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都近来风靡鞠赛,本是皇上为娱民而设的盛事,谁知渐渐演变成全民疯狂的赌局与骚动。国舅一向自恃有谋、爱出风头,见机会来了,主动自荐成为阿年一队的队长,誓要带领他们在鞠赛中一举成名。为了在赛场上战胜对手、在皇上面前扬眉吐气,国舅对队员实施近乎苛刻的地狱式训练,不仅每日从天未亮便集合操练,更把体能、战术、步伐、配合统统拆解,反覆操演,要求他们把每个动作练到近乎本能反应,稍有出错便加倍训练。阿年等人虽然早已练到肌肉酸痛、腰酸背痛,然而在国舅不断的吆喝催逼之下,只能咬紧牙关继续坚持,心中暗想只要比赛结束,便能好好睡上一觉,把这些苦统统一笔勾销。
苦练几日之后,阿年和队员们总算结束了一天的操练,拖着疲惫身躯回到家中,只盼能倒头就睡,好好享受一下来之不易的休息。然而意想不到的是,家门前却没有温暖的笑脸与安慰的话语迎接他们,而是各自的娘子严阵以待,脸上写满“纪律”二字。原来,为了配合鞠赛、确保自家相公在场上有最佳表现,各家娘子早就商量好,定下了一套严苛得连男人们听了都想落泪的规条。进门后不准立刻坐下,怕肌肉突然放松影响明日训练;吃饭不能大鱼大肉,通通改为各式各样的“手筋”“脚筋”:牛的筋、猪的筋、鸡的脚筋,几乎凡是带筋的东西统统端上桌,说是“补筋强骨”,吃得男人们面面相觑、苦不堪言。就连喝水也有限制,全家人只许共享一小壶,理由是饮水太多会“沉重身子”,影响场上奔跑速度。阿年等人才刚从国舅的地狱训练中爬出来,又立刻陷入娘子们的家规禁令之网,原本幻想的安稳一觉与丰盛夜宵,顿时化为泡影。
夜深人静,本该是夫妻恩爱、互诉衷情的时刻,阿月却满心期待地想着,趁阿年今日辛苦回来,定要好好用玉露、阿美两人的伺候来让他舒舒服服地休息一下,一洗白日训练之苦。玉露温柔细腻,阿美爽朗热情,三人早已商量好,趁夜里好好服侍阿年,让他忘却脚下的酸痛、心头的烦闷。然而计划还未实行,阿年却突然被人拦下,居然被押往柴房,一推门,里面已经关着早前被娘子们“先下手为强”收拾过的其他队员。原来,坊间都传言运动员要想保持最佳状态,必须清心寡欲,尤其临赛之前,更要戒色戒酒戒一切“分散精力之事”。于是,娘子们一致决定,不仅要控制丈夫们的饮食与作息,还要严格实行“禁欲条令”,以免“乐极生疲”。阿月想为阿年解乏的计划顷刻化为乌有,只能站在柴房门外焦急叹气。阿年与其他队员则无奈地裹着薄被,在又闷又潮的柴房里凑合过夜,一屋子大男人挤着一块,唉声叹气,心里各自盘算:这鞠赛还没比,先把人折腾得不像人形了。
与此同时,城中另一端的大川与陈娇也没闲着。两人看准了这次鞠赛带来的庞大人流与热情,脑中立刻浮现出“发财”二字。他们不断向阿美打听比赛的入场详情,又软磨硬泡想要更多球赛入场相关的消息,原来别有用心。二人合计出一条“卖猪肉包集卡换门票”的生财之道:先大量制作猪肉包,在包子包装纸上印上球员图像,号称“集齐全队图像可换入场门票”,引得一众球迷趋之若鹜。大家为了集齐阿年等人的图像,一个接一个买猪肉包,街上处处见人张罗整理收集的纸张,生意好得让大川和陈娇笑得合不拢嘴。这种半真半假的兑换方式,既能刺激销量,又能制造话题,在他们眼中不啻为“一举两得”的赚钱妙计。
另一边,玉露等人则以支持阿年一队为己任,主动承担起为赛事造势的任务。她们精心构思标语,拿出红纸、毛笔,想写下鼓舞人心的口号,让全城人都知道阿年一队的决心与气势。长桌上摆满纸张,几位女子伏案疾书,或写“必胜”,或写“力战群雄”,笔画间都饱含着对心上人的支持和期许。然而尚未完成,纱纱忽然闯入,见到那一盆鲜艳的红油——用于写字上色的颜料——竟随手一倒,直接泼掉。她嫌这些标语碍眼,觉得不合自己心意,更担心会分散大家对自家支持队伍的关注。红油撒得满地都是,纸张也被弄得一塌糊涂。玉露等人虽然心疼不已,却并不因此退缩,她们擦干颜料,重新想办法用别的材料继续写口号,态度坚决:就算没有红油,也要把支持队伍的心意写得清清楚楚。她们的坚持,与城中一窝蜂的浮躁形成鲜明对比。
