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娣最近在酒楼中频频身陷险境,却依旧一如既往性格刚烈,遇上前来白吃白喝的霸王客人,更是毫不客气,挥着案板上的擀面杖就要上前理论,口中喊打喊杀,颇有其姐当年震慑一方的刚烈风范。大川与陈娇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一方面担心阿娣吃亏,另一方面却又忍不住暗自叹气:这般火爆脾气,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哪家男人敢娶回去?两人互相对望,一时间竟都觉得,自己女儿将来若是嫁不出去,怕也不是没有道理。
另一边,阿日生性嘴碎又爱起哄,看见玉露、阿美和影姬三人竟像慈母看护幼子般,小心翼翼地守着几枚鸡蛋,不让旁人靠近,立刻忍不住取笑她们,说她们一个个比真生了孩子还要紧张。众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谁知这一番话恰巧被念富听见,他误以为影姬已有身孕,心中狂喜,立刻涌起做父亲的憧憬,忍不住满怀期待上前关切。影姬见他误会,连忙解释自己只是向人学养鸡之道,这些鸡蛋不过是她用来打发时间、磨练心性之物,与身孕全然无关。念富听后大失所望,却又不便多言,只得讪讪退开。
影姬内心其实并不轻松。她深知后宫风云诡谲,情爱一旦牵扯过深,便难以保持冷静。为了让自己有个寄托,她选择每天悉心照料这些鸡蛋,把全部心思都放在温度、湿度与时间的拿捏上,好让自己的心境随之趋于平和。她明白念富对自己的感情,也知道自己稍稍示好,便足够让他喜不自胜,可她偏偏不肯再向前踏出半步。她用“要保持平静孵蛋”为理由,婉拒与念富的亲近,实则也是在刻意与世情保持距离,唯恐一旦沉沦便再也难以抽身。念富望着她专注地守着那些看似普通却被她视若珍宝的鸡蛋,既心疼又无奈,只能在一旁默默守候。
宫中此时却传来振奋人心的喜讯。远在西方的波斯王子派人入朝报喜,说自己已顺利迎来太子降生,特地遣使向天朝皇上报喜、致谢。皇上听后,不仅为波斯王子得嗣高兴,更因此心生感触:太子固然是王子嫡妻所出,但听闻波斯后宫妃嫔众多,也有不少子嗣出自侍妾。他隐隐意识到,多纳妃嫔、广开后宫,在传宗接代上确有好处。想到自己后宫中多年只守着贵妃一人,纵然深情,却难免在“子嗣”一事上显得单薄。
皇上心念一转,目光不由得飘向身边的贵妃。多年来,他对贵妃宠爱有加,几乎将整个后宫的恩宠都集中于她,而其他妃嫔或失宠,或早逝,皇宫深处反而显得有些冷清。此刻波斯太子降生的消息勾起他心中隐忧:若皇嗣不盛,宗庙香火又当如何?想到此处,他脸上不免浮现几分复杂神色。贵妃敏锐,见皇上神色稍异,心中已隐隐有了几分猜测,却未立即点破。
当日御膳房奉上皇上最爱的一道东坡肉,却因厨子误会,只做成“独沽一味”,少了几样配菜。皇上借题发挥,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轻叹几声,说道世间美味,不宜只守着一味,偶尔变换,方能不觉腻烦。话虽看似发牢骚,却句句话里有话,贵妃怎么会听不出?她放下筷子,面上仍是温柔笑意,心底却已明白:皇上这是借菜喻情,暗指后宫如今仅她一人受宠,未免单调。
贵妃并非心胸狭隘之人。她清楚自己年华已渐渐不如当初,虽仍风华绝代,却终敌不过时间流逝。更何况,皇帝是天下之君,不可能只为了情爱便置江山社稷而不顾。于是,她很快收敛心中一丝酸楚,转而展现自己大度的一面。当着皇上的面,她主动开口,柔声建议皇上不妨择日采选秀女,以充盈后宫,让龙颜更为舒展,也可为皇室多添子嗣。她语气平和,姿态得体,仿佛是真心为皇上与朝廷着想,丝毫不见妒意。
