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日在一阵古怪的香气中悠悠转醒,只觉头重脚轻,仿佛在水底浮沉了很久才被人硬生生拉回岸上。她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金府偏院的竹榻上,窗外光线柔和,空气里隐隐带着药香和炭火味。她茫然四顾,只记得自己曾被人推落水,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然后是一片黑暗,之后的事全成了断线的珠子,再也串不起来。而此时在她毫不知情的另一处,念慈正因为一个偶然得到的药方,陷入另一场漩涡。那天他在旧纸铺替老板整理旧书时,翻出一册被虫蛀得残破不堪的医书,纸缝里夹着一张泛黄的药方,墨迹已淡,却依稀可辨几个字——“回魂汤”。念慈不懂药理,只觉得名字古怪有趣,随手揣进怀里,想日后拿给阿年过目,哪料这一念之差,却牵动众人命运。
念慈对那药方原本并不上心,甚至连看都未细看,只当是一张有些年代的医家残方。不料几日后,大川与陈娇在后院翻找旧物,恰巧瞧见念慈匆匆将那张纸塞进衣袖,两人心中顿起疑窦。大川向来精于打听消息,一打听便知道近期府中为阿日的昏迷一事到处求方问药,回魂汤三字顿时让他警觉起来。他与陈娇设局将念慈灌得半醉,又假意说要帮他鉴定“宝物”,才从他身上摸出那张药方。两人虽不识药理,却认得纸上的印章是出自当年名震一方的御医门下,立刻断定这方价值连城。于是,大川与陈娇联手,以“替你保管”“帮你联系大夫”为由,层层敲诈,既从念慈身上骗来银两,又转手把药方消息悄悄卖给外间的药铺和暗探,短短数日便发了一笔意外横财。念慈直到发现药方不见,才隐约察觉有异,但他不通人情世故,又一向信任大川,对事情的严重性仍懵然不知,只当是自己不小心弄丢了废纸一张。
与此同时,阿年、公主与阿月为阿日一事奔走数日,早已身心俱疲。三人几乎跑遍京城所有药铺与名医,只为寻回魂汤药方上的那味关键药材——“龙映雪”。然而无论是医馆老大夫,还是藏书丰富的药行掌柜,一听“龙映雪”三字不是愣住摇头,就是苦笑说从未耳闻。有人翻遍古方典籍,也只找到寥寥“龙涎”“龙胆”“雪参”等相似名字,却没有半点关于“龙映雪”的记载。一次次失望像潮水一样将他们的希望冲散,阿月整夜睡不安稳,公主也不复往日的娇纵张扬,眉心常年紧锁。阿年虽极力安慰二人,自己心里却也像被砂石磨着,遍寻无门的挫败感让他脸上少了笑意,连说话都染上了疲惫。
阿年虽无从医经验,却对宫中秘辛有所耳闻。他留意到,当药方流传进宫后,凌公公与布公公在听到“龙映雪”三字时,神色一闪而逝的惊惶并非装出来的。那种瞬间的失措,绝不是对一个虚构药材的反应。阿年心里暗暗起疑,觉得这味药并非毫无根据,很可能是宫中旧案所隐的禁药或者秘方,只是被有心人刻意从史册里抹去。正在他苦思无门之际,小阮在一旁听着众人的讨论,忽然忆起自己孩提时听奶娘说过布公公年轻时曾在御医房当过跑腿,还曾跟着一位古怪的太医短暂学过几年药理。小阮灵机一动,悄悄对念慈说,也许布公公才是解开“龙映雪”谜团的关键,只是这老狐狸滑得很,不使点非常手段,怕是问不出真话。
念慈向来心软,不喜用强,但阿日躺了这么久生死未卜,他也顾不得许多。小阮便教他用各种脾性截然不同却皆极硬的猪牛羊脾,趁布公公夜间独自在偏殿漱口时突然出手。布公公猝不及防,被念慈以古怪的手法将几块脾肉一一抵上脸颊与下巴,借力巧劲敲打,将他牙骹打得酸麻无力,张不开口也合不拢嘴,只能含糊哀嚎。念慈一面又是赔礼又是装傻,一面软硬兼施,表示只要他说出“龙映雪”的典故,立刻松手。布公公疼得眼冒金星,知道今日若再嘴硬,只怕连这副老骨头都保不住,终于在恐惧与疼痛中败下阵来。他期期艾艾道出昔年宫中一位古太医因不肯献出秘方被贬出京城,隐居深山,而“龙映雪”正是那太医毕生心血所得,乃是极其罕见的复元药材。听到这里,念慈与阿年瞬间精神一振,按着布公公颤声所指示的山势与旧路径,准备冒险前往深山寻访这位传说中的古太医。