皇宫之中,气氛也因鞠赛而变得诡谲复杂。皇上对这次比赛极为重视,不仅视之为娱乐百姓的手段,更把它当作观察朝臣与民心向背的机会。因此,他多次召见国舅,想从他口中套出一队的应战部署与制胜策略。然而国舅深知“情报就是胜机”,在皇上面前装出一副“胸有成竹却不便多言”的样子,对任何细节都守口如瓶。正在皇上略感不悦之际,纱纱却跳出来表态,自信满满地说她手上有“秘密武器”,不仅能助皇上一队在气势上压倒对手,还能令场内宾客眼前一亮。她提出要先请国舅回避,好让她私下向皇上献策。舅面上虽勉强退下,心中却极不甘,干脆躲在一旁悄悄偷看,誓要知道纱纱到底耍什么花样。
国舅透过门缝一看,差点笑出声来。原来纱纱所说的“秘密武器”,竟是她自创的一套“鸵鸟舞”。她打算在比赛开场前亲自上阵,披上夸张的羽毛装饰,学着鸵鸟昂首摆尾、扭腰摆胯,以为能引得满场喝彩,也好替皇上一队鼓舞士气。只不过纱纱的舞姿实在离经叛道,未正式登场,排练时便已经摔倒几回,羽毛四散飞舞,身后侍女们被带得团团转,现场乱成一锅粥。皇上看得一会儿好笑,一会儿无奈,而躲在暗处的国舅则乐不可支,暗暗偷笑:若真让这“鸵鸟舞”登场,恐怕还未开赛,皇上一队的威严先被耗尽大半。然而笑归笑,国舅对备战的保密工作却一点也不马虎,他极力遮掩阿年一队的实际训练情况,故意在皇上面前装出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让皇上以为这帮年轻人只是“后生打坏”,成日胡闹并不专心。如此一来,皇上对他们期望不高,反倒让国舅小小的阴谋得逞,以为日后若能突然爆发,便能给所有人一个“惊喜”。
然而,在城中走动的念慈,却看到了另一面景象。她发现,自从鞠赛消息传开,街市上人人谈论的尽是比分、赔率、谁赢谁输,连以往老实做工的小贩都开始热衷下注。许多家庭因鞠赛争吵不断,有人卖掉家什去赌胜负,有人因输掉大笔银两而自怨自艾。孩子们上街学球技,反而不肯回家读书习字,街角巷口到处有人练踢鞠、喊口号,闹得不得安宁。念慈看在眼里,忧在心中。她认为这场原本旨在娱民的鞠赛,已经严重影响社会秩序与家庭和睦,于是毅然进宫面见皇上,详细陈述鞠赛带来的诸多弊端:不但让部分百姓沉迷赌注,败坏家计,更使许多人把好逸恶劳当成风气,期望一场比赛翻身,而不肯脚踏实地。她措辞恳切,言辞中带着揪心之痛,希望皇上能早日制止这股歪风。
皇上听完念慈的一番话,又经暗中察访,才惊觉自己一心“娱民”的美意竟变成了“扰民”的祸端。原来,围绕鞠赛出现的外围赌注发展得尤为猖獗,一条街上能见到好几家暗地开盘的外围档口,里头吆喝声此起彼落,赌客们神色亢奋。皇上不仅担心百姓因此倾家荡产,更忧心赌风盛行会侵蚀整个社会的道德根基,导致国法难行、人心日益浮躁。终于,他下定决心,颁令严打外围赌档,派出官兵大举扫荡,把城内外大小赌局一一查封。此消息一出,城中一片哗然,有人叫好,有人愤懑,但皇上已铁了心,要遏止这场因鞠赛而起的赌博狂潮。
国舅本来暗自也有下注,多方押注,打算借着掌握内幕情报大捞一笔,结果听闻皇上要大举取缔外围,顿时心头一紧。他盘算着,应当赶在官兵行动之前,先去找外围佬收回自己的赌款,以免打水漂。谁知事与愿违,他赶到时,却碰上阿年与阿彪两人正在“?档”(即查封赌档、声言要肃清赌风)。国舅原本想以自己的身份压人,但在皇上禁令之下,他若公然护赌档,等于自打耳光。无奈之下,只好硬着头皮装出一副循规蹈矩的守法市民模样,当众把自己手中剩下的赌款交出,口口声声说是“支持皇上政令”。这一来,他之前押下的大量银两尽数亏空,损失惨重,只能暗暗咬牙,心中对这场从天而降的“清剿行动”又恨又怕。
