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露被逼在烟花窟中接客,破旧的屏风后传来男人的粗声笑语与凌乱脚步,她心中惊惧交加,拼命挣扎,嗓子都喊哑了仍不停高呼救命。那一声声凄厉的呼喊穿过长廊,穿过门帘,终于从妓院的高楼窗口泄出,飘向街巷。此时,阿美正提着一篮新鲜猪肉,照旧替人送货到这家妓院,打算匆匆放下就走。她刚踏入前厅,便隐约听见熟悉的哭喊声,声音里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颤音。阿美心头一震,停下脚步细听,越听越觉像是玉露。她顺着声音走到后院,借着送肉之名四处张望,终于在一扇半掩的门前看见玉露被人强按着,哭得梨花带雨。阿美顾不得多想,冲上前大吼一声制止,借着多年与市井无赖周旋练就的气势,将那些下人吓得一愣,趁乱扯开玉露,把她从火坑中拉了出来。
玉露满脸泪痕,衣衫凌乱,仿佛从地狱里被拽回来一般,瘫坐在地上气喘不止。阿美扶起她,一面替她整理衣襟,一面忍不住责备:“你也太蠢了!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玉露抖着声音,把自己被人诱骗、欠下莫须有的债务,最后被卖进妓院的经过一一道来。阿美听完虽然心疼,却仍冷静叮嘱她,此地不可久留,必须立刻离开京城,越快越好。谁知玉露一听要离京,不由得又急得直掉眼泪,她低声说自己身无分文,连上路的盘缠都没有,更别提要另谋出路。阿美皱眉盘算,心里明白此事拖不得,却一时想不到稳妥的办法,只得先带玉露离开妓院,找个隐蔽的小茶寮暂避。
二人在小茶寮一角挤坐着,桌上只放着两碗凉透的茶汤。阿美把自己仅有的碎银掏出来,摆在桌上仔细点算,盘算着路费、住处、甚至日后谋生之计。她虽嘴上继续埋怨玉露冲动不懂保护自己,语气却渐渐软下来,一句比一句多了几分关怀。正当她们愁云满面之际,外面街头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阿美与玉露一同探头望去,只见不远处大街上,一群债主挥舞木棍铁棒,正紧追着大川不放。大川满头大汗,一面拼命奔跑,一面大呼冤枉,说自己只是一时手风不顺才会输掉这么多银子。追债的人毫不买账,扬言要是还不上钱,就砸了他的猪肉档。
更凑巧的是,还未看完这场追债闹剧,街角又冒出另一群人,为首的彪形汉子满脸杀气,显然是来寻仇的。追债的一伙人看势头不妙,转眼再顾不得继续纠缠大川,竟与那伙寻仇之人错身而过,匆匆避开去。大川见危机暂解,躲在街边气喘吁吁,嘴里仍念叨着:“陈娇要是知道我惹出这么多麻烦,又该骂我丢人了。”他一边说,一边愁眉苦脸地想着,自己如今不仅赌债缠身,还要照看那摊猪肉生意,实在是分身乏术。为了避免抛头露面再被债主围堵,他盘算着找个可靠的人代看猪肉档,好让自己有机会暂避风头。
阿美在茶寮里听得清清楚楚,心中灵光一闪,立刻想到可以将玉露安插到大川的摊档,既帮大川解围,又能替玉露找个暂时落脚之处。她把这个主意说给玉露听,玉露原本羞怯不安,担心自己出身、容貌惹人非议,不适合抛头露面做生意。但想到再不抓住机会,就可能再次被逼上绝路,她终于咬牙点头答应。于是,阿美带着玉露去找大川,准备商量合作之事。
大川家中的天井向来凌乱,杂物堆积,破木桶、旧绳索和废弃的家什东一堆西一堆,多年来一直是个陷阱重重的所在。当天阿美与玉露上门时,正赶上大川因赌债心神不宁,匆忙在院中穿梭。不料脚下一滑,被一根绊脚绳拉得一个趔趄,当场摔得四脚朝天。还不等他爬起,阿彪急匆匆从另一头赶来,脚边一只倾倒的铁桶滚动,他险些被桶下的断木角刺中要害,吓得冷汗直流,差点“去势”,当场捂着下身跳脚大叫。院中的人接二连三被绊倒,跌成一片,叫骂声、惊呼声此起彼落,场面混乱又滑稽。
