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府一早便被一阵鸡飞狗走的喧闹声笼罩。自从阿日失声之后,家中上下无不盼望能找到灵验的响螺替他「开声」。念慈翻箱倒篓,玉露、阿美、影姬也被拉着到处翻找,偏偏就是找不着当日从池力共镇带回来的那只宝贝螺。几番盘问之下,念慈这才猛地一拍额头,想起那只响螺原封不动地留在池力共镇的客栈里,没带回京中,一时间惹得众人又气又急。念慈懊恼不已,只得急急忙忙进宫求见正在与半日仙大快朵颐、吃着「全螺宴」的国舅,盼望能从他那儿想办法弥补。
此时的国舅正与半日仙在酒楼雅间内推杯换盏,桌上佳肴以各式名螺为主,蒸、煮、焗、炒,应有尽有。半日仙一边啧啧称奇,一边向国舅夸耀池力共镇螺类鲜美非常。原来国舅早听闻民间盛传响螺能「通灵开窍」,一心好奇,便豪气干云地出重金将全国所出产的响螺几乎一扫而空,只为一饱口福兼博个谈资。念慈赶到时,国舅正吃得兴起,见念慈急促求见,心中已有几分猜到对方来意,却仍装作不知,笑吟吟地命人带念慈进来。
念慈入席之后,先按礼数行礼,又顾不得寒暄,直截了当地说明阿日失声的情况,以及金家上下指望响螺救人的盼望。国舅听罢,哈哈大笑,说堂堂皇亲国戚岂有不救人一命之理,当即爽快答应赠送响螺。如此爽利的态度反倒令念慈有些不安:这位国舅一向精明刁钻,从不做亏本买卖,如今却一句价钱不提就要慷慨相赠,总让人觉得不太寻常。可是求人的人在屋檐下,只得先谢恩领情。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大箩用红布罩着的「贡品」响螺被抬进金府,庄严得宛如圣物。金家众人围上前去,一边感慨国舅的「好心」,一边又隐隐觉得不安。念慈亲自揭开红布,想象中晶莹润泽、灵气逼人的天赐宝螺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形形色色、大小不一的螺壳,有的已被煮得发白,有的更是壳身有裂,甚至略带腥臭。众人面面相觑,才明白国舅果然是老狐狸——他倒是把「全国响螺都买光」这句话兑现了,只是绝大部分都已经入了他的肚子,如今送来的只是吃剩下的「残兵败将」。金家众人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法直接翻脸,只得先将这些螺壳好生收好,盼望能从中想出补救之策。
另一边,纱纱却满心欢喜。贵妃娘娘日前赏赐了一批精挑细选的宫中响螺,厨子烹调得鲜嫩喷香,纱纱吃得眉飞色舞。待用膳完毕,桌上留下几只螺壳,壳形修长优美,壳纹如水波流转,纱纱灵机一动,觉得若是能将这些螺壳洗净打磨,再串上彩线、挂在檐下,当风铃定是别具风情。她忙不迭叫宫女把螺壳收好,找来细绳与铜环,准备大展身手。正当她抄起小槌,想要敲裂螺壳取形之时,阿月恰好路过,一眼见着,立刻上前阻止。
阿月早知金家为阿日的失声四处求药闻方,而响螺正是大家最后寄予厚望的关键,此时见纱纱正要打碎螺壳,吓得忙伸手按住她的手腕,语带焦急地劝她千万不可胡来。谁知纱纱早已猜出阿月此行的目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忽然露出大方爽朗的笑容,将手中的螺壳一股脑儿塞进阿月怀里,嘴上说着「你若需要,就都拿去」,仿佛一点也不在意。阿月见她如此慷慨,也不好再推辞,暗自记下纱纱的好意,只道日后有机会再想法子补偿她。
阿日自从失声后,整个人变得又自卑又敏感。某日,他见阿月手中捧着纱纱送来的螺壳,眼睛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这些螺壳与先前所见不同,壳形完整,色泽温润,仿佛天生便带着一股灵秀之气。众人围着阿日,七嘴八舌地鼓励他多摸摸、多看看,说不定就能借着这份「灵气」把声音找回来。阿日被逗得破涕为笑,心情轻松了许多,在众人半是起哄半是鼓励之下,终是鼓足勇气开口,颤颤巍巍地吐出一个久违的字——「我」。这一声虽轻,却仿佛惊雷般轰进众人心里,谁也顾不得矜持,纷纷拍掌叫好。
