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朝末年,京城内外风云暗涌,皇亲国戚各怀鬼胎。国舅素来依仗皇帝宠信,纨绔成性,声名狼藉,却又偏偏自诩风流倜傥。玉露出身小户,却聪明伶俐,嫁入权贵人家后看尽冷暖,对国舅的本性知之甚深,只是碍于家族势力,一直敢怒不敢言。玉露的妹妹玉芬则如一张白纸,自小在乡间长大,心思单纯,对京中权贵并不了解。皇帝因沉迷玩物,搜罗天下古董花瓶,尤其钟爱一整套「花神花瓶」,视若珍宝,日日把玩。宫中人人都知道,只要得皇上欢心,便可飞黄腾达,国舅也一心算计,想借此套花瓶再下一城,牢牢稳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
这日夜色深沉,玉露辗转难眠,在迷乱的梦境中,她看见国舅竟化身为一派清心寡欲的唐僧,身披袈裟,不近女色,任凭千娇百媚在前也不为所动。梦中,仙子玉芬从云端缓缓落下,姿态轻灵,仿佛世外之人。国舅化身的唐僧起初一脸正气,口中念念有词,对玉芬敬而远之。岂料片刻之后,他的眼神逐渐由清明变得猥琐,口中经文渐渐变成淫词秽语,脸上的金身法相褪尽,露出本来面目——一个色心勃发的老色狼。他一步步逼近玉芬,嘴角流涎,声称要“吞并元气,采补仙子”,玉芬惊惧呼救,却四下无人,只能不断后退,直至退到悬崖边缘。国舅伸出魔爪,欲将她推下深渊,自己再俯身“采食仙骨”。玉露在梦中急得声嘶力竭,却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国舅张牙舞爪向玉芬扑去。
就在国舅扑向玉芬之际,玉露惊叫一声,从梦中惊醒,满身冷汗。她坐在床边喘息良久,愈想愈心惊,心中认定此梦非吉,定是上天示警:国舅早已觊觎玉芬,不惜用尽手段。玉露又气又怕,连忙唤来丫鬟阿月,怒火中烧地表示,明日非要当面与国舅理论,把话清楚,绝不能让妹妹落入虎口。阿月原本以为不过是一场噩梦,极力劝,却拗不过玉露的激动。谁知玉露将梦中情景说得有鼻子有眼,再加上国舅平日行径,阿月也不敢全然当成虚妄。二人正商量如何与国舅对峙,家中长辈却闻声而至,听罢事情缘由,不但不支持玉露,反而轮番劝她“识时务”,表示国舅看上玉芬是玉芬的造化,更是全家攀权贵的机会。有人更直言,国舅愿意纳玉芬为妾,玉露应当“成全妹妹”,莫要坏了大事。玉露闻言气急攻心,只觉满屋子都是为了权势而放弃廉耻的嘴脸,一时郁结于胸,气得发昏,几乎昏厥。
与此同时,宫中另一边,皇上与国舅早前约定之日已到。曾与国舅暗中交易的纱纱,本以为借助自己的姿色和手腕,既可令国舅倾心,又能从这桩买卖中分得一杯羹。孰料时辰将至,国舅却迟迟未兑现承诺,纱纱心中已知愿望落空,便不再装作温柔贤淑,索性撕破情面,打算一拍两散,另谋出路。皇上近日新得一尊花瓶,对其痴迷非常,命众人轮流进殿鉴赏。纱纱趁机打起主意,暗暗在花瓶上动手脚,表面仍装作娇笑连连,赞叹皇上眼光不凡,实际上却在花瓶底部做了文章,准备借此牵出一场祸端,让国舅栽个大跟头。
当众人围着花瓶啧啧称奇时,纱纱早已把局布好。花瓶被递到国舅手上时,机关悄然启动,瓶身仿佛不稳,摇摇欲坠。国舅惊出一身冷汗,深知皇上视此瓶甚重,若失手打碎,自己虽是皇亲,也难免遭责。情急之下,他一边手忙脚乱扶住花瓶,一边踉跄后退,反而扯倒了几案上陈列的其他古董。顷刻间,几件稀世珍玩“乒乒乓乓”落地成碎片,满地狼藉。皇上一见心头滴血,面色大变,却因念及国舅身份,一时间也不好大发雷霆,只能强行压下怒火,脸色铁青而不发一言。国舅见皇上虽未立刻责罚,但眼中已无往日笑意,心中惴惴不安。
