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纱自幼在深宫长大,被宠爱惯了,却最怕听到一个比喻——“和亲公主王昭君”。当朝局为稳边境、扩交好,不断传出要从后宫或宗室中选人远嫁番邦之地的风声时,她总会下意识缩了缩肩,仿佛那支“和亲之箭”随时会射到自己身上。然而事与愿违,英格兰使臣入朝,提出以皇族联姻,加强两国来往,最合适的人选居然就是她。皇上对纱纱自是万般不舍,想到爱女要远赴重洋,心中如刀绞,却也清楚中土与英格兰结盟的重要性。深思数日,皇上终在朝堂之上含泪点头,只是提出苛刻条件——必须由英皇先派大使正式入宫提亲,再遣正使、亲王或王公贵族持金册聘礼远道迎娶,礼数一应俱全,步步尊严不可轻忽。纱纱听在耳里,半明半懂,只知道自己躲了许久的命运终究降临,心底那丝隐隐的恐惧,开始一寸寸漫延。
既然将来要嫁去英格兰,纱纱只好被迫学习番文,日日被叫到书房,听那些生硬怪异的音节在耳畔回荡。她一向爱热闹,最怕清冷枯坐,一整日对着字母和发音苦啃,简直像被关在看不见日头的牢笼。讲课的番文师傅又拘谨严肃,板着脸一丝不苟,连一个笑话都舍不得讲,弄得堂上氛围沉闷得连空气都发霉。纱纱闷得骨头都在发痒,眼珠子一转,想到宫中最容易被她逗弄的阿日——那个傻里傻气、却对她忠心耿耿的小太监。她心念一动,决定找点乐子,趁教番文时故意出些岔子,要拉上阿日一起“挨教”。谁知玩笑开大,恶作剧收不住,最后反而害得自己摔了一跤,腰上扭伤,连站起身都疼得冷汗直冒,只能暗暗咬牙不让人看出。
纱纱对阿日平日常呼来喝去,倒也知道他傻得可爱。这次闯祸,见阿日被自己连累,额头也磕得青一块紫一块,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她便换了副耐心模样,拿来一篮子刚奉到宫中的鲜果,让阿日一边吃一边认英文名称:“苹果叫apple,香蕉是banana,葡萄是grape……”阿日一向书读不多,听到这些奇怪的字眼,只觉云里雾里,却又舍不得辜负纱纱的好心,死死盯着纱纱的嘴形一个字一个字地学。纱纱难得认真,耐心地教,教到高兴时,还故意把几个音叠在一起,让阿日复述,听他那断断续续、拐弯抹角的发音,笑得前仰后合。玩笑归玩笑,阿日却牢牢记住了几样水果的英文,自觉学了一身“洋本领”,心里美滋滋的。
阿日捧着纱纱赏赐的果子,兴冲冲回到嘉仁宫,一路走一路在嘴里咕哝那些新学来的词:“apple、pear、grape、banana……”声音又高又响。玉露等宫女听见他口中冒出一串莫名其妙的“咒语”,面面相觑,以为他被什么邪气迷了心。阿日得意洋洋,逢人便展示:“这个叫apple,这个叫lychee……”嘴里番话滚滚,手里水果乱晃,把嘉仁宫闹得跟市集似的。只是好景不长,阿日最爱的就是那一串色泽鲜红的荔枝,他一吃就停不下来,转眼剥了十来颗,汁水滴了一手,却忘了太医曾说过他体质燥热,不宜多食。偏偏宫里有人见他满头大汗,想劝他别吃那么“hot”的东西,可一时又念不准西洋话,“hot”和“喝”在众人口中混成一团,你一嘴“hot”、我一嘴“喝”,谁也说不清楚。
结果阿日只当大家在催他多喝热茶解渴,索性端起一盏刚沏好的滚烫热茶仰头灌下,喉咙被烫得一阵火辣直冲脑门。再加上一肚子燥热荔枝,热气在体内翻腾,他痛得直喊,嘴唇瞬间红肿如两条肠子挂在脸上,偏偏语言又不利索,连喊疼都带着奇怪腔调。众宫人见状吓坏了,一边忙着拿冰敷唇,一边埋怨这“hot”“喝”不分的恶果。纱纱闻讯赶来,看见阿日那张肿得不成样子的嘴,也心惊胆战,虽觉好笑,却不敢在众人面前笑出声,只得装腔作势训斥众人一番,又轻声安慰阿日,暗暗发誓日后教番文时一定要说清楚。
不久后,英格兰的大卫奉命告辞回国,准备照皇上的要求,向英皇稟明请旨提亲。宫门外的送别仪式隆重又压抑,纱纱站在高高的城楼下望着那一队身披洋服的使团缓缓远去,心中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远嫁”二字的分量。她从大卫只言片语中得知,中土与英格兰相隔海陆万里,往返一趟少则三年,多则十年。若要完成正式提亲礼节,还需数次来回周旋,每一趟都将消耗数年光阴。她盘算着,等到大卫回国、再来提亲、再回去奏报、再来正式迎娶,恐怕自己出嫁那日,说不定已不是花轿而是灵车,成了笑话中的“喜丧合一”。想到此处,纱纱不禁打了个冷战,只能焦急地拉着大卫,再三叮咛他“可千万要早去早回”,仿佛他脚步一慢,便会拖垮她的青春。
