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仁宫内一向清幽,却因一件小事悄然起了波澜。阿日偶然发现,宫女们在花圃一角鬼鬼祟祟,将几枚新鲜的番石榴掩埋在泥土之下。原本寻常的果物,却被当作见不得光的东西藏起来,这举动立刻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她细问之下,得知万贵妃一见番石榴,便会头晕目眩、浑身打颤,仿佛遇上了极重的冲撞之物,宫中侍婢因此视之为不祥之果,宁可埋入泥下也不敢让贵妃看见。阿日把这些话记在心里,暗自揣摩其中缘由,对万贵妃与番石榴之间的关联愈发疑惑。
与此同时,念慈正忙着为嘉仁宫众人亲手绣制香囊。她一针一线缝入心意,将不同花草香料配入锦囊,再分别送到众人手中,只求大家在这深宫之中,亦能多一丝安稳与吉祥。阿日见到念慈送香囊,虽早已习惯她对自己偏爱有加,却在这个时候突然生出占有欲。她不仅要自己的那一个,更撒娇赖皮,非要把原本属于他人的香囊也据为己有。念慈见她童心未泯,只当是小孩子心性作祟,轻言细语地予以劝导,却没留意阿日眼底闪过的一丝别样神色。
当宫女们偷埋番石榴的传闻在嘉仁宫悄悄流传,阿日心中那团好奇之火愈烧愈烈。她找上念慈,佯装随意地询问番石榴对人身到底有何影响,问得极为细致。念慈本心单纯,只知道万贵妃体质特殊,对某些食物极易过敏,稍有不慎便会引起身体不适,却不知其中隐患有多严重,遂只言其会令贵妃头昏欲倒、全身发颤。阿日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嘴上不再多问,脚步却越走越快,仿佛心中已打定了某个主意般,匆匆离开。
这一日,嘉仁宫中分外安静,负责服侍的宫女一时不在,万贵妃也因困顿而在内殿小憩。阳光从雕花窗棂洒入,落在几案上,照亮那一方空空的桌面。阿日悄然潜入,手中捧着早前从泥土中翻出的番石榴。她心中混杂着赌气、不平与莫名的冲动,只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处处不被理解,连念慈的关怀也变成了压迫。她于是心念一转,将番石榴轻轻放在贵妃醒来必然会看到的位置,深吸一口气,迅速退到一旁,心跳急促,却又带着一种朦胧的期待与报复心理。
不久之后,万贵妃从睡梦中惊醒。她撑着身子起身之际,目光无意间落到桌上的番石榴,整个人像是被雷霆击中一般。惊叫卡在喉间,只来得及发出半声,便双目圆睁,脸色瞬间煞白,双手发抖,身体剧烈打颤,如同见到厉鬼,恐惧之色从骨子里往外翻涌。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抑制的抽搐与窒息感,她胸口起伏紊乱,气息急促,口中渐渐泛起白沫。几名听到动静赶来的宫女目睹此景,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地去通传消息,宫内顿时陷入一片慌乱。
百合在走廊上拦到正准备前往别处的公主,脸色大变,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断断续续道出万贵妃病重,恐怕命不久矣,让公主立即赶回宫中见贵妃最后一面。公主闻言如遭重击,顾不得仪态,提裙疾走。恰在此时,念慈得知嘉仁宫中出了大事,心中不安骤起。她原本只以为贵妃偶感不适,却从百合慌乱的表情中嗅到不对劲,决定与公主同行前去一探究竟。她一路疾行,脑中却隐约浮现番石榴与贵妃的关联,心中隐隐发寒。
太医随后被急召入宫,会诊之时却频频皱眉。万贵妃面色灰白、口吐白沫、气息时有时无,脉象紊乱得前所未见。众太医翻看医案、商议用药,却无人敢下最终定论,任何一方药方都像是在悬崖边试探。皇上立于榻前,看着奄奄一息的贵妃,心如刀绞。往日威严的帝王此刻也显得无助而焦虑,只能一次又一次催问太医是否有法可施。无奈太医们面面相觑,摇头叹息,谁也不敢保证能将贵妃从鬼门关前拉回。整个殿内的气氛压抑到极点,连呼吸声都透着沉重。