鞠赛被取消,城中的喧嚣暂时平息,但并非人人都对此感到满意。纱纱便是最不高兴的那一位。她原指望借着鞠赛热闹之机,利用“鸵鸟舞”博皇上一笑,更有说法称,只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活力四射地跳上一曲,便能为自己冲喜、驱走晦气。如今比赛取消,她大失所望,几乎要撒泼耍赖。万贵妃见状,心里明白纱纱虽有些胡闹,却也真心希望为皇上与宫中解闷,便想出另外一个法子安抚她的情绪。她温言劝导,表示虽然鞠赛取消,但仍可在宫内设宴款待群臣与宾客,只要场面热闹、气氛欢乐,照样可以借此“转运冲喜”。听得此言,纱纱顿时眉开眼笑,立刻精神大振,翻出先前准备好的服饰道具,兴致勃勃地提出要在宴上跳“鸵鸟舞”娱宾,一来弥补鞠赛取消对观众心情的落差,让大家不至于因临时无赛可看而鼓噪不满,二来她也好趁机在众人面前展示“独门舞艺”。
于是,一场本为娱乐百姓的鞠赛,从最初的热血准备、疯狂追捧,到赌风蔓延、扰民滋事,最终被勒令取消,过程可谓荒诞又发人深省。阿年与队员们被迫接受地狱式训练、家中禁欲清心;大川与陈娇见缝插针借球赛谋利;玉露等人在破坏与阻挠中依然坚持支持;国舅在宫廷与民间之间小算计不断;念慈则以一己之力提醒皇上正视民心与社会风气。鞠赛虽然未能如期举行,却如一面镜子,映照出宫廷内外人心百态:有人见利忘义,有人执迷不悟,有人心怀天下,有人只求一笑置之。最终,随着鞠赛的消失,激情退去,热闹消散,留在城中与众人心中的,是对“娱民”与“扰民”界线的重新思考,也是对如何在欢笑与节制之间找到平衡的一声长叹。
玉露一夜之间被安排在破旧的冷店留宿,冻得又饿又困,第二天清晨一身疲惫、满腹怨气地匆匆离开。冷店门前摊贩云集,叫卖声此起彼落,众人只想着赶快回府歇息,唯独阿日落在后头,被一处小摊吸引住了脚步。摊上摆满了用芹菜扎成的人形小娃娃,颜色枯黄,形状诡异,远看像玩具,近看却不免透出几分滑稽与丑陋,更别提一夜风寒与潮气浸染后散发出的怪味。玉露本就嫌冷店肮脏,见这摊芹菜娃娃又脏又臭,更是连眼角余光都不愿多给半分,只一心想快些回去洗澡换衣;然而阿日却像被定住般,整个人呆在原地,眼神牢牢黏在那几个不起眼的芹菜娃娃上,仿佛看到了什么珍宝。
摊主见有人驻足,立刻吆喝推销,随口狮子大开口,胡乱报了个高价。阿日却没有讨价还价,只从怀里摸出银两,郑重其事地买下一只最丑最残破的芹菜娃娃,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好似生怕一不留神就会弄痛这个「孩子」。等阿日赶上队伍时,众人被那股怪味薰得后退三步,一看才发现原来是阿日怀里的芹菜娃娃作祟。那芹菜本就过夜,加上冷店湿气,颜色发黑,叶杆软烂,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腐青味。玉露皱着眉,捂着鼻子,嫌恶非常,影姬等人也忍不住窃笑,直说这东西又臭又丑,带回去只会招虫惹蚁,倒不如赶紧丢掉。
阿日却仿佛没听见众人的讥笑,只温柔地低头看着怀中的芹菜娃娃,轻声细语地与它说话,语气里满是疼惜。他替芹菜娃娃取了一个可爱的名字,又从随身的点心里掰下一小块,象模象样地送到娃娃嘴边,一边说「乖,吃饭饭了」,一边小心翼翼地擦拭上头的泥渍。玉露眼看这又臭又脏的东西被当成宝贝,当场就要动手将娃娃夺过,一把扔进路边的水沟里,好让众人清净清净。阿日见状急得差点哭出来,一把护住怀里的芹菜娃娃,大声制止,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强硬的成分,宣称这是他花了整整五十两银子买来的宝贝,谁也不许碰,更不许丢。
众人一听五十两,先是愕然,继而哄堂大笑,以为他夸大其词、装腔作势。五十两在他们眼中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用来买一只随处可见的菜娃娃,简直是天大的笑话。玉露甚至笑弯了腰,指着那根半枯的芹菜说,这种东西让摊主倒贴五十两都嫌贵。阿日脸涨得通红,却仍不肯让步,坚持说自己就是用五十两买的,还郑重其事地要众人向芹菜娃娃道歉,说他们不该用「丑」、「臭」、「脏」来形容它,因为那会伤到「女儿」的心。众人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影姬虽然温和,却也不免觉得阿日行为古怪,只能含糊其辞地应付几句,不敢太多讽刺,生怕他真的伤心。
