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自从以「念慈」的新身分回到民间后,行径愈来愈古怪。她一方面要努力融入这群新结识的街坊邻里,另一方面却又时时提防从宫廷延伸而来的杀机。那一日,她在屋里突然发现有人暗中窥视,心下大惊,立即联想到自己的「念慈」身分或许已经被识破,真正的废后身份恐怕即将曝光。她暗自回想当年宫中的是非恩怨,知道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必然会惹来杀身之祸。惊慌之下,她想起布公公离宫之际交到她手中的奇毒机关——名为「玉石俱焚」的最后防线。那本是一种只在万不得已时方可施展的同归于尽之计,一旦启动,不但敌人难以幸免,连她自己及身边之人亦无处可逃。可她一时自乱阵脚,不及多加考虑,便仓皇发动机关,誓要在身分败露前先一步毁去所有证据。
机关一启,便犹如猛虎出笼,房内暗器齐发,毒烟四散,所有布置在屋里的陷阱一一启动。废后眼见情势难以挽回,只能咬紧牙关,拼命保护身旁无辜之人。尘埃落定之后,她才发现方才所谓的「有人窥视」,不过是一场虚惊,一切只是自己疑心太重。可惜屋舍已经被破坏得面目全非,家中坛坛罐罐、桌椅陈设尽数毁于一旦,连平日辛劳积存的家当也在这场乌龙行动中损失惨重。众人见状,既惊且怒,怨声四起,纷纷埋怨「念慈」大惊小怪,用不着摆出玉石俱焚的架势。她心下羞惭,明知要向众人解释清楚却又说不出自己真正的来历,只得低头不语,任由众人骂骂咧咧收拾残局。
灾后,大家齐聚堂前,有人扶着还在冒烟的木椅,有人捡起在瓦砾间幸存的锅碗瓢盆,无不愁眉深锁。有人气愤地指着「念慈」质问她为何要在家中藏这么多暗器机关,有人则连连摇头,觉得与其再让她胡乱折腾,不如趁早把这些危险玩意统统丢掉。阿月和阿美更是直言,家里本就清苦,哪经得起她这一番折腾?众人口径一致,逼着「念慈」把所有暗器、机关、毒粉一律处理干净,免得再惹祸上门。「念慈」却不禁犹豫起来,她习惯了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生存,这些暗器对她而言不仅是自卫之物,更像是从宫中带出的最后依靠。只不过眼见这一家人因自己遭殃,她内心亦隐隐动摇,不知道该如何取舍。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时,话题突然扯到「字花」二字。有人提起城中新开的赌档,叫得震天响的便是「字花」玩法,说是只要押中号码便能一夜暴富。阿美捡起地上的破碎木板,随口就说以后要多买几注字花,指不定能把今次的损失赢回来。谁知「念慈」听到「字花」两字,脸上闪过一瞬迷惘,随即认真地问:「字花,是新出的花种吗?是按字形培植的罕见花卉?」众人一时愣住,以为她讲笑,谁料她神情一本正经,连赌档、押注、赔率为何都全然不晓。大家面面相觑,直觉她像是突然失去了一部份记忆,对市井常识一概欠奉,难免怀疑她是不是撞到头,得了什么「局部失忆」的怪病。
阿月干脆坐到她身旁,耐着性子问她是不是以前过得太清苦,连赌档为何物都没见过。「念慈」却反问众人,难道你们从未读过古籍?她随口便引经据典,娓娓道来古书中「字花」一词的由来,谈及旧时文人以文字、典故比作花卉,以词句枝叶寓意人生百态,甚至逐字解释某些典籍中「字如花开,句若香散」的说法。她说得头头是道,仿佛回到从前在宫中随太傅诵读经史子集的时光。偏偏屋里众人没一个真读得懂她那些典故,只听得云里雾里,更不懂她为何能把赌博说成清雅诗话。最终大家只好互望摇头,觉得她既聪明又古怪,像是有学问的人,却偏偏对街巷生活一窍不通。
几日后,四美相约逛街,拉着「念慈」一同上街散心,希望借此冲淡那场「玉石俱焚」之乱的阴影。闹市中人声鼎沸,小贩吆喝声此起彼落,卖糖葫芦的、卖布匹的、卖油纸伞的,把整条街衬得五彩缤纷。「念慈」被这热闹景象稍稍感染,心情也轻快了些。她忽然记起,当年尚在宫中时,曾听宫女提起城里有一间极负盛名的豆花店,香滑细腻,据说就连御膳房的厨子也暗地里去偷师。于是她兴致勃勃地提议,既然难得出门,不如一同去那间豆花店尝鲜。
众人依着她所记的方向行去,一路转弯穿巷,终于来到记忆中应当是香气四溢的豆花小店门前。然而抬头一看,牌匾上写的不再是亲切的店名,取而代之的是冷冰冰的「某某棺木铺」,门前摆的也不再是冒着热气的豆花,而是一口口漆得乌黑发亮的棺材。四美愣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声大叫「大吉利是」,嘴上说着吉利话,心底却都悄悄发毛。阿美忍不住打趣:「念慈,你这口味可真重,豆花吃着吃着,竟然变成棺材了。」众人笑声中带着一丝不安,毕竟谁也想不到一段记忆中的甜品香气,会在现实里化作一排排棺木的冷意。