为了即将到来的西洋婚事,纱纱突然对“西洋美人”的模样产生了好奇。在大卫的随身画册里,她看到那些腰身纤细、身形高挑的西方女子画像,心下酸酸的,暗嘀咕自己虽算窈窕,却比他们还多了几分娇气与圆润。她不甘示弱,发誓要练出一副“纤纤细腰”,免得到了洋人堆里被笑作“圆桶公主”。于是她拉来阿日,让他帮着用绸带紧紧束腰,又要他扶着床柱,让她倒立、扭腰、伸展,自己却完全没把身体养伤的后果放在眼里。阿日本就笨手笨脚,一慌神就撞到床柱,连人带柱一起晃,纱纱一个站立不稳,被撞得头晕眼花,阿日更是当场头一歪昏了过去。宫中顿时乱成一团,太医被急唤如飞奔来。
众人见阿日昏迷不醒,心中满是恐惧,纷纷把矛头指向纱纱,埋怨她胡闹害人。太医把脉良久,喂药针灸,总算把阿日从鬼门关边缘拉回。只是醒来之后,阿日一反常态,一句话也不说,只用手比划。宫女们你一句“你是不是哪里痛?”我一句“你说说看嘛”,想尽办法诱他开口,他却只是张张嘴,发不出声,急得眼圈通红。大家见他连简单的“奴才不痛”都说不出口,纷纷猜测是不是伤到了喉咙或头部,忧心如焚。纱纱站在一旁,又愧又急,一方面害怕自己真的把这傻小子弄成了哑巴,一方面又被他用手比划的笨拙样逗得心酸,只能在暗处偷偷抹泪。
偏偏这时,她自己腰上的伤也越来越明显,每走一步,刺痛就顺着脊骨往上窜。太医几次奉劝她好好静养、针灸理气,她却一心觉得不过是扭伤,咬牙忍忍就过了,哪里肯承认自己是自作自受。直到公主亲自前来探望,见她脸色苍白、步履拘谨,便猜出其腰伤非轻。公主一向疼惜纱纱,言语中既有责备又有关切,特别提起“女子腰伤若不治好,将来生养时吃大苦头,甚至可能终身不育”的说法,纱纱这才有些动摇。公主从贴身嬷嬷处取出一份民间流传的治腰病秘方,说是灵验非常,但药性古怪,喝的人要有点心理准备。
纱纱为了将来好生养,只得硬着头皮接过那一大碗黑得发亮的药汁。药刚送到唇边,一股浓烈怪异的味道扑鼻而来,像焦炭掺陈皮,又夹杂着莫名的腥苦,她差点当场把碗丢了。公主在一旁叮嘱:“不喝完难好,只此一剂,忍忍就过去了。”纱纱不甘被说成娇气,只能闭眼一仰头,强迫自己一口气干掉。药汁顺喉而下,苦得她眼泪直流,喝完才知道这所谓“秘方”竟是民间流传的各种奇怪草药熬成,连半日仙听闻都摇头称“烈”。药力发作,她一阵阵发热发冷,整整躺了两日才缓过劲来,却也觉得腰间似乎轻松了不少,只是每每想到那碗药就心有余悸。
纱纱对自己未来的人生始终不安,尤其是“远嫁”二字在心中越来越沉重。她悄悄去请教半日仙,想讨一只“生小孩的锦囊”,以求将来在异乡也能顺利来一儿半女,好在那遥远国度立稳脚跟。半日仙推算了许久,心里却一惊——纱纱命格之中似乎少了“子女星”,一生或难有骨肉。这样残酷的事实,她哪里敢当面告知,只得含糊其辞,说些“命里有时终须有”“缘到自然来”的空话搪塞过去,又敲打她要多行善、多积福。纱纱虽觉她说得飘忽,却也无可奈何,索性从身边细软中取出一大叠银票和首饰赠给半日仙,郑重拜托道:“待我若真嫁去番邦,还望你按时为我焚香祈福,保我平安顺遂。”
银光闪烁,满桌金银珠宝堆得像小山似的,半日仙看得眼花缭乱,心里忍不住喃喃自语:“这下就是把腿打断,也不愁没医没药了。”话音才落没几日,她果真在宫里不慎滑倒扭了脚,却也因纱纱留下的银两得以安心养伤、衣食无忧。她每每望着那叠银子,总会想起纱纱临别时那双又倔强又惶然的眼睛,只能在心中默念几句祝福,盼这命里多舛的姑娘,总能逢凶化吉。
就在纱纱对英格兰的未来既期待又畏惧之际,远嫁高丽多年的姊妹忽然托人传讯回宫。那封信纸已被风尘磨得发黄,字迹却苍劲凄厉,字里行间满是辛酸。纱纱展开一看,只见姊妹诉说婚后并非王妃荣华,而是因朝局变化,被迫跟随夫家举家流亡,颠沛流离。山路崎岖、风餐露宿,有时十日难得一餐热饭,脚下全靠双腿丈量天下。据说从高丽一路辗转逃回中土,竟整整走了七年之久,途中病逝的亲人不计其数,连曾经在宫里享受锦衣玉食的侍女,也在风雪中冰死荒野。纱纱读到“七年步行”“流离失所”这些字眼时,手指都微微发抖。
姊妹在信末一番肺腑之言,更令纱纱彻骨生寒。她劝纱纱千万不要因一时华丽的冠冕就献出自己的一生,“番邦之地风云多变,皇恩再厚也护不到海那一头去”。她说,离家一日,尚可念想归期;离家一生,便是与父母、兄弟、故土永诀。纱纱看着那一行行泣血劝言,脑海里浮现出自己踏上远洋船只、离开皇城城楼的景象,耳边仿佛已经响起陌生的风声。她再想到中土与英格兰那漫长无比的来回路程,想到大卫提过的海上风暴与瘟疫,想到自己可能在异国他乡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无姊妹依靠,心口像被人紧紧攥住。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以为只是“怕变王昭君”的玩笑,其实早已是命运写在掌心的宿命,而她能做的,唯有在这命定的路上,竭力多争取一点点选择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