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念慈站了出来。她虽非医者,却深知再拖延下去,贵妃必死无疑。她想起宫外灵光寺国师向来以法力高深闻名,或许能从另一条路上寻找生机。念慈遂向皇上进言,请求允许她与公主、纱纱立刻前往灵光寺,请国师指点救治之法。皇上此时已无他法,只能点头允准。念慈与公主、纱纱不敢稍作停留,立刻乘车出宫,风尘仆仆赶往灵光寺,只盼在贵妃最后一口气断前寻回一线希望。
马车一路疾奔,尘土飞扬。车厢内气氛同样沉重,却不乏波涛暗涌。纱纱情绪激动,一路咒骂那番石榴是害人恶物,认定它便是致贵妃性命垂危的“凶手”,言语间满是憎恶,恨不能将世上所有番石榴焚毁殆尽。公主则静默许久,缓缓开口反驳,认为真正的凶手并非这无辜果物,而是将番石榴故意放在贵妃面前、意图害命之人。她的眼神冷静而锐利,话语虽不多,却一针见血。念慈坐在一旁,听到“放番石榴的人”这几个字时,心中猛地一震。
念慈在脑海中回溯近来发生的点点滴滴:阿日对番石榴反复追问的神情,嘉仁宫内那些半遮半掩的低语,贵妃突然发病的时间……这些原本零散的画面此刻迅速拼凑成一幅触目惊心的图景。她暗叫一声“不妙”,心中浮现出一个几乎不敢相信的猜测——阿日是否在一时冲动之下,做了无法挽回的错事?这种猜想令她心如坠谷,既不愿相信,却又无法完全否认,整个人陷入矛盾而复杂的挣扎之中。
灵光寺钟声悠悠,梵音缭绕,与宫中笼罩的死气形成鲜明对比。念慈等人急匆匆赶入寺内,向国师说明万贵妃的症状与前因后果。国师闭目沉思良久,又在殿内焚香布阵,口中念念有词,似在推演因果、推算命理。片刻后,他睁开双眼,神色凝重地告知众人,贵妃此劫非比寻常,已近命数终结,要想从阎王手中夺回一魂一魄,并非寻常药石可以办到,需以非常之法破非常之局。国师沉声道出唯一的救治之法:必须以活人之肉作为药引,方能扭转这场劫数。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以人肉入药,既违常理,又损己身,且若稍有差池,救人不成,反添一条人命。公主与纱纱皆面露难色,一时不知如何抉择。国师虽给出了方法,却并未指名该由何人献肉,只是平静陈述因果报应,仿佛所有选择都落在众人肩上。正当大家迟疑之时,念慈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她没有多问后果,亦不计自身安危,只认定救人要紧。她当即表示愿以自己之肉为贵妃续命,语气笃定,眼神坚定,没有一丝退缩。
国师见她意已决,吩咐寺中僧人取来清水与纱布,简单做了消毒与包扎的准备。念慈抬起自己的手臂,衣袖顺势滑落,露出白皙的肌肤。她深吸一口气,不让自己有任何迟疑,咬紧牙关任由刀锋划过手臂。鲜血瞬间涌出,皮肉翻开,那刺骨的疼痛如火焰般灼燎神经,令她额上冷汗直冒,却生生忍住没有发出半声痛呼。殿中众人亲眼目睹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无不骇然失色,心下又敬又惧,连国师也对她的决绝心志暗生赞叹。
割肉之后,念慈面色苍白,身形微晃,却仍强打精神站稳脚步。她向在场之人解释自己的决定,言辞坦然。念慈认为,贵妃身为一宫之主,其安危关系宫中大局,若因一己之惧而看着她香消玉殒,实在于心不安。她更提出,自己不过区区一小块皮肉,若能换来一条性命,实乃值得。她以大义为先的言词,不仅平息了在场众人的惊愕,也让公主与纱纱对她生出前所未有的敬重。
待国师收拾完用作药引的血肉,准备进行进一步法事时,念慈忍着伤口火辣的疼痛,向皇上提出了一个请求。她恳请皇上务必替她保守此事,不要公开她自割血肉救贵妃的真相。念慈明白,一旦此事传开,不仅会在宫中掀起轩然大波,还可能给她自己带来数不清的是非与麻烦。更重要的是,她并非为了名声与奖赏而牺牲,而是出自一片真心与责任。皇上看着她因失血而略显虚弱却依旧不卑不亢的模样,心中大受触动,郑重地点头允诺,将此事视作两人之间的秘密。
