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仁宫外一夜之间动起土来,庄旦宫外却悄无声息。玉露前一晚才梦见宫外突起一座巨大茅厕,污水横流、臭气熏天,自己被困其间,发丝被脏水沾得一缕缕黏在脸上,惊醒时满身冷汗,以为只是细发成魔的噩梦。谁知天一亮,阿美就火急火燎闯进屋里,嘴里叨念的不是安慰梦魇,而是规矩、身份、座位与称呼。她咄咄逼人,逼玉露遵守儿时早已订下的家规:谁是大,谁是小,双日谁坐上首,单日谁在下座,连一声“姐姐”“阿姐”都要对调得清清楚楚。玉露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只得拖着满面委屈去找念慈评理,盼望在这座森严的宫中,仍能求得一点公道与温情。
念慈看着眼前哭得双眼通红的玉露,心中早已明白她不是单为称呼、座位而难过,而是为那种忽然被“现实”按在地上的无力感所困。儿时她们可以胡闹、可以玩笑,可如今一切要照着“长幼尊卑”的条条框框来,凡事要按“规矩”算数。念慈轻声开解,替阿美说了几句好话,又向玉露解释:身在深宫,很多不合理的事,说到底只是“现实”,既然无法改变,只能先学会接受。念慈口中说着安慰的话,心底却也隐隐担忧:嘉仁宫外近日动静不小,听闻国舅要有所作为,只怕玉露还未适应内宅的冷暖,就要先承受一场从天而降的折腾。
玉露心情郁闷,独自出宫行走透气,却在城中大婆桥上狭路相逢大川与陈娇。那座桥一向被视为“正室之桥”,意头是大婆行走顺遂、压得住二房三房,小妾侧室避让三分是规矩。大川与陈娇仗着身份与自得,理直气壮占住桥心不让,旁人纷纷侧身退避,唯独玉露一时间不肯低头。她站在桥头,眼见行人目光都朝自己聚来,又想到阿美对她规矩重重、要她时时退让,胸口一阵憋闷。然而按照习俗,此地是大婆桥,她若不让,就成了众矢之的。玉露被迫偏身让路,看着大川、陈娇含笑扬眉而过,那口被现实压下去的怨气几乎将她噎住,只能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这些逼她让路的人,也要尝尝被迫低头的滋味。
与此同时,宫中另一处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蓬莱阁本是皇宫中一座极具诗意的楼阁,按理说应当钟鸣鼎食、云烟缭绕,如仙境般清雅。可如今蓬莱阁被国舅霸占成私家游乐场。国舅与满堂、马临等一干亲信宾客在空置的阁楼中大肆玩乐,桌上酒肉堆积如山,笑声、骰子声连绵不绝。众人挤在国舅身侧,或奉承几句他的才智过人,或暗示自己对朝中某些官员不满,希望国舅在皇上面前“顺口”带上一两句。阿谀奉承如潮水般涌向国舅,只为那一点能左右皇心的权势。国舅被捧得心花怒放,更加放肆,将蓬莱阁当作自家后花园,眼中再没旁人。
阿年陪同公主在宫中巡视,路过蓬莱阁时,本以为能看见一处仙家清境,却见大门紧闭,外头仆从只当这是堆放杂物的闲置楼阁。阿年与公主心生疑惑,命人打开一角查看,竟发现阁中大部分空间空空荡荡,只在角落随意堆着几只木箱、旧布与破器皿,摆明只是随口应付“存放杂物”之说。阿年一时不解:宫中寸土寸金,如此宽敞楼阁竟成摆设,而宫女们却连最基本的方便之所都不足。慌忙间,一位宫女牡丹气喘吁吁跑到阿年前行礼,满脸焦急,只因排队上厕耽误了公主吩咐的差事。阿年这才真正意识到:皇宫里衣香鬓影的背后,竟有如此随时会惹祸的“小事”被忽视。
朝会上,国舅不动声色地提出多项拨款申请,说是太医院需要更新药材库,工部要修缮宫道,礼部要添办祭祀礼器,一样一样,皆是冕堂皇。每一笔都不小,加起来更是惊人。他口若悬河,把每项用途都说得天花乱坠,如不立刻拨款便会影响社稷安危。阿年站在一旁,目光深沉,忍不住出言质疑这些拨款是否真有其必要,更追问用度细节。国舅却早有准备,一一巧言掩饰,将每一处漏洞都盖得似乎天衣无缝。朝堂上其他大臣有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得罪国舅,皇上在两方说辞间摇摆片刻,终究还是被国舅一番“忠心为国”的话打动,点头批准了巨额拨款。国舅得志,嘴角笑意浮现,却不知祸根已然埋下。
趁着皇上心情尚好,阿年立即跪奏另一事:他将宫女们排队如长龙,因厕所太少延误宫中运转的情形一一道来,言辞恳切,提出在蓬莱阁一侧建宫女专用茅厕的建议。此事看似琐碎,却关乎宫中庶务顺行与宫女身心。皇上听后略显惊讶,原来也未曾留意这些细微之处,但对阿年的体察民情颇为欣赏,当场点头应允。国舅面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心里却大为不悦——蓬莱阁是他寻欢作乐之所,一旦旁边建起宫女茅厕,哪里还有雅兴可言?他当场未便反驳,只得按下火气,打算事后另想法子。