回到府中后,阿日立刻忙碌起来,将芹菜娃娃放到桌上,端来清水,亲自帮它「洗澡」,还找来一块旧布给它当被子,又细心帮它梳理放不齐的「头发」——其实只是一些散乱的菜叶。他一边做,一边嘴里絮絮叨叨,像母亲照看孩子那样温柔,时不时还低头询问芹菜娃娃想吃什么、冷不冷。玉露等人看得一阵阵头皮发麻,只觉得满房子都是那股芹菜变味的腥气,连饭都吃不下去。玉露忍无可忍,再次提出要把这东西扔掉,却又想起念慈在府中的威严,不敢擅自动手,只能气鼓鼓地去找念慈告状,希望念慈能出面制止阿日这「疯癫」的行径。
念慈听说阿日捧着一把芹菜当心肝宝贝,心里还以为是众人夸张。直到亲自赶来房中,一推门就被那股混杂菜味与霉气的味道呛得向后连退两步。她目光一转,落在桌上那根已经半塌、像人不像人的芹菜娃娃上,忍不住惊呼一声,几乎被吓得魂飞天外。念慈从小对这些歪七扭八的「人形物」就有些不适,如今又见这芹菜娃娃污浊不堪,自然更加难以接受。她本想开口责备阿日胡闹,但对上阿日那双期盼又脆弱的眼睛,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下去,只能勉强压着笑意,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
阿日看见连念慈看到芹菜娃娃都露出嫌恶之色,心里像被针扎一样,脸上的喜悦顿时褪去。他原本以为念慈会理解自己,也会像小时候自己期盼的那样,认真看一看他珍爱的芹菜娃娃,肯定他的心意。谁知众人不是嫌弃,就是取笑,连念慈也忍不住露出惊恐的神色。阿日胸口一堵,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多年的委屈,眼眶一点点泛红,声音发颤地问众人,是不是觉得他很可笑、很古怪,为何没有一个人愿意试着体谅他。
众人见他情绪激动,笑声渐渐止住。阿日坐下来,抱紧芹菜娃娃,神情缓缓沉入记忆深处,话语也变得低沉。他开始讲起自己的童年往事——那时的他年纪尚小,家境清苦,每逢节庆,总有许多孩子在街上玩耍,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玩具和小摆件。其中最让他心心念念的,便是路边摊贩用芹菜扎成的人形小娃娃。那些娃娃对别人不过是笑谈,可于当时的阿日而言,却是遥不可及的珍宝,寄托着他对温暖与被爱的全部想象。他曾攒了许久的零碎铜钱,只为买下一个芹菜娃娃。然而就在那天,念慈匆匆把他拉走,说家中有事要办,根本没看见摊子上的芹菜娃娃,更没有看见小小的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
阿日越说越是悲伤,那段记忆在他心里,从未真正淡去。那时的他拉着念慈的衣角,小声地说想要那个芹菜娃娃,念慈却忙于应付大人的事务,只随口敷衍几句,让他乖一点不要乱要东西。等回头再找时,那摊芹菜娃娃已经收摊不见,只剩下街角冷风。小小的阿日呆站在原地,手里的铜钱因为攥得太紧而印出红痕,他不敢哭出声,只能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以后有钱了,一定要买很多很多芹菜娃娃,再也不要被人忽略。这份微小却炽烈的愿望,一直埋在他心里,随着年岁增长,反而愈发清晰,成为他童年阴影上唯一一丝扭曲又执拗的光。
阿日坦言,这些年他表面上嘻嘻哈哈,好像不在乎什么,可内心却始终被那次被忽略的经历缠绕。他不是单纯地想要一个玩具,而是渴望被看见、被重视、被温柔对待。如今长大后再见到芹菜娃娃,他几乎条件反射般想要买下,就像要替当年那个失落的小男孩补上一份迟到的礼物。他原以为得到它,心里的缺口就能被填补,不曾想换来的却是众人的奚落与嫌弃。说到动情处,他忍不住抱着芹菜娃娃低声啜泣,责怪众人一点也不理解他的心,还笑他像个傻子。
