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一日,喜气洋洋,本应是无忧的时辰,却被一阵尖锐的婴啼打破。小皇孙喜喜忽然嚎啕大哭,哭声撕心裂肺,从早到晚不曾停歇。嬷嬷太监轮番上阵,有的逗他玩拨浪鼓,有的抱着满院子来回走,更有人软声细语地哄着唱曲儿,却无一奏效。众人束手无策,只得手忙脚乱地围在摇篮旁,愈劝他愈哭得厉害,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正当众人焦头烂额之际,平日大大咧咧的阿月一眼瞥见,喜喜裹在身上的襁褓花纹竟然和惯常用的那块不同,心中不禁一凛,暗道不妙。
阿月向嬷嬷追问,方知原来的那块旧襁布因嫌颜色旧了,被人随手换成一块崭新顺眼的。阿月顿时恍然,喜喜自出生以来便只认那块旧襁布,一旦被换自然极不安稳。他想到平日喜喜见着那块旧布就会眉开眼笑,如今却裹着一块陌生的,难怪哭得惊天动地。念慈听了也有所悟,心想婴孩虽小,却也有自己的习惯和依赖。众人再细细一打听,才得知那块旧襁布可能被误当成破布丢到厨房一角,极有可能已落入装馊水的木桶里。想到这里,所有人你望我我望你,脸色都不太好看,谁也不愿下去翻那一桶浓烈腥臭的馊水。
阿月看着喜喜哭得小脸通红,眼圈湿肿,一时心软难当,咬咬牙,主动揽下这件苦差事。他捏着鼻子来到厨房,一开盖,一股酸臭混着油腻的气味直冲天灵盖。里头菜渣、骨头、泔水、果皮纠作一团,黏腻无比。旁人只瞄一眼便连连后退,唯有阿月硬着头皮伸手去翻。刚开始他还能勉强忍着,到后来胃里直翻江倒海,却仍克制着不吐出来,只一心想着快把那块旧襁布找回来。念慈站在一旁,看着阿月满脸涨红、汗水夹着馊水溅了他一身,不禁心中一震:这个平日吊儿郎当、只知偷懒喝茶的家伙,在关乎喜喜时竟有如此毅力,实在谈不上什么伟大父爱,却也令人心生敬佩。
几经翻找,阿月终于在桶底摸出一团湿漉漉、油渍斑斑的旧布。那布早被泔水浸得发硬,散发着难闻的味道,阿月却视若珍宝,小心捧出,一刻也不耽搁地送到内院。众人先是皱着眉嫌臭,念慈却立刻吩咐人用清水反复洗净,再放在阳光下暴晒,又熏上清雅的草药香气,才勉强恢复原貌。等这块襁布重新干爽柔软,被覆回喜喜身上时,奇迹便在片刻之内出现了:先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喜喜忽然止声,小手胡乱抓了抓熟悉的布面,似是确认无误,那张涨红的小脸一点点放松,嘴角随即扬起笑弯了眼,奶声奶气地咿呀了几句,竟然重新露出灿烂的笑容。众人面面相觑,又是好笑又是感慨,只觉得这小小一块旧布,居然比千言万语的哄劝更管用。
喜喜的哭闹暂歇,宫中气氛才算缓过一口气,然而另一桩小风波却在悄然酝酿。向来娇气又自诩“天生丽质”的纱纱这两日总觉心口闷、头微晕,自行断定是“气血不和”,便大张旗鼓地让人抬轿往太医院去。太医院内老御医们本欲轮番上前诊脉,却被纱纱一一挡回,说什么“老骨头的手不灵活”,坚持要阿月亲自替她把脉。阿月闻言差点一口茶喷出来,他不过是一介混吃等死的小厮,偶然跟着念慈学了点皮毛,她却当真把他当御医看待,心中又惊又烦。
起初阿月百般推拒,口中连说自己不过是“随便瞎摸的”,哪里担得起“贵人把脉”的重任。纱纱却不依不饶,眼看就要泫然欲泣,场面颇为尴尬。直到她忽然抛下一句:若诊得自己病情有好转,必定重重赏赐,将阿月从“穷得只剩一口茶”的境地捞一把。阿月一听有赏,眼睛瞬间一亮,方才那副推三阻四的神情立刻烟消云散,精神为之一振,摆出一副“悬壶济世”的姿态,认真替纱纱号起脉来。念慈在旁冷眼旁观,心里暗暗失笑,明知阿月不过是贪那点赏钱,却也懒得戳破。
诊过脉后,阿月依着记下的一点方子,自顾自跑去药房抓药,特地选了几味温补而不燥的药材,亲手为纱纱煎煮。药煮好端上来,本是想摆出一副高人风范,谁知纱纱一时心急,趁药烟还袅袅升腾,便迫不及待端起碗来就着碧色的药汤轻啜一口。那药刚碰到舌尖,滚烫热度便直冲神经,她立刻疼得眼角泛泪,手上一抖差点把药碗摔了。阿月见状本能地一把捧过药碗,一面吹气降温,一面忍不住念叨:“这药又跑不了,急什么急?”纱纱听着他嘴上虽然嫌弃,动作却小心翼翼轻柔,不知怎地,心里反而甜滋滋的,连刚被烫痛的舌头也像一阵阵发麻似的,说不出是晕是爽。