离开棺材铺之后,四美带着她逛鞋铺,兴冲冲要替她换上一双城里流行的新式鞋子。店家热情推销,说如今都讲究轻便耐穿,新设计的新鞋加入新式材料,穿起来既时髦又省力。谁料「念慈」试穿之后,眉头立刻皱得更深,只觉得脚底生硬、鞋面束缚,远不如从前那种纯棉布鞋来得舒适。她脱下鞋子,认真地和店家商量,可否照旧式样,给她订造一双全棉布鞋,针脚密密,柔软贴脚。小贩起初还想说服她改变主意,后来见她态度温和坚定,只好摇头笑叹,说如今讲究新技术,肯为布鞋花时间的鞋匠已经不多了。
正在众人商量之际,一旁坐着的一位满头白发老伯突然接过话头,慢悠悠地说自己年轻时便是做布鞋的老行尊,对鞋底该如何一层一层纳、鞋面如何才算透气耐穿,讲得头头是道。「念慈」一听大感兴趣,立刻坐过去,与他谈起当年旧制衣履的做法,又说到以前城中某几家老牌铺子,如何坚持不用新料,只凭一针一线打出名堂。她说到兴起,连昔日大户人家的喜事白事该穿什么布料,也如数家珍。老伯听得连连点头,不断感叹世道变迁,新一辈早已不晓得这些讲究。
四美在旁边听着,愈发觉得不对劲。那老伯说自己已经坐过廿多年的牢,前阵子才趁狱中大乱逃出,如今世事变迁,对外间的新鲜事物一窍不通,平日只会拿旧时代的眼光看人看物。偏偏「念慈」与他谈得十分投契,两人一口一个「当年如何如何」,全然像是从旧时光里直接搬出来的同代人。四美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心底暗自疑惑——究竟是老伯跟不上时代,还是「念慈」从未真正踏入这个时代?她的记忆、她的习惯,似乎都停留在一个早已远去的旧朝。
逛得人困马乏,四美仍旧兴致勃勃地继续看胭脂布料,「念慈」却早已饥肠辘辘。她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间热气腾腾的酒楼,便对众人说自己先去「医肚」,让她们慢慢逛。几人也不以为意,叮嘱她别走太远就好。「念慈」走进酒楼,只见店内人声鼎沸,小二来回奔忙,菜香扑鼻而来。她却不急着就座点菜,反而把小二叫到跟前,神情严肃地要求先替她试食每道菜的几口。她说得一本正经,表示自己体质特殊,必须确定食物里没有毒或不洁之物,才敢放心入口。
酒楼小二本就是见多识广之辈,什么古怪客人没见过,可像她这样郑重其事地要人「试毒」的,还是头一回。他起初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可她却坐得端端正正,目光认真,连筷子摆放的位置都挑剔得十分仔细,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在作戏。小二只好半信半疑地拣几样小菜,自己先尝上一口,再递给她。她见状这才放心,缓缓开动,却仍不忘观察四周客人的举止与菜色颜色,好像稍有不对就会立刻抽身而退。旁桌客人见状,都悄悄打量她,窃窃私语猜测这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恰在此时,大川与陈娇也走进酒楼,两人闻说酒楼推出特价小食,打着精打细算的主意前来尝鲜。点菜时他们装出一派大方模样,殊不知口袋里的银子根本不够结账。两人一边吃得津津有味,一边看见店中某些瓷碗瓷碟式样精美,心中起了贪念,便趁小二不注意时悄悄将几只碗碟藏进衣袖,打算吃饱喝足后顺手牵羊,拿回家中慢慢用。
直到买单那刻,账目一算,才发现所谓特价不过是店家的小聪明,表面便宜,实则搭配点下来价钱不但没省,反而还贵出几分。大川和陈娇翻遍随身钱袋,发现根本不够支付酒钱,顿脸色大变。情急之下,他们看见同桌不远处的「念慈」,立刻想到她出入举止颇有几分大家气派,想必身上有所盘缠,于是连忙上前苦苦哀求,让她代为付账,说什么以后必定加倍奉还。两人言辞恳切,把自己描绘得好似一时遭逢窘迫的可怜人。
「念慈」心软,正要伸手相助,不料酒楼掌柜突然眼尖,看见他们衣袖鼓鼓,便喝令小二上前盘查。一翻检查之下,碗碟盗窃的勾当立刻暴露,无从抵赖。掌柜大怒,当场他们不但欠账,还顺手牵羊偷店中器物,简直是无赖行径。大川和陈娇急得团团转,情急之中反怪「念慈」要帮却帮得不彻底,连累事情败露。掌柜叫来伙计,狠狠给了两人几拳几脚,打得他们鼻青脸肿,脸肿得像「猪头」一样,狼狈至极。二人心头怨气无处发泄,只能把所有责难都推到「念慈」身上,咬牙切齿地觉得是她害苦了自己。