众人忙乱了一阵,才发现这天井乱象竟非多年积累,而是有人刻意布置。原来一头烟般从厨房冲出来的玉露,手里还拎着一把锅铲,脸上满是兴奋。她不好意思地解释,自己想着既然要在这里暂住,便想重整地面,没料到边收拾边试图“巧妙安排”,反而弄巧成拙,把天井变成了机关阵。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一面拍身上的灰尘,一面看着这位新来的女子,目光既惊讶又不满。大川原本就烦透了赌债与家务,见这陌生女子一来就闹出这么大乱子,自然满心排斥,不愿接受她在此落脚,更不乐意让她插手摊档生意。
阿美见势不妙,赶忙出面打圆场。她压下火气,耐心地向大川、阿彪等人讲述玉露的可怜遭遇,从被骗、被卖到险些失身,一个环节一个环节讲得真真切切。她的语气沉稳而充满同情,既不刻意渲染惨状,也不替玉露开脱,只是让大家明白,这个女人如今已走投无路。陈娇听在耳里,心中不免一动,表面上却依旧板着脸,暗自盘算如何借此多索几笔费用。她提出光是吃住就要算钱,若玉露要在猪肉档帮工,还得另付“入门费”、“学费”,几乎把能想到的名目都列出来。
阿美深知陈娇为人,虽爱斤斤计较,却不是完全不通情理。她并不正面与陈娇争辩,而是软硬兼施,一面诉说玉露身无分文、如今只求一线生机,一面提及若玉露能在猪肉档上帮忙吆喝、招揽客人,日后也许能替大川一家带来更多生意。几番你来我往,气氛一度紧绷,最终在大川的叹气、阿彪的附和,以及阿美坚持不懈的游说下,陈娇的态度逐渐松动。她嘴上仍旧碎碎念着“多一张嘴多大笔开销”,可终究还是点了头,勉强同意收留玉露,让她暂且留下帮手,算是给她一个重新站起的机会。
就在市井人情纠葛之时,金家府邸里的日子也并不平静。念慈、念富以及影姬这几日怪病缠身,各自睡得不安稳。念慈夜里辗转反侧,常被莫名的梦魇惊醒,额头冷汗涔涔;念富本性贪玩,此时却时常喊着周身骨痛,连走路都不利索影姬表面仍强撑着体面,内里却也是腰背酸楚、精神恍惚。家中仆役忙前忙后,汤药不断,却始终不见好转。海棠看在眼里,心中忧虑,忍不住感叹金家病人愈来愈多,仿佛有股看不见的阴影笼罩在这富贵人家上空。
纱纱一向心思灵巧,却并不满足于默默无闻。她察觉到金府近来病气沉重,隐隐嗅到一丝机会,便悄悄串通国师,在他面前添油加醋地说起金家怪病。国师素来精通风水命理之术,又与宫中权贵往来密切,听后微微一笑,说金家宅院的风水似有缺漏,气脉受阻,才会让居者多病。他提出若能以皇家的龙气加以镇压调和,或许能使病势缓解。纱纱立即顺势附和,说自己愿意多到嘉仁宫侍奉,以“借来皇气”,再将这股吉祥之气带到金家。
说来也巧,国师这番话传出没多久,念慈、念富和影姬的骨痛竟然开始稍稍减轻,夜间的梦魇也不那么频繁。金家上下虽说不敢全信风水之说,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变化来得太过巧合。一来二去,大家心里便对纱纱多了几分信赖,觉得她或许真是个大福星。纱纱见自己的“名声”渐起,心中得意,脸上却是一派谦虚模样,笑着表示会更频繁地往来嘉仁宫,替大家求福祈安,好让金家重回昔日的安稳繁华。
某日,纱纱闲暇之余,特地到房中探望阿月。阿月近来神态恍惚,时常独自发呆,房中摆设也格外凌乱。纱纱踏入房门,目光无意间落在床边一双精致女鞋上,那鞋样式娇小却带着几分不合身的突兀,显然不是阿月惯常所穿。纱纱不以为意,只当是碍眼之物,便顺手拿起随意丢到一旁。谁知这一动作,却像无意中扯动了某根命运的细线。就在她回身之际,阿月忽然觉得眼前一黑,仿佛中了头奖一般,整个人一阵眩晕,险些站立不稳。
纱纱见阿月脸色苍白,误以为她的双脚突然失去力气,根本站不住身形。她一向自诩细心照顾人,又觉得自己真有“福星”命,便立刻决定要好好照料阿月。她吩咐下人抬来一辆轮椅,执意要阿月坐上去,说这样既安全又省力,还能让她多出去走走散心。阿月虽然心中抗拒,却一时间无法解释那阵眩晕的真正原因,只得勉强坐上轮椅,任由纱纱安排。纱纱推着她四处游走,一会儿到花园,一会儿去假山旁,心情似乎比“病人”还要愉快。
