝妃原本以为别出心裁可以换来一句夸奖,哪料反成众矢之的,被皇上冷落不理,宫中人员亦纷纷议论,称她“逞巧反成拙”,宝妃顿时成了众人口中的笑柄,背上“上黑镬”的恶名。
宝妃所倚重的四美——影姬、纱纱、阿月与念慈——得知此事后皆替主子鸣不平,私下分析来龙去脉,很快怀疑到百合头上。她们觉得百合入宫不过数日,却能左右宝妃决断,再加上这次鸡毛之事,显然别有用心。百合见情势有变,立刻换上一副可怜模样,哭着自责,说都是自己考虑不周,误导了宝妃,甘愿受罚以谢罪。她一边在地上自扇耳光,一边哽咽着说只是想替主子分忧,却不想害了宝妃。宝妃心软,看她如此伤心,反倒安慰起百合,连连说是自己欠缺判断,不该一味采纳建议,最后居然还口头宽恕了她。百合见宝妃仍信自己,心中暗喜,更加确信这位妃子容易操控。
四美对百合一向不信,此刻只好将怀疑压在心底,转而苦口婆心劝宝妃。她们告诉宝妃,宫廷里一言一行皆关乎性命,贵妃给她送来宫女,多半别有企图,百合很可能是卧底耳目,以后凡事要三思,不可再轻信百合之言。宝妃听后惶恐不安,一面承认自己确实太容易被几句好话打动,一面又感叹自己出身单纯,最不擅长提防人心险恶。她在四美面前倾诉,觉得宫里虚与委蛇、你争我夺,与她想象的浪漫深宫截然不同,一步走错便是满盘皆输。自此,宝妃开始对百合处处防范,说话做事都刻意保持距离,不再像先前那般全盘信任。
只是宝妃心思简单,藏得再小心也难逃百合锐利眼睛。百合很快察觉主子对自己起疑,却不慌不乱,反而主动找机会与宝妃推心置腹。她故作诚恳,表示自己当初实在是愚昧,不知鸡毛之事会引起如此后果,如今只想真心帮宝妃挽回圣宠。她显得毫不避讳宫闱禁忌,悄声透露说,自己偶然听闻皇上最厌恶的一出曲目,名为《昭君出塞》,每当听见便会心生烦躁。百合说得笃定,还特意补上一句:既然皇上讨厌此曲,那凡讨好皇上的妃嫔,自然避之唯恐不及。宝妃原本就已对百合有戒心,却又因先前被皇上冷落心急如焚,一听皇上有“最讨厌”的曲目,立刻联想到如果自己在众人刻意回避之时反其道而行,说不定能以“异于人”的勇气打动皇上。
于是,在百合巧妙地添油加醋之下,宝妃竟被生生诱入第二重陷阱。到了皇上与众妃用晚膳之时,宝妃见气氛略显沉闷,主动起身请命献唱,以为能在贵妃等人面前挽回上一回的失态。她精心打扮,带着几分紧张和期待,在席间开口唱起《昭君出塞》。曲声起初婉转悠远,宫人乐师也都被她的用心所打动,然而皇上听了数句,眉头便越皱越深。这出戏正是他避之不及的旧事,昔年曾有不快与此曲有关,自那后他下令宫中在大宴时不许奏唱此调。如今宝妃偏偏在众人面前放声唱来,叫他如何不怒?贵妃见机会又至,当即装作嗔怪百合,说竟不把皇上喜恶告知宝妃,害宝妃再度惹怒圣颜。
百合顺水推舟,在贵妃面前表现得一片忠心,哀声诉苦道自己曾提醒过宝妃,只是宝妃一意孤行,不肯听从劝告。皇上本就因曲目刺痛旧事而心绪不佳,一听竟是宝妃“自作主张”,顿时勃然大怒,当场责斥宝妃目无法度、不顾圣上喜恶。宝妃一头雾水,只觉得自己每一步都是为了讨好皇上,结果却次次适得其反,不但没有换来一句温言,反而愈发被冷落。席间贵妃以温婉姿态替宝妃求情,实则又在言语间强调宝妃愚拙无知,一来一往间,宝妃在皇心中的形象被一步步推向无能与惹祸之人。