皇上一听贵妃主动开口,原本还有些迟疑的念头立刻被打消。他欣慰贵妃能如此体谅自己,更有一种“后宫得此贤内助”的自得,顿时龙颜大悦,当即拍板,命国舅出面主持采选之事。皇上当众夸赞贵妃心胸广阔,称她为天下女子表率,宫中众人连连称是,贵妃亦端庄一笑,将心中微妙起伏悉数掩藏。
国舅虽得皇命,心中却并不踏实。他深知姐姐贵妃在后宫多年才得今日地位,若因采选秀女,引来新人抢走宠爱,贵妃是否真能毫无怨言?于是,他私下进宫与贵妃密谈,直言担心采选之事会动摇她的地位。贵妃却淡然一笑,早有打算。她知道后宫新旧更替乃是定数,与其阻挡,不如掌握节奏。只要采选的权柄牢牢把握在自己和国舅手中,那么新入宫的妃嫔既是皇上的女人,也是她所挑选出来的人,日后要扶谁、抑谁,全在她一念之间。
凌公公奉旨,在宫外张贴告示,宣布将进行全国采选,凡年纪适宜、出身清白的闺阁女子皆有机会入宫,成为秀女。消息犹如石子投入湖中,立刻在民间激起层层波澜。很多家庭一夜之间忙成一团,或喜或忧:有人觉得一旦女儿得中,便是光宗耀祖的机会;也有人深知深宫如海,女儿一旦迈入宫门,便难有自由。即便心有不舍,终究难挡“锦衣玉食”的诱惑。
阿娣所在的酒楼,本是烟火人间,谁知也被这场风波波及。许多客人一边吃酒一边议论采选的消息,有人谈得眉飞色舞,有人叹气摇头。阿娣听得烦躁,本不以为意,没想到转眼间,这事竟落到了自己头上。原来,大川与陈娇心知女儿年芳正好,样貌也不俗,若真被选中,或许能改变一家命运。偏偏他们知道阿娣桀骜不驯,若开口相劝,多半会被她一口回绝,于是只好另寻门路。
凌公公此时成了众人争相巴结的红人。凡是家中有女儿的权贵与富商,都想趁采选之前给凌公公送点“礼”,好让他在登记、引荐时多照顾一二。酒楼里见到凌公公来吃酒,顿时各桌纷纷起身相迎,低声奉承,笑脸如花。大川和陈娇明知心疼银两,却也不敢怠慢,只能硬着头皮从家中仅存的积蓄中抽出几张银票,恭恭敬敬递到凌公公手里,请他日后若见阿娣前来参加采选,务必多美言几句,好为女儿谋个好前程。
凌公公见惯了人情冷暖,收礼早成习惯,他面上笑得慈祥,话里却暗藏机锋:采选有许多环节,每一环节都能“费不少心力”,若要照顾的地方多了,自然也要“分批”表示诚意。大川和陈娇被他旁敲侧击,才知这点银票远远不够。两人面面相觑,一边心疼得几乎滴血,一边又不敢得罪这位当红太监,只能把家底翻了又翻,把能变卖的细软全都拿出去,勉强凑齐了一笔“够看”的钱财,双手奉上。
正当二人暗自盘算未来,却忘了最关键的一点——阿娣本人根本没有要入宫的打算。消息传到她耳中时,她只当是天大的玩笑,拍案而起,嚷着要逃出城去。可大川与陈娇已经被凌公公牵着鼻子走,怎么肯放过这大好机会?几番争吵无果,索性与邻里合谋,半哄半骗地把她打扮一番,硬是送到了采选地点。阿娣一路上又急又怒,暗骂自己倒霉,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应付。
到了登记之处,她才真正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官差大声宣读采选规矩,强调所有入选秀女必须玉洁冰清、身家清白,若有瞒报污点,便是欺君大罪,轻则连累家门,重则性命难保。阿娣听到“欺君”“大罪”几字,心中猛然一震。她此前只是觉得进宫麻烦,却从未真正理解“宫门如虎”的含义,此刻方知一旦被卷入其中,任何一点小小的污点,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为防有人投机取巧,贵妃与国舅早已制定严苛的筛选制度。凡报名参加采选的佳丽,都要由贵妃与国舅亲自召见。国舅手中拿着一册记录,每见一位,便细细打量,按照容貌、谈吐、家世等逐一评分。凡是美貌如花、身段婀娜,声音宛若黄莺一般清脆悦耳者,都能轻易得满分,还当场得到贵妃赏赐的珠钗或绸缎,以示看重。众佳丽见了,自然羡慕不已,谁知这些被满分相中的女子后来竟多无好下场,被选中固然是福,却也是祸端的开端。