房间在他的控诉中陷入一阵沉默。影姬轻轻叹气,玉露也渐渐收起了原先的笑意,眼里浮现一丝尴尬和不忍。念慈更是脸色一变,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从未料到,当年随口的敷衍与一次不经意的忽略,竟在阿日心中留下如此深刻的阴影。这些记忆,她早已淡忘,却在阿日心里变成挥之不去的伤口。念慈望着阿日紧紧抱着那根芹菜娃娃,仿佛怕一放手,连同心里的那一点点安全感也会一起被夺走,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愧疚。
阿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到后来甚至连话都说不完整,只是一再重复自己有多么努力想忘掉童年的那份冷落,却怎么也做不到。众人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有时显得有些幼稚、爱闹爱笑的人,并不是真的无忧无虑,他只是用夸张的玩笑遮掩心底深处的孤独。阿日抱着芹菜娃娃躲到角落里,拒绝与任何人说话,觉得大家都在嘲笑自己的伤口,越想越委屈,泪水又一次涌上眼眶。
念慈站在一旁,看着阿日红肿的眼睛与颤抖的肩膀,内心自责不已。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对阿日的疏忽远比想象的多,那些她以为理所当然的小事,在阿日眼中却是一次次被忽略、被遗忘的证据。夜深人静时,念慈忍不住将影姬、玉露等人召来,一起商量该如何才能真正抚平阿日的心灵创伤。她不想再让那段童年阴影纠缠阿日,也不愿再看到他用这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去追回失去的爱意。
众人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有人提议干脆再买很多芹菜娃娃回来,有人说干脆想办法找个更精致的替代品。正当众说纷纭时,玉露有些为难地开口,说自己曾经收藏过一整套精致的菜娃娃,每一只都雕工细致,各具形态,远胜路边摊那种粗糙扎成的玩意。这套娃娃本是她自小心爱的私藏,从不轻易示人,如今在众人的目光与念慈的神情压力下,她犹豫良久,还是咬咬牙点头答应,愿意将这套菜娃娃送给阿日,只盼能弥补他心中那道难以愈合的伤痕。
念慈对玉露的让步心存感激,当场表态说欠玉露一个人情,日后若有需要,自当设法回报。玉露听了这话,心里的不甘稍稍平衡一些,也暗自庆幸这份「牺牲」不算全然没回报。念慈则立刻吩咐人去打听玉露藏娃娃的所在,又托公主出面相助,以免中途生变。公主得知此事后,也为阿日的遭遇动容,爽快地派人悄悄将那整套菜娃娃寻回,把它们摆放得整整齐齐,等阿日一醒来就能看见。
当阿日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桌上整整一排姿态各异、颜色鲜嫩的菜娃娃时,整个人愣在原地,仿佛怀疑自己在做梦。他缓慢地上前,每一只都仔细端详,几乎不敢伸手触碰,生怕一碰它们就会像记忆中的童年一样忽然消失。他激动得眼眶湿润,回头望向念慈,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轻声问这是不是特地为他准备的。念慈点头,语气温柔而郑重,说这些娃娃都是他的,从今往后谁也不会抢走,也不会再因为匆忙或疏忽,而让他错过自己想要的东西。阿日再也抑制不住情绪,终于放声痛哭,那是夹杂着感动、委屈与释然的泪水。