待药温适中了,阿月又主动试了试温度,才重新递给纱纱。她捧着药碗,望着他略显笨拙却颇为认真细致的模样,心里小鹿撞得厉害。老御医在一旁看得清楚,暗暗摸须,心中早以为纱纱对阿月另眼相看,是那种超出一般主仆的“有好感”。他趁着换药间隙,含笑向阿月点明:“这位纱纱姑娘对你,可比对我们这些老头子客气多了呀。”阿月闻言如遭雷击,额头筋直跳,一连摆手,说自己不过是贪那点赏钱,哪敢沾惹这种风波。可心里却不免浮出纱纱方才若有若无的目光,越是不愿细想,脑子里反而越是挥之不去。
另一边,阿月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向来把冻顶乌龙看得比命还重,每日清晨必得一盅,夜里睡前再来一杯,不然浑身不自在,心绪难安。偏偏这几日他因连日操劳又尝药煎药,身子有些虚,喝茶时不知节制,竟在午后连灌几杯。茶性虽好,却也偏寒,他又没顾虑自己体质,结果正说着笑,眼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只觉心口发凉,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软绵绵地晕了过去,倒在廊下石板上。念慈闻讯赶来,见他脸上没血色,却还能听到微弱呼吸,略一把脉便知是冻顶乌龙惹的祸,当场没收了他全部存货,严令日后不准再喝。
阿月醒来后,得知自己心爱的茶叶被一股脑收进念慈房里,顿觉晴天霹雳。他这些年早已习惯茶香相伴,如今突然戒断,只觉浑身像有万千小虫在皮下爬动,烦躁不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望着念慈紧闭的房门,他在院中踱来踱去,终于按捺不住,跑到阿美面前使劲卖惨,央求她去替自己从念慈那里把冻顶乌龙“偷回来”。阿美看出他是真上了瘾,连连劝他以身体为重,别再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然而阿月一听“不能喝茶”,脑子里就像有一根弦被扯断了,早把先前晕倒的教训抛诸脑后,信誓旦旦保证这回只喝一点点。
阿美拗不过他,只得半推半就,趁念慈不在房内时溜进去,左翻右找,终究在一只木匣底下摸出他那包冻顶乌龙。阿月接过茶叶,仿佛夺回丢失多年的亲人一般,眼里都闪着光。他嘴上答应只泡淡淡一壶,却实际下手时仍是往壶底倒了小半包,茶香一冒出来,他整个人先闻其香便已醉了一半。茶入口微苦,转而回甘,熟悉的滋味在舌根处炸开,阿月只觉整个人都飘了,连之前纱纱的眼神、喜喜的啼哭、念慈的责骂都如烟云一般。他喝得兴起,哪还记得“适可而止”四个字,不过片刻,脸色又渐渐发白,手中的杯子微微颤抖,紧接着再次眼前一黑,人便如软泥一般倒下。
这回晕倒的地点恰好被纱纱撞见。她见阿美惊慌失措,一时间不知所措,便主动上前,装作沉稳,先轻声吩咐桂枝去取热水与干净帕子,自己则留在阿月身旁,口称要替他“救治”。其实她对医理一窍不通,只记得某些戏本里说要“先稳住心神”,于是笨拙地按着阿月的人中,又轻轻拍他的脸,急得眼圈发红。待桂枝转身欲回来时,纱纱心中一动,赶忙找个借口把她再度支开,唯恐旁人看到她此刻慌乱关切的模样。阿月在半昏迷中隐约感到身边有人靠近,一股带着脂粉香气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费力睁开眼,只见一张熟悉却又近得惊人的面容——正是纱纱那张化着浓妆、又因焦急而略显扭曲的脸。