贵妃表面上对每位秀女都温言细语,亲自问安,实则眼神如刀,暗中观察她们举手投足之间是不是藏着野心。她对那些太过张扬、喜形于色的候选人表面宠爱有加,给高分、赏珠宝,却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做了记号,待日后入宫,再慢慢收拾。反倒是那些略显平凡,却性子安稳内敛的女子,更容易得到她的真正青睐,只是外人根本看不出来。国舅与贵妃一唱一和,把控着采选的节奏,实则是在悄悄挑选和布局将来的后宫秩序。
与此同时,小阮得知阿娣也被逼着参加采选,心中比谁都紧张。他深知阿娣的脾气,一旦进了宫,那种处处受拘束、凡事不得随心的环境,势必会让她像困兽一般痛苦,更别提后宫明争暗斗的危险。小阮焦心如焚,几乎想冲到官府去把她抢回来,却无奈身份卑微,根本插不上手。百合负责协助登记,看着一份份名单成堆地摆在桌上,还要根据初步筛选将佳丽分为“入选”与“落选”两类。她在名单上瞥见阿娣的名字,心里一惊,暗暗为她捏了一把汗。
采选中最严苛的一道关卡,便是对女子“身子清白”的检查。朝廷担心有女子试图蒙混过关,故意隐瞒已有婚配或失身之事,特地由夏蕙等有经验的宫中嬷嬷亲自检查。消息传出去后,在候考人群里引起不小的骚动。某位聪明却心怀侥幸的佳丽,自恃手巧,事先在家中偷偷研制了一种类似守宫砂的东西,想在手臂上点上红印,借此伪装自己“从未破身”,认为只要外表相似,负责检查的嬷嬷们年纪大了,眼神耳力都不如从前,必然可以轻易蒙混过关。
结果,她的小聪明很快被识破。夏蕙虽年过半百,眼中却仍旧雪亮,一见那假守宫砂颜色不对,且随着皮肤出汗微微晕开,便立刻察觉有异。当场命人将其带下去仔细审问。凌公公接到消息,立刻赶去旁听,得知这女子不仅自制守宫砂,更是为了求得一条“上升之路”而不惜欺瞒朝廷,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他深知若不严惩,采选必然乱成一团。
于是,凌公公当众下令严惩这名试图蒙混的佳丽,把她押在众人面前示众,以儆效尤,又冷冷告诫场中所有女子:谁若胆敢欺瞒,便是欺君犯上,不仅自己难逃一死,还会祸及全家老小,连父母兄弟都可能因此受牵连。他话里不带一句粗话,却比刀剑更冰冷。末了还阴森森地补上一句,若是已经做下瞒骗之事,不如趁现在自行了断,也比日后满门受累来得干净。
这番话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整个采选场地瞬间鸦雀无声。许多原本还抱着侥幸心理的女子脸色发白,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稳。阿娣站在人群之中,原本还想着若真被选中,大不了想办法逃出宫去,然而这一刻,她被凌公公的话吓得呆若木鸡。她虽然一身正气,并无半点污点,却突然意识到,这场采选远远不是“挑几个美人入宫”那般简单,而是一场可能改变几家、甚至几十家命运的大赌局。
她看着那些被划入“入选”之列的女子,或喜极而泣,或得意忘形,再回头看那一张张写着名字、身份、籍贯的名册,心里闷得发紧。自己不过是酒楼里习惯与人争吵的女子,却因为几张银票、一道圣旨,便不得不走进这条不知终点的路。阿娣心中浮现无数疑问,既怕被选中,又怕被淘汰后连累父母,进退两难。她只能暗暗握紧拳头,告诉自己不管前方如何险恶,只要还站得住,就绝不轻易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