宝妃心灰意冷之时,四美为了替她解闷,也为了捧一捧自己的偶像剧团,纷纷出谋划策,想以戏曲排遣郁闷。此前,她们追捧的剧团在宫外颇有名气,皇上与贵妃也曾一起出宫赏花顺道观戏,四美得知后心中不是滋味,担心宝妃再跟去只会自讨没趣。因此当宝妃一时冲动想偷偷尾随前往时,四美连忙劝阻,称此时再去只会显得宝妃小家子气,让人看笑话。宝妃只好按捺住好奇与失落,呆在宫中等消息。不料好景不长,四美所捧的那家剧团竟突然倒闭,消息传来时,几人都大受打击,仿佛连日的委屈与不顺都叠加到了这一刻。
就在这时,宫里另起炉灶,改由名伶靓宝领衔演出。靓宝曾风头无两,却因早前与影姬之间的一段不轨往事闹得颇不愉快。影姬曾亲眼见到靓宝做出逾矩举动,对其人品极为反感,从此不愿再提其名,更不肯去看他的戏。如今宫中演出改由靓宝主戏,四美中唯独影姬态度坚决,宁可不看戏也不想再与过去的阴影相遇。此事又在四美之间掀起一阵小波澜:有人惜戏,有人重情,宝妃夹在中间,一时左右为难,不知该迁就谁的情绪。
然而命运往往在最不经意的角落安排转机。影姬一次偶然出行,再次与靓宝狭路相逢,心中旧事翻涌,本欲转身离去,却被同行的纱纱拦住。纱纱看出两人之间另有隐情,耐心劝解,并促成二人当面对质。靓宝这才有机会将当日所谓“不轨行为”的真相一一说明,原来其中另有误会与苦衷,并非影姬当年想象的那般龌龊。纱纱在旁补充解释,将当时她所见、所闻一并说出,诸多细节印证了靓宝之言,影姬渐渐动摇,终于意识到自己多年来的固执可能源自一场误会。误会冰释之后,影姬对靓宝的态度由冷转暖,不再避之不见,甚至愿意重新以观众的身份走进戏台之下。
四美原本指望靠看戏来排遣郁闷,如今一度因剧团倒闭而无戏可看,早已经“戏瘾大发”,这种空落落的感觉在宫廷这单调的生活中被无限放大。她们见靓宝重振旗鼓,又得影姬释怀,便更觉戏文难得,恨不得天天沉浸于戏中世界。只是宫规严明,妃嫔看戏次数、时间皆有限制,四美便开始异想天开,想在后宫里自编自演,在宝妃宫中搭起小戏台排戏解馋。她们兴致勃勃,竟想到了让自己家中的相公们前来客串演出的疯狂主意,把阿月、念富、尔康等人当成可以任意摆布的“活玩偶”,要他们换装扮相,上台念词,仿佛真成了戏班子里的人。
阿月、念富、尔康等人起初碍于情面,有的半推半就,有的勉强登台,结果很快发现四美根本是将他们当逗趣的玩偶一般折腾:不是让他们穿上繁重戏服,在台上跌跌撞撞;就是为了某个夸张桥段反复排练,一遍遍要求他们重来。几人终于忍无可忍,当场发火,怒斥四美不顾他们的颜面与辛劳,只顾图一时开心。四美被骂得一愣,才意识到自己过于沉迷,竟忽略了身边人的感受。念慈见场面僵住,也站出来规劝姐妹们,说戏剧固然好,但若沉湎其中而荒废正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做人不能太过任性,还要考虑他人感受。
然而众人并不知道,念慈言辞诚恳的背后,其实自己也并非全然清白。她表面上教训姐妹不要太迷失在戏中,暗地里却同样对戏台世界着迷,只是比她们更懂得掩饰。念慈时常趁人不注意时独自温习剧本,甚至模仿台上名伶的身段唱腔,沉浸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幻想里。她嘴上说四美“沉迷成瘾”,心里却对戏文情节同样放不下,正所谓“其身不正,焉能正人”。在这看似轻松诙谐的闹剧背后,宝妃和四美们一边在戏里寻求宣泄、一边在现实宫闱中跌跌撞撞,既要面对皇上的喜怒无常与贵妃的暗中算计,也要学会在误会与冲突中彼此谅解,慢慢摸索出在这座金碧辉煌却处处陷阱的宫廷里,各自生存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