回到家里,大川和陈娇见到阿月、阿美,便立刻哭诉自己如何在酒楼被羞辱殴打,连带把经过添油加醋地说成是「念慈」故意看他们出丑,不肯伸出援手,甚至暗中拆台。阿月、阿美一听,心中本就对「念慈」先前弄坏家当一事有所不满,此刻更添几分怨气,纷纷替两人抱不平,直说「念慈」不顾同伴情谊,心肠冷硬,甚至怀疑她处处自保,只顾自己清白。几人越说越气,打算质问「念慈」个清楚。
谁知「念慈」早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她自忖若正面走进室内解释,只怕再怎么说也难以洗清怀疑,反会被几人的情绪所淹没。她略一沉吟,便想起当年在宫中遭陷害的经验:身处险境时,真正要紧的是证据与证人,而不是情绪性的争辩。于是她决定先不露面,反而转身去找布公公,让这位一向沉稳的老人家出面佐证当日之事。布公公得知情况后,虽对日常小事不甚感兴趣,却也愿意出手相助,毕竟他最清楚「念慈」的为人。
很快,布公公与「念慈」一同回到屋中。面对众人的指责,他先让大家依次说明所知,再缓缓提出酒楼掌柜与小二的说法,以及旁人亲眼目睹大川、陈娇偷碗碟的细节,言辞简洁却字字有据。众人听得面红耳赤,尤其是大川和陈娇,被揭穿谎言后无地自容,只能低头不语。布公公又指出,「念慈」非但没有设局害人,反而一心想替他们解决困境,只是被他们的偷窃行为连累,才令事态失控。众人这才醒觉自己冤枉了她,误会逐渐冰释。「念慈」表面平静,心中却难掩感慨——自己在这新生活里,仍然难以让人完全信任,而她能依靠的,仿佛还是当年宫中仅存的一两位旧人。
夜深人静,「念慈」独自倚窗而坐,远远望见皇宫方向灯火微明。她想到近日进城时瞥见的一幕——皇上对贵妃殷勤备至,在宴席上频频举杯与之交谈,眼神温柔缱绻,仿佛当年种种风波从未发生过。她心中一阵刺痛,不由得轻叹,当年自己正是因为信错了这位贵妃,才害得自己身败名裂,更连累无辜的太子受尽磨难。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看着夜空,忍不住在心中一遍遍追问:若当年自己能多一分怀疑,少一分相信,结局是否会截然不同?
原来当年的宫廷之变,远比外人耳闻的传言更加阴险毒辣。贵妃为了让自己的亲子登上储君之位,暗中勾结宫内宦官与外廷权臣,策划了一场偷天换日的大阴谋。她假借探视太子的名义,悄悄将一只狸猫裹入锦被之中,与襁褓中的皇子偷偷调换,一边在外制造「太子夭折」的假象,一边安排奸细散布流言,指称废后恶毒不祥,克死皇子。那只狸猫在众人混乱的哭喊中被当成尸首匆匆送走,真正的太子则被藏往不为知之处。
布公公当时正好察觉其间诡异之处,凭多年在宫中的阅历认出其中破绽,他悄悄尾随,欲设法救出太子,将真相揭露于天下。然而,宫中另有一股势力,并不希望真相大白——那便是权势滔天的凌公公。他早已受贵妃与外廷势力收买,为稳固自己的地位,不惜铤而走险。当布公公在暗道中找到被偷换的太子之时,凌公公率人赶至,二人目光交会,彼此都知道,一旦放过对方,自己所效命的那一方就将身处险境。那一刻,宫墙深处刀光乍现,忠奸分明,却难有两全。
后来事态急转直下,布公公为了保全太子,只得设计将太子送离皇宫,交给可信之人暗中抚养,自己则留下来承受所有追杀与查问。他把所有线索都斩断,把真相压在心底,即便看着废后被逐出宫门、背负莫须有的恶名,也无法开口相认。直到多年后,他重新出现在「念慈」身边,才渐渐将当年碎片般的真相一点一点拼凑,让她知道自己曾经守护的太子并未彻底陨落,只是流落在外,命运未卜。
「念慈」在回忆中缓缓闭上双眼,她明白自己如今的每一个选择、每一个犹疑,都不只关乎自身安危,更牵涉到那位被狸猫偷换、被命运推落深渊的太子。她看着眼前这群市井小民——阿月、阿美、四美、大川、陈娇——他们的喜怒哀乐虽琐碎,却真实而鲜活,与宫闱斗争截然不同。她在他们身旁一日多学一点平凡,也多想一次:究竟自己是继续背负废后的身份,追查真相、讨回公道,还是放下仇怨,真真正正以「念慈」之名活下去?夜风透窗吹入,她只轻轻握紧衣袖,默默对自己说,或许答案,还要等下一次命运的试炼来临时,才能真正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