朝退之后,贵妃得知蓬莱阁旁将建茅厕,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在她心中,蓬莱阁本就该是专供自己与皇上幽会赏景的地方,如今不但被国舅染指,居然还要挨着茅厕?她与贴身侍女百合密谋一番,决定另出一计。贵妃先以身体微恙为由召见皇上,柔声细语间提起蓬莱阁“灵气不宜受污”的说法,又暗示建厕之事或许会影响龙体清养。百合则在一旁适时附和,添油加醋,说得仿佛茅厕一建,大内福泽都会被冲淡一般。皇上耳根向来软,对贵妃又格外怜惜,听闻此说心中迟疑,当场便改口,指示将兴建地点另择他处,更顺水推舟,将整个工程交由国舅负责,好似在补偿他“受委屈”的蓬莱阁。
数日后,念慈等人在嘉仁宫内吃早饭,桌上的清粥小菜刚入口,地面突然猛烈震动起来,碗碟叮当乱响,几乎倾覆。众人被震得筷子拿不稳,饭也吃不下,连忙出门查看,这一看之下,全都愣在当场——原来国舅奉命负责兴建的新茅厕,竟选定在嘉仁宫外的空地上大兴土木。打桩声震耳欲聋,尘土飞扬,未来一旦建成,风向一转,臭气必直扑嘉仁宫而来。此举看似“公事分配”,明眼人却一眼便看出是国舅借题发挥,借建厕之名,明目张胆报复阿年与念慈一脉。
嘉仁宫众人顿时乱成一团,纷纷预想日后窗一打开便是臭气连天的惨状,个个愁云惨雾。有人打算添置香炉,有人想多挂香囊,有人甚至提议天天焚百合花以压臭味,但越想越觉得是饮鸩止渴——茅厕旦建成,这些不过是杯水车薪。念慈站在宫门口,看着工匠忙碌的身影与坑坑洼洼的地面,心中又怒又笑:国舅这回是真把脸皮撕掉,摆明要把嘉仁宫的人都“臭死”。她并非任人宰割之辈,转念想起公主与皇上之间尚有情分可用,于是决定借公主之力,一边对付贵妃,一边反击国舅,将这场“茅厕之战”扭转回来。
经念慈暗中游说,公主很快出面。她先在宫中散步时“偶遇”皇上,几句轻描淡写便将嘉仁宫即将变成臭气之地的情况娓娓道来,又带着几分撒娇,表示若金家因此受牵连,自己的心情也会大受影响。皇上被公主一番话撩拨得哭笑不得,只好亲自前往嘉仁宫视察。当他看到刚起地基的茅厕位置与嘉仁宫门不过数步之遥时,也不由皱眉,觉得确是一件荒唐之事。面对念慈与阿年的苦笑相迎,皇上沉吟片刻,最后说出一个看似简单却意味深长的解决方法——“调换”。
皇上口中这句“调换”,表面上是要念慈与阿年将茅厕的位置与宫外空地做个调整,实则是把这份“聪明”与责任交还给两人。他当场吩咐:既然嘉仁宫在此受苦不公,那就“把它调转”吧。说完还特意强调,君无戏言,此言出自圣口,不得更改。念慈与阿年互望一眼,心中计上心来——既然皇上只说“调转”,又未点明具体方向,那谁说茅厕一定要离开嘉仁宫,而从别处“搬来”?皇上转身离去,以为此事自此圆满,丝毫不知这一句话即将成为国舅难以抹去的梦魇。
几日后的一大早,国舅在庄旦宫中自觉风光无比。他请来最擅逢迎的剃头匠,为自己修葺胡须、修眉整理,以备下午进宫时再在皇上面前大展口才。他半躺在软椅上,闭目享受刀锋轻轻掠过脸颊的感觉,嘴角还挂着对嘉仁宫狼狈的想象:等那边茅厕建成,臭气一来,就算念慈再伶牙俐齿,也只能关门闭户。正得意间,地面忽然一阵剧烈震动,比之前嘉仁宫那边有过之而无不及。剃头匠猝不及防,手中剃刀一抖,“嗤——”一声,竟将国舅半截眉毛削去。
国舅痛得跳起来,捂着眼角破口大骂,满屋人心惊胆战,以为是地龙翻身。等他怒气冲冲冲到宫外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庄旦宫外,工匠正忙得热火朝天,打桩、挖沟、立柱,一派施工盛况。四下一打听,才知原先在嘉仁宫外兴建的那座宫女茅厕,已按照皇上“把它调转”的旨意,改在庄旦宫外重建。那句“调转”,被阿年紧紧抓住,巧妙运用:他们不是不建茅厕,只是把“受臭之苦”的对象从嘉仁宫调转到了国舅的地盘。
气急败坏之下,国舅冲进殿中向皇上激烈抗议,声称此举有失尊卑,也不合规矩,更会影响他“代皇分忧”的心情。皇上听后,眉头微皱,却被随侍的宫人轻声提醒——当日是他亲口说了“把它调转”,并且亲笔写下旨意,且当众宣称“君无戏言”。偏偏念慈、阿年与金家众人早有准备,此刻齐齐上前,以恰到好处的口吻提醒皇上:圣上金口玉言,断不该随意更改,若今日为一座茅厕破了“君无戏言”的信诺,他日朝纲何以服众?皇上被这番话堵得说不出半句反驳,只好硬生生把到嘴边的“再改一次”吞回肚里。
国舅瞪着念慈与阿年,胸口气血翻涌,却又无计可施。曾经是他借着“建厕”一事打压嘉仁宫,如今风水轮流转,庄旦宫外竟要长年守着那座象征着屈辱与失败的茅厕。满朝文武看在眼里,心中各自盘算:国舅并非无敌,他也是会被几句“君无戏言”反制的人。从此之后,庄旦宫外的那座茅厕不仅仅是一处给宫女解决生理之需的所在,更成了宫廷权势角力的一方见证——它提醒众人,在这座深宫之内,哪怕一座茅厕的去向,都足以牵动几大家族、一个国舅,甚至皇上的脸面。而玉露、念慈与阿年,也在这场看似可笑的“茅厕风波”中,渐渐学会如何在荒谬的现实里,为自己和身边的人,争回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