这场惊险之后,国舅终于如愿赢得皇上赠与的一只花神花瓶。他以为此举稳固了自己与皇上的关系,得意忘形,当场就懒得再伪装,立刻恢复真面目。先前在皇上面前一副彬彬有礼、温文儒雅的模样一扫而空,转眼之间,粗言秽语脱口而出,对身旁宫女太监横挑鼻子竖挑眼,臭脾气暴露无遗。更兼利欲熏心,他不满足只得一只花瓶,竟还命太监总管凌公公设法将整套花神花瓶“善价而沽”,打算借此大捞一笔,银货两讫后再以权势压下任何质疑。消息传出,立刻有大财主闻风而来,其中一名买家财力雄厚,自称家中百万家财,一口出价五十万两银子,欲购下全套花瓶。但这买家谨慎异常,不肯只凭皇上赏赐的名头就草率行事,坚持要将每一只花瓶逐一细看,检验真假。
国舅在一切似乎顺风顺水之际,却在宫外茅厕里偶遇一位半仙模样之人,人称“半日仙”。此人衣着寒酸,却步伐稳健,眉目间自有一股飘然之气。国舅原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只当是闲杂道人,谁知半日仙却从袖中取出早前赠予国舅的锦囊,轻轻晃动,悠悠道出:“破旧立新,方得其利。旧人旧物,尤为忌讳。”国舅一愣,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锦囊中的玄机,正是在“破旧立新”四字上,若不舍弃旧物旧人,便难有新财运。他顿时心惊,脑筋飞快转动,将“旧人”与自己身旁的玉芬联想到一起,心中暗骂先前被美色蒙蔽了双眼。
为求大财到手,国舅当即做出决定,回去后二话不说,立刻将玉芬赶出府门,态度冷酷决绝,全然不念旧情。他以为这样便能摆脱“旧人”的牵累,不料天意弄人,正当买家准备付款之时,却发现花神花瓶之中有一只略显瑕疵,再细看,又觉得数件花瓶的釉色略有不一,疑心渐起。当买家命工匠仔细敲听,竟发觉其中数只花瓶并非同一窑口,真假难辨,顿时大怒,认为国舅有意以赝品混入套装骗取高价。买卖谈崩,买家拂袖而去,国舅眼睁睁看着到手的大笔银两化为乌有,这才明白“见财化水”四字竟在自己身上应验,悔之晚矣。
另一边,玉露仍对梦中景象耿耿于怀,心中怨恨国舅,也怜惜玉芬。她自觉势单力薄,难以正面与国舅抗衡,便转而用上民间流传已久的“打小人”之法,希望以阴功驱逐小人。风高夜黑,她潜至桥下,在昏黄油灯下摆好纸人香烛,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用鞋底狠狠抽打写着“某国舅”名字的小纸人,咬牙切齿盼他远离玉芬、祸去福来。或巧合,或冥冥中自有因果,自那之后,国舅每逢见到玉露,竟莫名其妙心烦意乱,火气大作,总忍不住对玉芬大发脾气,口口声声骂她是“瘟神”,指她克财克运,害自己生意告吹,甚至当着众人面前划清界线,表示自今以后再与玉芬毫无瓜葛。玉露见状,暗中庆幸小人似乎真见效,便顺势添油加醋,趁机大数玉芬不是,劝国舅不要再与玉芬牵连。
玉芬一向自重,从未想过凭自己牵扯国舅财运,更不愿做别人眼中的“瘟神”。她眼见国舅翻脸无情,玉露又冷言冷语,府中上下对她指指点点,心中悲凉至极。为解这段纠缠不清的孽缘,她默默收拾行李,解下昔日象征“情分”的绳结饰物,用布条细细包好,打算悄然离京返乡。她心想,只要自己离开,一切风波自然平息,又何必再多言多辩。不料她整理行囊的身影被阿月偶然瞥见,阿月误以为玉芬遭情伤太深,起了轻生之念,见她手里攥着绳结,脸色又极其苍白,便慌慌张张跑去告诉玉露,说玉芬可能想不开,要上吊寻死。