她在近处看着他,眼神里焦虑、羞赧、期待交织一处,对上他的视线时竟一时忘了移开。阿月只觉一阵凉意从后背窜起,那一刻仿佛所有晕眩全被这一吓冲散。他当场一个激灵坐起,嘴里连声道:“我没事!我精神得很!”那声音之洪亮,跟刚刚半死不活倒在地上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纱纱见他突然清醒,又羞又窘,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僵在那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红。阿月却是心有余悸,脑中再度浮现她方才凑近的模样,甚至比晕厥本身还要令人恐慌,心里发誓以后再不能让自己陷入那种“让纱纱凑近施救”的境地。
晚膳时,阿月仍旧魂不守舍,手中筷子夹着菜半天不动,整个人像丢了魂似地直勾勾望着桌面。念慈见状,以为冻顶乌龙又让他不舒服,关切之余带着几分责备地问他:“是不是茶喝多了?叫你别再喝你就是不听。”阿月被问得一愣,本欲辩解,却在脑中迅速闪过纱纱的脸,越想越觉得惊悚,顿时打了一个冷颤。原本对茶叶的眷恋在那一瞬间被另一股强烈的心理阴影压下,他连忙点头称是,嘴里连说“以后再也不喝了”,说得无比坚定。念慈只当他终于认清利害,倒还略有欣慰,全然不知道真正吓退他茶瘾的,是那场与纱纱“亲密接触”的意外。
与此同时,御花园中另一边的小戏也悄然上演。纱纱养的一只鹦鹉,羽色鲜艳,向来是宫中一景。她一向喜欢别人称赞自己“天下第一靓女”,于是花了不少心思教鹦鹉学说好听的话,每日对鸟儿耐心重复“纱纱是靓女”、“纱纱最漂亮”,指望有朝一日它能当众学舌,为自己大大长脸。谁知这只鹦鹉骨子里竟有几分倔强,死活不肯照着她的教导叽叽喳喳,只学会些零碎的词句,偏偏就是不肯把“靓女”二字吐出口来。纱纱又气又恼,却无可奈何,只能对着它唉声叹气。
国舅日常无所事事,最爱看热闹,恰巧路过,看到这幅情景,只觉好笑。他站在一旁看鹦鹉一脸不情愿地歪着头,对纱纱的“靓女”教导置若罔闻,偏偏一转头却对着阿美嬉笑,似乎更中意这个直率的小宫女。国舅便大声称赞这鸟儿“有骨气”,不随主子起哄,反而懂得坚持自我。说罢,他又故意逗弄鹦鹉,模仿着宫中最常听到的声音——阿美的口头禅。只见他板着嗓子学了一两句,鹦鹉听惯了这声音,竟然毫不费力就跟着复述起来,语气十足,神态惟妙惟肖,把围观的人逗得哈哈大笑。
国舅越听越起劲,夸赞这两句口头禅“实在有意思”,不但当场大笑,还当即生出一个狂妄念头:他自诩幽默过人,何不借这两句学来的口头禅,在御前来一段“栋笃笑”,逗得皇上开怀?想到能以笑声博取圣眷,又能在众臣面前炫耀自己的“才华”,他立刻兴致高昂。于是他跑到皇上跟前,自荐要表演,说自己苦思冥想许久,终于创作出一套绝妙笑话,其精华便是那两句看似简单却意味深长的口头禅。他说得头头是道,将这两句一句不落说成是自己绞尽脑汁才想到的佳句,绝对空前绝后。
表演之后,国舅见皇上果然笑得开怀,内心得意非凡,立刻又向史官提出一个别出心裁的要求:他要史官将这套笑话悉数记录在案,编成册子流传后世,好让子孙后代都知道,原来当年有一位多才多艺的国舅,曾经以幽默震动朝野。他甚至要求史官特别标明,这些笑话皆为“国舅原创”,不许人再抄袭效仿。宫中众人听到这话,早已憋笑憋得浑身发抖,偏偏碍于他身分,只能强忍不语。真正的“原创人”阿美站在人群边缘,听着国舅正儿八经地把自己的口头禅据为己出,还冠以“苦思良久”的名头,只觉得脑袋瞬间短路,一时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阿美原本以为自己的两句口头禅不过是打趣用的玩笑话,哪曾想竟被鹦鹉学了去,又被国舅搬上台面博取圣宠,如今还要载入史册,封个“国舅绝妙笑话”的名号。她看着国舅自鸣得意的背影,再看看一旁正歪着头学舌的鹦鹉,只能呆若木鸡,心里百味杂陈:若她开口揭穿,怕招来祸端;若就此沉默,这两句她随口说出来的粗俗玩笑,日后就要变成宫中人人传诵、史书上大书特书的“名句”。一时间,她只觉这富丽堂皇的宫廷比任何戏台都更荒诞可笑,而自己不过是一名被人夺走笑声的小人物,只能在这荒诞之中发愣发呆,苦笑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