从那天起,阿日便把这整套菜娃娃当成宝贝般供起来,像照顾子女一样一一照料。他为每一只娃娃取了不同的名字,区分它们的「性格」,每天准时「喂饭」、整理「衣裳」,甚至为它们安排「睡觉」的座位。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小布巾、小碗碟,连床榻旁边都被腾出一大片空间作为「娃娃们的睡房」。尔康原本与阿日同房而居,如今却被娃娃们「挤」到门外,只能无奈地卷着被子睡走廊。众人见状哭笑不得,却又不好驳了阿日的兴致,只能在背后暗暗叹气,认为这疗伤之道似乎有些过了头。
念慈察觉到阿日在照顾菜娃娃的过程中,情绪明显稳定许多,那种根深蒂固的孤独感似乎渐渐缓解,脸上也多了几分安宁。因此她并不急于制止阿日的这番「怪癖」,反而特意吩咐府中上下多多迁就,让他可以借着照看娃娃的过程,一点一点地重整心灵。她希望阿日能在这种看似幼稚的仪式里,重新找回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从而慢慢走出童年留下的阴影。
然而问题很快就出现了。阿日为了有地方「教女儿们玩耍」,竟占用了府中用于打马吊的那张大桌子,把整套菜娃娃排成一圈,摆出一副认真授课的架势。他手把手教娃娃们「抓牌」、「出牌」,还一本正经地给每一只分配座位,口中念念有词。玉露等人原本约好在此处打马吊排遣无聊,到了才发现桌面被娃娃占得满满当当,连放牌的空隙都没有,只得一旁干等。玉露本就爱玩,难得有机会凑成一桌,如今被迫停摆,心里早已不耐,几次想强行把娃娃挪开,却被念慈先前交代「多迁就阿日」的话压了下来。
玉露终于忍不住发难,话都到了嘴边,却被影姬赶紧拉住,悄声劝她忍耐几日,说阿日的心病刚有好转,不宜刺激。玉露虽不情愿,却也不敢和念慈的命令对着干,只能憋着一肚子怨气离开。阿日见他们一行人走远,却从窗缝间看到玉露那张不甘心的脸,立刻明白了念慈为了照顾自己,竟要所有人都迁就他。这份「特权」让他心里一阵窃喜,原本埋藏在性子里那点爱捉弄人的玩闹劲头,顿时被勾了出来,心想既然大家都要围着他让步,不如趁机多「作弄」他们几回,好好享受一下被奉为「中心人物」的滋味。
第二日,玉露等人干脆另觅地点,在花厅角落另设一桌打马吊,好不容易凑够人数大杀四方,却不料牌局一路诡异,频频出现「四人一同归西」的惨况——不是四家全输个精光,就是莫名其妙地一局清空,没人真正赢得痛快。众人本就对前一日被迫让桌心有不甘,如今又连连遇上怪牌,越玩越觉得不对劲,心里隐约升起一股阴森森的寒意,仿佛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在牌桌上似的。
偏在这时,影姬忽然像被什么惊吓到一般,整个人弹起,脸色煞白,口中发出一连串怪叫,吓得满桌人一阵慌乱。玉露以为真有鬼上身,一时间连牌都抓不稳。众人四处张望,这才发现原来是阿美躲在不远处,正津津有味地吃糖水呢。她一边吃,一边不耐烦地用匙羹刮碗底,发出刺耳又阴森的刮擦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渗人。那声音仿佛抓挠在众人心头,让原本就被怪牌弄得心神不宁的几人,瞬间联想到各种灵异故事,吓出一身冷汗。影姬胆子小,对突然出现的噪音尤其敏感,这才会反应过度,像被鬼附身一般乱叫。
惊魂甫定后,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各自最害怕的东西,话题从「碗底刮匙羹」的声音一路延伸到各种死穴。有人怕夜里窗外的风铃声,有人怕伸手摸不到底的水缸,有人闻到某种特定气味就浑身发软,各有各的弱点。阿日悄悄躲在旁边,一边照看自己的菜娃娃,一边竖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随着大家聊得越来越放松,许多原本藏在心底的小秘密一股脑地被说了出来,而阿日则默默在心里一一记下,每听到一个人的死穴,眼中便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等众人散去,阿日抱着菜娃娃回房,脸上逐渐浮现出压抑不住的坏笑。他早已在心中打好了主意,要利用大家的这些「死穴」好好戏弄一番,让他们也尝尝无力反抗、被人玩弄的小小滋味。他翻箱倒柜,找出各式各样的颜料与胭脂,又悄悄预备好一些奇怪的香料与粉末。翌日清晨,当众人照常起身梳洗时,却惊讶地发现镜中的自己脸上多了奇奇怪怪的色块与花纹,有的两颊乌青,有的额头通红,有的眼角涂抹得似哭似笑,仿佛被人画成「大花面」一般,既滑稽又惊悚。玉露更是尖叫连连,以为撞上什么不祥之兆,差点晕厥过去。