然而,这份好景并未持续太久。玉露、阿美和影姬三人年少贪玩,见螺壳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光彩,便一时兴起地互相抛接、嬉闹打趣。她们本以为手劲拿捏得当,不料玩得兴起时一个没留神,螺壳接连跌落在地,清脆的破裂声此起彼伏,转瞬间那几只来之不易的螺壳便碎成一地残片。三人你望我,我望你,一时间惊慌失措,皆知闯下大祸,若让念慈知道,必定不会轻饶。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竟合谋想让念慈误会是她自己保管不当,或者是下人收拾不慎才致螺壳损坏,企图「瞒天过海」。
按原先的计划,影姬应当在念慈面前装作无辜,顺势为玉露和阿美掩饰。然而,当念慈追问起螺壳去向时,影姬却被心底的愧疚与对念慈的敬畏牵扯,迟迟不能按她们排演好的说词应对,只是支支吾吾,神色狼狈。念慈多年看人无数,一眼便看出其中猫腻,稍稍追问几句,三人便露出破绽。见事情已暴露,玉露和阿美只好跪地求饶,而影姬更是羞愧难当,低头不敢多言。念慈虽心疼螺壳,却更想借此教训她们轻率任性,于是当场罚三人去嘉仁宫打扫,从早到晚不许偷懒,且还刻意吩咐要把宫内的尘土「扫到一寸厚」,要她们亲身体验什么叫「自食其果」。
嘉仁宫原本就少人居住,多年下来积尘甚多,玉露、阿美和影姬埋头扫了一天,灰尘扬得满宫飞舞,三人被熏得咳嗽连连,发髻散乱、衣裳灰白。偏偏念慈还时不时派人前来查看,提醒她们不可敷衍塞责。为了减少劳累,她们私下里想出歪主意,将扫起的尘土集中堆在某些角落,装出「一寸厚」的惊人效果,好让念慈误以为她们打扫得十分彻底。这场闹剧被她们笑称为「偷尘记」,却不知在旁人眼中不过是小女孩心性,既好气又好笑。待一日辛劳结束,三人又累又困,虽满腹委屈,却也不敢再轻易招惹念慈的威严。
与此同时,从池力共镇送来的响螺终于抵达京城。金家急忙命人将之煮熟加工,又按照民间偏方为阿日准备了一杯略带腥味的盐水,传说只要喝下,配合聆听响螺的回音,便能「开声」。众人围坐在阿日身旁,紧张地看着他将那杯盐水一饮而尽。片刻之后,阿日喉头一阵发痒,不自觉地咳了两声,竟顺势开口说话,声音虽略显沙哑,却已不再是先前的哑然无声。金家上下欢喜若狂,纷纷称颂响螺灵验非常,简直是观音托梦、上天显灵。
阿日在众人的欢呼中却逐渐回想起自己失声前后的种种细节。原来他先前在观音庙受了惊吓,再加上心理压力太大,一直惧于开口,以致声音像是「被夺」,其实不过是心结未解。如今在众人的关切陪伴下,再加上盐水刺激喉咙,反而让他放松了心防,这才成功发声。他迟疑片刻后,仍如实将缘由说了出来。念慈等人一听,这才明白所谓「奇方妙药」不过是外因,真正的关键还在于人心。众人相视一笑,心中谢天谢地的同时,也更觉应当趁此机会带阿日出门散心,于是提议全家去郊外还神兼郊游,一来向菩萨还愿,二来让孩子彻底摆脱阴影。
郊游当天,众人齐聚观音庙旁的湖畔,扶老携幼,景象热闹。纱纱天性活泼,又擅长扮古怪角色,看着一群人排队求签、解签,便灵机一动,披上道袍,手持纸扇,自称「解签先生」,胡乱编派吉凶祸福。玉露、阿美等人被她唬得半信半疑,时而紧张,时而大笑。纱纱故意将几支签解得玄之又玄,把众人逗得团团转,自己在一旁乐不可支。正当她玩得兴起时,却被路过的阿日狠狠戳破,只见他一本正经地拆穿纱纱的胡言乱语,惹得众人哄堂大笑,纱纱只好讪讪地收起纸扇,装作若无其事。
午后,众人结伴乘舟游湖,湖光潋滟,微风拂面,本是再惬意不过。谁知船靠岸后点名清点人数,竟发现阿日不见了踪影。念慈大惊,立即指挥眷属与随从分头寻找,沿着湖岸与山路一路呼喊。场面顿时乱成一团。纱纱见机行事,趁着人声鼎沸、局面混乱之际,突然一头扑进阿月怀中,双手牢牢扣住他的袖子,死活不肯松开,口中还装作惊魂未定,借机挤进阿月身边,仿佛唯有紧紧跟着他才心安。阿月一边要分心找人,一边又要应付纱纱这番不合时宜的「撒娇」,也实在拿她没办法。