玉露闻言大惊失色,顾不得心中成见,急忙赶到玉芬房中,只见屋内行李已打包停当,桌上放着几封未封口的信件。玉露一时间百感交集,一方面担心玉芬寻短见,一方面又觉得这段风波本就因自己与国舅的纠葛而起,心中愧疚万分。玉芬见姐姐眼中含泪冲进来,先是错愕,随即明白阿月误会,连忙解释自己只是打算回乡,并无轻生之意。待误会解除,姐妹相对而坐,玉芬将这些日子的委屈与看清的人情冷暖娓娓道来,最后反过来劝玉露要警惕国舅善变无常的心性。她语气郑重地告戒玉露,说舅喜新厌旧又贪财好色,一旦权势不再,最先被抛弃的必是妻妾,叫玉露日后务必小心,免得有朝一日被休,落得凄凉下场。这番话虽出自妹妹之口,却如一盆冷水将玉露浇醒,让她第一次正视自己婚姻中的危机。
宫中太监总管凌公公一向眼高于顶,自认为最懂宫中门道,凡事以“利益”二字为先。此前半日仙曾受国舅之托,替他出谋划策,得了报酬却未全部收取,如今国舅财路受阻,仍命凌公公将原先承诺的银票送去给半日仙,以示“信义”。凌公公心中固然肉痛,却不敢违命,只得亲自前往。见面之后,他本想借机与半日仙拉近关系,见对方举止古怪,以为遇上同道中人,便半玩笑半试探,说了几句江湖黑话,暗示自己也是“明白人”。谁知半日仙眼中不屑,直斥他趋炎附势,只识银两,不识人心,言语间毫不留情。凌公公自觉颜面无光,却又不便翻脸,只得强作笑脸。
临别之际,半日仙似乎心生怜悯,又或者别有深意,从怀中取出一只绣着“直”字的小锦囊交给凌公公,语带双关地说:“守得一‘直’,方不迷失。”凌公公却不会细想,只觉得这“直”字是在讥讽自己妖里妖气、做人不正,一肚子不是味儿,心想这半日仙不过是个借神叨叨捞钱的游方术士,竟还敢对自己说三道四。气恼之下,他几乎要把锦囊当场扔掉,却又心疼其中可能别有玄机,终究还是收在袖中,嘴上嘀咕不止。
半日仙送走凌公公后,独自在街巷间踱步,盘算着该在何处落脚开一间睇相馆。京城繁华,铺位寸土寸金,他一路察看风水,望气观势,寻觅适合“立堂口”的所在。直到经过大川一家的宅邸前,他忽然驻足,仰头细看,只见宅前光气聚拢,屋脊之上隐隐有一缕紫气盘旋,断定此处必有大劫亦有大机,于是眼前一亮,拍案道好。偏巧这时,大川正在自家门前张罗杂务,见一陌生道人紧盯自家屋舍看个不停,还时不时掐指比划,顿觉心生疑虑,以为他有意破坏自家风水,坏了自家运数。
大川性子火爆,不问青红皂白就上前喝问,恰巧陈娇也在门内听见动静,提裙而出,见半日仙只顾打量屋檐角落,嘴里还嘀嘀咕咕“气势不顺、角煞入堂”之类的话,越听越觉得晦气,气不打一处来。二人一左一右,一通痛骂,还拾起扫帚板凳将半日仙赶打,连称他是“江湖骗子”,“装神弄鬼”。半日仙原本好意相告,却被当成坏人,一时间避无可避,只得连连后退,脚下一滑,摔得一个四脚朝天,头上起了大包。大川与陈娇也因追打过猛,不慎撞在门框与石狮上,一个捧着额头,一个抱着脚踝,同样吃了苦头。街坊围观之下,这场闹剧显得滑稽不堪,也隐隐预示着这几人今后命运早已纠缠在一起,谁也躲不过那一场场由贪念、欲望与“破旧立新”引发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