府中一片哗然,人人奔走相询究竟发生何事,弄得人心惶惶。阿日却抱着菜娃娃躲在角落里偷笑,得意于自己这一回合总算翻身作主,不再是那个被忽略、被取笑的小人物。他用这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让众人也体验了一回情绪失控与被控制的滋味,同时在嬉笑怒骂间,悄悄平衡了心中的不平。虽然最后难免被念慈半哄半骂地教训一顿,但他心里的那道童年创伤,似乎真的在这接连不断的闹剧中慢慢淡化,留下的只是一段既伤感又好笑的回忆。
嘉仁宫内一向清幽,却因一件小事悄然起了波澜。阿日偶然发现,宫女们在花圃一角鬼鬼祟祟,将几枚新鲜的番石榴掩埋在泥土之下。原本寻常的果物,却被当作见不得光的东西藏起来,这举动立刻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她细问之下,得知万贵妃一见番石榴,便会头晕目眩、浑身打颤,仿佛遇上了极重的冲撞之物,宫中侍婢因此视之为不祥之果,宁可埋入泥下也不敢让贵妃看见。阿日把这些话记在心里,暗自揣摩其中缘由,对万贵妃与番石榴之间的关联愈发疑惑。
与此同时,念慈正忙着为嘉仁宫众人亲手绣制香囊。她一针一线缝入心意,将不同花草香料配入锦囊,再分别送到众人手中,只求大家在这深宫之中,亦能多一丝安稳与吉祥。阿日见到念慈送香囊,虽早已习惯她对自己偏爱有加,却在这个时候突然生出占有欲。她不仅要自己的那一个,更撒娇赖皮,非要把原本属于他人的香囊也据为己有。念慈见她童心未泯,只当是小孩子心性作祟,轻言细语地予以劝导,却没留意阿日眼底闪过的一丝别样神色。
当宫女们偷埋番石榴的传闻在嘉仁宫悄悄流传,阿日心中那团好奇之火愈烧愈烈。她找上念慈,佯装随意地询问番石榴对人身到底有何影响,问得极为细致。念慈本心单纯,只知道万贵妃体质特殊,对某些食物极易过敏,稍有不慎便会引起身体不适,却不知其中隐患有多严重,遂只言其会令贵妃头昏欲倒、全身发颤。阿日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嘴上不再多问,脚步却越走越快,仿佛心中已打定了某个主意般,匆匆离开。
这一日,嘉仁宫中分外安静,负责服侍的宫女一时不在,万贵妃也因困顿而在内殿小憩。阳光从雕花窗棂洒入,落在几案上,照亮那一方空空的桌面。阿日悄然潜入,手中捧着早前从泥土中翻出的番石榴。她心中混杂着赌气、不平与莫名的冲动,只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处处不被理解,连念慈的关怀也变成了压迫。她于是心念一转,将番石榴轻轻放在贵妃醒来必然会看到的位置,深吸一口气,迅速退到一旁,心跳急促,却又带着一种朦胧的期待与报复心理。
不久之后,万贵妃从睡梦中惊醒。她撑着身子起身之际,目光无意间落到桌上的番石榴,整个人像是被雷霆击中一般。惊叫卡在喉间,只来得及发出半声,便双目圆睁,脸色瞬间煞白,双手发抖,身体剧烈打颤,如同见到厉鬼,恐惧之色从骨子里往外翻涌。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抑制的抽搐与窒息感,她胸口起伏紊乱,气息急促,口中渐渐泛起白沫。几名听到动静赶来的宫女目睹此景,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地去通传消息,宫内顿时陷入一片慌乱。