二人沿着山路寻去,绕过一片竹林,忽然远远看见观音庙的山门隐约可见。纱纱与阿月对视一眼,觉得阿日大概又是被香客人潮冲散,误入庙中。走近一看,却见庙中的香烟在午后阳光中袅袅升腾,而大殿旁的偏殿前,影姬正单膝跪在观音像前,双手合十,神色虔诚。她口中低声祈祷,话语间多次提及「孩子」、「平安」、「团圆」等字眼,似是在为阿日向菩萨求一份护佑,也隐隐透出她对为人之母的渴望。
原来不久前阿日在观音庙内迷路受惊的事情,令影姬心中始终不安,她总觉自己照看不周,才害孩子受了委屈。于是此番随众人前来还神之际,她特地借机向观音菩萨再三祈愿,希望阿日从此远离惊吓、平安长大,若有因果在身,也愿由她一人承担。阿月与纱纱躲在廊下,目睹影姬的真情,心中不由为之动容。正当二人打算上前与她会合之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却从偏殿后方角落里蹒跚走出——正是刚刚失踪的阿日。
阿日原来只是好奇庙里的壁画与神像,才一路东张西望,结果走岔了路,在偏殿后的小院绕了几圈,越走越慌。幸好影姬及时发现他的踪迹,将他轻声安抚,带着他在观音像前点上清香,又讲了几段关于观音救苦救难的故事,这才渐渐平复了孩子心中的恐惧。等到阿月和纱纱找到这里时,阿日已经不再惊慌,只是乖乖靠在影姬身边,眼中还残留几分泪痕。阿月见状,心中不免柔软,弯下身子替阿日拭去泪水,言语温柔地安慰他,告诉他再也不会让他一个人在庙里乱走。
纱纱站在一旁,看着阿月耐心温柔的一面,只觉眼前情景温暖动人,心湖微微泛起波澜。她自始至终都爱与他拌嘴、同他打闹,却在这片刻之间,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阿月的情感,并非只是玩笑般的逗弄。眼见阿月一心一意地照顾阿日,纱纱心中既羡慕又酸楚,既希望自己也能被如此温柔对待,又明白阿月目光中更多的是对家人的责任与守护。他的好,始终是面对所有人,却未必单独属于她。
情绪在胸腔内翻涌,纱纱不觉间轻声呢喃,把对阿月的心意半真半假地说了出来。起初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借着玩笑掩饰认真,可话一出口,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真切。她说自己并非只是贪玩,实际上早已把阿月放在心上,哪怕常常口是心非,也掩不住眼中的在乎。阿月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尴尬地移开视线,以照料阿日为由暂时回避。谁知这番话却被不远处的影姬听得清清楚楚。
影姬原本心思单纯,只一门心思放在阿日与金家上下的平安上,却也不是对人情冷漠之辈。她听见纱纱吐露真心,心中先是一震,随即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等阿月抱着阿日稍稍离开,她才悄然走到纱纱身边,语气并不刻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影姬直言告诫纱纱,阿月肩上担子很重,他并非可以随意被人当作儿戏的对象。宫闱与金府的局势本就复杂多变,任何一点情爱纠葛都有可能引来祸端。她叮嘱纱纱,无论是一时冲动还是真心深情,都不可任性地「打阿月主意」,免得将来害人害己。
纱纱听了这番话,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却也听得出影姬并非出于嫉妒,而是由衷的担忧。她嘴上习惯性地想要顶撞几句,却在与影姬对视的那一刻,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是勉强笑笑,将所有不甘与委屈暂时压回心底。观音庙香烟仍旧袅袅上升,仿佛在默默见证着这些少男少女错综复杂的情感,也静静守护着阿日重新找回声音之后,这个看似热闹却暗藏波澜的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