花园中春意正浓,蝶舞花飞。纱纱童心大起,一边推着轮椅,一边追逐那几只在花丛间穿梭的蝴蝶。她兴致勃勃,几乎忘了阿月的虚弱,只顾自己开心扑蝶。就在她猛地加快脚步绕过一丛灌木追赶时,轮椅在不平的石径上一颠一晃,险些翻倒。阿月心中大骇,却来不及出声阻止,只能紧紧抓住椅扶手,任由轮椅被推得东倒西歪。一次又一次擦着危险边缘,纱纱却只当是小小波折,全然不知阿月几乎在意外边缘徘徊。
好不容易脱离险境,阿月额上冷汗直冒,整个人像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她刚刚经历一连串虚惊,心跳仍未平复。纱纱却误会了她的神情,只见阿月低着头,双手似乎不停在裙边摸索,还以为她是为自己采摘小黄花而紧张。花园边正好有一簇小黄花随风摇曳,颜色明艳。纱纱自作多情,以为阿月是想采些花送给她,却因为双脚无力而难以起身,心里顿时甜得发软,觉得阿月是因感激与亲近才如此用心。
然而,阿月心中的苦楚与疲惫,无人真正看见。她为了避开纱纱那近乎过度的“关怀”,只好另想他法。某日,她趁人不备,换上婢女的粗布衣裳,把头发束得简单朴素,尽量压低存在感,希望能混入下人中,借此躲开纱纱的视线。却不料,才在廊下走了几步,就被眼尖的念慈与念富认了出来。两人起初还被这突如其来的“新婢女”逗笑,随即从她的眼神和举止间看出了端倪,将她拉到一旁细问究竟。
阿月见瞒不过,只好把最近发生的事娓娓道来,包括那双女鞋的来历与被丢弃后出现的反常眩晕,还有纱纱误会她腿脚不便、一路推着她四处乱逛的诸多惊险。念慈与念富听了,既觉得好笑又替她担心。他们明白纱纱这人虽不一定存心害人,却常因自作聪明而惹出事端。于是兄妹俩一合计,答应帮阿月一起应付纱纱,必要时替她挡驾,好让她有喘息与思索的空间,也能暗中查清那双女鞋与眩晕之间是否真有某种不祥关联。
没过几日,纱纱又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滋补靓汤来到金家,说是特地为阿月和念慈等人准备的养身好物。汤香浓郁,颜色诱人,看上去的确颇为滋补。她一边劝众人多喝,嘴里还不断提及自己如何费心挑选食材、请教宫中御厨秘方,好让大家尽快恢复健康。就在众人围坐准备品尝之时,皇上恰好驾临,打算来看看金家近况,也顺道欣赏那难得一见的“五色凤凰开屏”奇景——据说此时皇宫中养的珍禽正值羽色最为绚烂之日。
念慈见皇上到来,急忙上前行礼寒暄,随即热情地邀请他一同品尝纱纱亲手送来的靓汤。皇上平日里偶尔也会与民间名门共坐一席,这次见到汤色清亮,原本也不介意尝一口,以示亲近。他端起汤盅,汤面微微荡漾,几块材料一浮一沉。就在这当口,他的目光突然落在汤中某样诡异的东西上,那东西形状怪异、颜色突兀,绝非一般滋补药材。皇上目光一凝,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随即“砰”地一声将汤盅重重放下,汤汁溅出几滴,落在桌上与衣袖。
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结,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愣。皇上盯着汤中的那件东西,眼中闪烁着怒火与怀疑,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冰冷,质问这汤是谁准备、材料从何而来。念慈与念富面面相觑,海棠心头一紧,纱纱则吓得脸色苍白,手指不自觉地颤抖。那原本被视为“福星”的形象,在这一刻摇摇欲坠。滋补靓汤里究竟藏了什么?是无心之失,抑或另有暗手?皇上的勃然大怒,为金家这场本已诡谲的风波,再添上一层更难以预料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