回程之时,念慈因失血过多,整个人虚脱乏力。待她被送回嘉仁宫时,脚步已经有些蹒跚,却仍强作镇定,不愿让旁人察觉异常。谁知刚踏入宫门,便险些被正打闹经过的玉露等人撞个正着。玉露一贯大大咧咧,差点与念慈相撞,幸好念慈略侧身避让,才没有牵扯到受伤的手臂,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念慈额角渗出细汗,却只含笑带过,并未多言,只用衣袖掩去苍白的脸色,继续往内殿走去。
玉露一直知道念慈身手不凡,对她能飞檐走壁、轻身上树的本事心生好奇又有几分羡慕。偏偏此时,她看到自己的手巾不慎挂在树枝之上,便兴致勃勃地拉着念慈,要她当场施展轻功,跳上树帮忙取回。念慈心下一惊,她此刻伤口尚新,稍有用力便疼得钻心,更遑论使力腾跃上树。她一时间左右为难,只能勉强挤出笑容,推托说今日身体不适,恐怕使不上力。玉露却不肯轻易罢休,还当她只是推辞。念慈只得巧用言语周旋,借机让其他宫女帮忙,才算有惊无险地化解这尴尬局面。
入夜时分,宫中按例用膳。念慈本想借机好好休息,却被阿日一番“殷勤”折腾得更加心累。餐桌上摆满了海鲜佳肴,色香味俱全,但这些菜对刚刚受了伤、需要清养伤口的念慈而言,却都是大忌。偏偏阿日兴致高昂,特意亲自下厨炮制了一道辣酒煮竹笋,端到念慈面前,满脸期待她品尝。那菜香辣热烈,酒气辛烈,对血肉未愈之人无疑是火上浇油。念慈心知若吃下去,伤口必然加重,只好借口胃口不好、身体不适,一再推辞。
阿日好意没有得到回馈,脸色渐渐变得不好看。她觉得自己一片心意被拒之门外,又不知念慈真正的难处,只当是念慈嫌弃她手艺粗浅。念慈不愿多作解释,又碍于自己曾向皇上承诺保守秘密,更无法透露割肉救贵妃之事,只能尴尬地周旋,让气氛变得愈发微妙。晚膳勉强结束后,阿日心中郁结难消,念慈也因疼痛与隐瞒而愈发疲惫,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夜深人静时,宫中灯火渐渐熄灭,只余一盏昏黄油灯在念慈房内摇曳。她坐在桌前,看着那碗阿日亲手煮的辣酒竹笋,心中挣扎良久。她既不忍心完全否定阿日的一番用心,又清楚这些辛辣之物若留在房中,极有可能被自己一时疏忽或他人好奇拿去食用,终究对自己伤口不利。想了又想,她终究下定决心,将那碗菜悄悄倒掉,免得再招惹是非。谁知这一幕恰好被赶来的阿日撞见。
阿日看见自己精心煮好的菜被倒入废物桶中,怒火瞬间窜上心头。她只觉自己的心意被践踏,委屈与愤怒一齐涌上来,当场就与念慈争执起来。念慈一开始还想忍让几句,耐心解释自己身体不适,不能吃这些食物,但阿日早被嫉妒、委屈和误解蒙蔽了双眼,根本听不进去。念慈心中压抑已久,对贵妃险些丧命的恐惧与对阿日疑似涉事的担忧,让她终于无法再处处迁就。
一时情急之下,念慈脱口而出,斥责阿日不懂事,甚至指责她此前玩闹之举险些害死万贵妃,连累金家全族都可能遭殃。她言辞严厉,这是她极少在阿日面前表现出的强硬一面。阿日本就如同置身风口浪尖,被这一番话击得眼泪直流。她感到自己在念慈心中仿佛成了不祥之人,所有灾祸与责任都压到了她的头上。悲怒交加之下,阿日失控地抛出一句最伤人的话,冷冷地唤念慈为“晚娘”,将她这些年所有的照顾与付出一笔抹杀。
这一句“晚娘”,如同利刃直插念慈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多年以来,她将阿日视若己出,含辛茹苦抚养,凡事让着她、护着她,甚至愿意为她挡下任何风雨。可在阿日眼中,她终究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随时可以被怨恨与误会替代的“外人”。念慈听到这两个字,脸色霎时苍白比伤口还要刺痛的,是心中那一瞬间的凉意与悲哀。她站在昏暗灯光下,沉默许久,喉间话语翻涌却说不出口,只觉眼眶发热,却硬是没有让泪水落下。母女二人之间的隔阂,在这一夜彻底被撕开,留下一道难以愈合的裂痕,而念慈心中那份无悔承担与隐忍的爱,也在这被误解的一刻显得格外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