深山之行艰险异常。两人循着残破不清的路线图,翻峻岭、过溪涧,走到连鸟鸣都稀疏的地方,才在一片云雾缭绕的山腰上找到一间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的草庐。庐前药田荒芜,却隐隐能看出曾经种植过许多奇花异草。古太医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见到他们一身尘土,起初只以为又是迷路的山民,冷淡让他们离去。当他听到“龙映雪”三字,脸色却倏地一变,锐利目光直射两人,仿佛要从他们脸上看出所有谎言。他立即认定两人是奉命前来抓他把柄,想逼他交出当年未曾上献朝廷的秘药,便板着脸冷喝:“世上从无此药,你们走吧!”任怎么解释都不肯松口。阿年急得额上冒汗,念慈则耐心相劝,把宫中现况和阿日之事一五一十说出,甚至不惜跪在地上,磕得额头渗血。古太医听得眉头紧锁,却仍旧摇头,似乎对宫中已经绝望,再不相信任何来自皇城的人。
几番拉扯后,古太医忽然冷笑,提起一柄寒光逼人的解剖刀,提出一个骇人听闻的条件:若念慈真心为救人而来,便先杀了阿年,用阿年的性命向他证明不是奉命而来。“一命换一命,如此才见诚意。”他的话如同疾雷,震得山间寂静。念慈起初以为这不过是老人家试探人心的威吓,心想只要再苦苦哀求,多半能打动对方,不料古太医脸色阴狠,竟进一步要求念慈要当着他的面“剖心取肝”,以示毫无虚假。阿年愣住了,脸色煞白,背脊沁出冷汗,却一言不发,半步没退,只紧紧盯着念慈,仿佛在说:若真要救阿日,他并不怕死。念慈握住刀,手指止不住颤抖,眼前浮现的却是阿年这些日子的奔走劳苦,还有一路上对他的信任与照拂。他咬牙试图举刀,却怎么也落不下去,进退两难,胸口似被巨石压着,呼吸困难。
在压抑和恐惧之下,念慈终于崩溃般喊出了心底深藏的话。他承认自己从来不算勇敢,也不算聪明,更不是什么忠臣义士,只不过是在这个局中被推着走的小人物。可即便如此,他也有自己绝不愿丢弃的东西——那就是对身边人的真心与信任。他说自己不敢随便拿别人的性命做赌注,更不肯为了得到一味药,就亲手杀了和自己同生共死的同伴。他宁可带着悔恨下山,也不愿成这等枉顾性命的恶人。话说到最后,念慈已泪流满面,手里的刀“当啷”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古太医看着他,原本冷硬如石的眼神渐渐柔和,那一刻他似乎从念慈身上看见了多年前那个仍相信医者仁心的自己,眼眶悄然湿润。
沉默良久之后,古太医长叹一声,将解剖刀收起,缓缓从屋中取出一个用黑木精雕而成的小匣子。匣子一开,一阵淡如雪霜的冷香溢出,仿佛连山风都凝滞了片刻。里面躺着数片晶莹如玉的薄瓣,幽光隐隐,正是世人口中从未见过的“龙映雪”。他坦言方才的试探,本是为了确定来者是否仍是宫中那群为权势不惜害命的权贵爪牙,没想到在这种局面下,念慈仍愿坦白自己的软弱与不忍,那份真诚比任何壮烈誓言更令人信服。古太医被念慈的真心打动,终于决定违背自己“再不与宫中有牵扯”的誓言,慷慨地将龙映雪赠予二人,还细细叮嘱煎煮火候与配伍之法。念慈与阿年感激涕零,当场发誓若能救回阿日,今后必不再让这味药落入贪权者手中。两人小心翼翼将药材收好,急匆匆踏上归路,生怕晚一步,阿日就再也醒不过来。
然而,就在他们奔波赶回之时,宫城之中风云暗涌。贵妃与国舅得知念慈竟然成功寻得龙映雪,顿时震怒非常。贵妃原就忌惮阿日恢复清醒后会揭出当年种种陈年旧案,如今听说回魂药已成,犹如毒蛇被人揭开七寸,慌乱之中立刻召见凌公公。国舅声色俱厉地下令,要凌公公想尽办法阻止阿日彻底痊愈,纵然身体醒来,也要让她此生不得复元,最好永远像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以绝后患。凌公公一向深知在权力场中稍有不慎便会被弃如敝履,自然不敢违逆,只得躬身领命,暗暗筹划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而不露破绽。他最终打定主意,决定从回魂汤下手,只要能在药汤上做文章,便可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让阿日的魂魄再度混乱。
某夜,趁金家上下俱已入睡,凌公公悄无声息地潜入金府,身影在月光与墙影之间一闪一闪,如同猫一般敏捷。他熟门熟路绕过巡夜家丁,最终摸进后院厨房。炉火早已熄灭,药锅边缘仍残留一丝余温。那正是为阿日准备的回魂汤,经过古太医指点重新配制,更是关键中的关键。凌公公小心翼翼掀开锅盖,却发现锅边放着一只细嘴青铜壶,显然是金家用来分装药汤的器具。他暗喜,以为只需舀走一壶药汤,稍加添改,便能悄然毁去整锅药力。岂料急切间没查清楚,待他装满一壶才惊觉——青铜壶底早已被年久的铜锈腐蚀出一道细裂,药汤正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地,形成一摊暗色药渍。若就此带走空壶,第二天必然露出破绽,所有怀疑都会落到他头上。
凌公公额角渗出细汗,却不得不在短短瞬间作出决定。权衡之下,他只能咬牙端起那壶漏着药汤的铜壶,狠下心来自己喝下一半,企图借此“减弱”药力,然后再把残余药汤倒回锅中混淆视听。只要药性被他身体吸收一大半,回魂汤的效力自然大打折扣,阿日即便醒来也不会完全恢复记忆。谁知药汤一入口,便有一股强烈的清凉直冲心肺,仿佛多年沉积在体内的浊气一瞬被冲散,脑海里许多尘封记忆纷纷涌现。凌公公安心暗叫不妙,却为时已晚,只能强自稳住心神,将尚余半壶药汤小心倒回大锅,匆匆离去。他并没有料到,这半碗药汤不仅改变了阿日的命运,也悄悄撬动了他自己早已麻木的内心。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阿日终于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睁眼。她的眼神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空洞呆滞,而是带着灵动的光芒和一点不解的迷茫,连贵妃远远在帘后窥视时,都不由得一怔,暗道:“她……竟然真醒了?”贵妃虽认出阿日神采如昔,却只在心里冷笑,坚信那回魂汤必然药力大损,只要阿日记不起关键场景,便不足为惧。房内众人喜极而泣,纷纷上前询问她昏迷前后的经过。当有人提起她被人推落水一事时,阿日的脸色突然一白,太阳穴仿佛被人用凿子猛敲,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她只断断续续喃喃出几句“河岸……背后……推我的人……”便痛得抱头,额上冷汗直冒,仿佛每多回想一分,便有一根利刺扎入脑海深处。众人不敢再逼问,只能安抚她先养好身子。
日子稍稍平稳后,影姬奉命陪同阿日出门散心,希望转移她的注意力,减轻头痛。街市上人声鼎沸,小摊贩的吆喝声与孩子们的笑闹声交织成一片热闹。阿日初闻这些声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仿佛长久被锁在一间暗房后突然推门见日。正当她有些恍惚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是玉露与阿美在挑选首饰。阿日目光一凝,脑海深处突然闪过她们当年耍弄她、奚落她的许多画面,一股被压抑已久的怒气瞬间冲破束缚。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不由分说抬脚就对着玉露与阿美一顿痛踩,力道凶猛,完全是从前那个被人欺负的傻气姑娘所不曾具备的狠劲。玉露与阿美被踩得连连尖叫,惊怒交加,却也震惊地发现——眼前这个动作利落、眼神凶亮的女子,竟然正是她们曾经不放在眼里的阿日。
两人面面相觑,几乎同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可能:阿日不仅醒了,而且似乎恢复了往日的机灵和记忆。她们连忙按住她,语气慌乱地追问起被推落水那一夜的情形,想打探她到底记得多少。谁知阿日一被逼问,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粗暴拽动,剧痛再次汹涌而上,她脸色刷白,连忙捂住头,步伐踉跄地转身离开,连影姬都一时拦不住。玉露与阿美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既庆幸她似乎记不清全部,又隐隐感到自己好像正在被某种无形的报应一步步逼近,心头发寒。
街市另一头,另一场恩怨也悄悄拉开序幕。咸虾玲早就对玉露插手她与虾哥之间的“好事”耿耿于怀,这些日子一直在暗处收集小混混,蓄意要找机会算账。听闻玉露出现在街上,她立刻带齐人马堵上前去,嘴里骂骂咧咧,将旧日羞辱一股脑翻出,指控玉露坏了她的姻缘,使她多年感情成空。玉露一向嘴硬,此刻却因刚遭阿日一顿毒打,心绪本就不稳,被咸虾玲这么一撺掇,立刻陷入人多势众的围攻,连反驳都显得力不从心。不多时,她就被追打得东躲西闪,裙摆破损,发髻散乱,昔日的骄矜全然不复。
在混乱中,阿月恰好路过,看见这一幕,心中一惊。她与玉露虽因误会与旧事渐行渐远,却终究曾有过真挚的情感与共同的回忆。看着玉露被打得艰难自保,阿月心底那点不舍突然膨胀成了不容忽视的冲动。她几乎没多想,便冲入人群中,挥手将几名小混混推开,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玉露身前。咸虾玲本欲一鼓作气羞辱玉露,却没料到阿月会挺身而出,一时也有些犹豫,场面僵持。阿月眼中燃着怒火,却不为自己,只是冷冷盯着咸虾玲,语气平静而坚定,告诉她只要还想在这一带讨生活,就别再做这种群殴欺弱的事。这种不卑不亢的气势,让咸虾玲与那群小混混都有些发虚,骂了几句狠话后,终究悻悻散去。
风波之后,街角一瞬安静下来。玉露还惊魂未定,低头收拾散乱的衣襟,手指轻微颤抖。她偷瞄阿月时,眼中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阿月只是淡淡地问她有没有受伤,又递过一块手帕。玉露接过那方手帕时,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阿月那份早被误会和争执掩盖的情感,原来从未完全熄灭。她为阿月舍身相救而心中一暖,甚至有一丝羞涩的暗欢喜在胸口悄悄燃起。夕阳映在两人身上,旧日的裂痕似乎在这一刻被温柔地抚平了些许,玉露想,也许两人并没有走到不可回头的地步。阿月的挺身而出,不仅救了她一命,也让她重新燃起了和好如初的希望,只要一切误会能慢慢解开,未来也许仍有可能携手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