百合在走廊上拦到正准备前往别处的公主,脸色大变,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断断续续道出万贵妃病重,恐怕命不久矣,让公主立即赶回宫中见贵妃最后一面。公主闻言如遭重击,顾不得仪态,提裙疾走。恰在此时,念慈得知嘉仁宫中出了大事,心中不安骤起。她原本只以为贵妃偶感不适,却从百合慌乱的表情中嗅到不对劲,决定与公主同行前去一探究竟。她一路疾行,脑中却隐约浮现番石榴与贵妃的关联,心中隐隐发寒。
太医随后被急召入宫,会诊之时却频频皱眉。万贵妃面色灰白、口吐白沫、气息时有时无,脉象紊乱得前所未见。众太医翻看医案、商议用药,却无人敢下最终定论,任何一方药方都像是在悬崖边试探。皇上立于榻前,看着奄奄一息的贵妃,心如刀绞。往日威严的帝王此刻也显得无助而焦虑,只能一次又一次催问太医是否有法可施。无奈太医们面面相觑,摇头叹息,谁也不敢保证能将贵妃从鬼门关前拉回。整个殿内的气氛压抑到极点,连呼吸声都透着沉重。
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念慈站了出来。她虽非医者,却深知再拖延下去,贵妃必死无疑。她想起宫外灵光寺国师向来以法力高深闻名,或许能从另一条路上寻找生机。念慈遂向皇上进言,请求允许她与公主、纱纱立刻前往灵光寺,请国师指点救治之法。皇上此时已无他法,只能点头允准。念慈与公主、纱纱不敢稍作停留,立刻乘车出宫,风尘仆仆赶往灵光寺,只盼在贵妃最后一口气断前寻回一线希望。
马车一路疾奔,尘土飞扬。车厢内气氛同样沉重,却不乏波涛暗涌。纱纱情绪激动,一路咒骂那番石榴是害人恶物,认定它便是致贵妃性命垂危的“凶手”,言语间满是憎恶,恨不能将世上所有番石榴焚毁殆尽。公主则静默许久,缓缓开口反驳,认为真正的凶手并非这无辜果物,而是将番石榴故意放在贵妃面前、意图害命之人。她的眼神冷静而锐利,话语虽不多,却一针见血。念慈坐在一旁,听到“放番石榴的人”这几个字时,心中猛地一震。
念慈在脑海中回溯近来发生的点点滴滴:阿日对番石榴反复追问的神情,嘉仁宫内那些半遮半掩的低语,贵妃突然发病的时间……这些原本零散的画面此刻迅速拼凑成一幅触目惊心的图景。她暗叫一声“不妙”,心中浮现出一个几乎不敢相信的猜测——阿日是否在一时冲动之下,做了无法挽回的错事?这种猜想令她心如坠谷,既不愿相信,却又无法完全否认,整个人陷入矛盾而复杂的挣扎之中。
灵光寺钟声悠悠,梵音缭绕,与宫中笼罩的死气形成鲜明对比。念慈等人急匆匆赶入寺内,向国师说明万贵妃的症状与前因后果。国师闭目沉思良久,又在殿内焚香布阵,口中念念有词,似在推演因果、推算命理。片刻后,他睁开双眼,神色凝重地告知众人,贵妃此劫非比寻常,已近命数终结,要想从阎王手中夺回一魂一魄,并非寻常药石可以办到,需以非常之法破非常之局。国师沉声道出唯一的救治之法:必须以活人之肉作为药引,方能扭转这场劫数。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以人肉入药,既违常理,又损己身,且若稍有差池,救人不成,反添一条人命。公主与纱纱皆面露难色,一时不知如何抉择。国师虽给出了方法,却并未指名该由何人献肉,只是平静陈述因果报应,仿佛所有选择都落在众人肩上。正当大家迟疑之时,念慈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她没有多问后果,亦不计自身安危,只认定救人要紧。她当即表示愿以自己之肉为贵妃续命,语气笃定,眼神坚定,没有一丝退缩。
国师见她意已决,吩咐寺中僧人取来清水与纱布,简单做了消毒与包扎的准备。念慈抬起自己的手臂,衣袖顺势滑落,露出白皙的肌肤。她深吸一口气,不让自己有任何迟疑,咬紧牙关任由刀锋划过手臂。鲜血瞬间涌出,皮肉翻开,那刺骨的疼痛如火焰般灼燎神经,令她额上冷汗直冒,却生生忍住没有发出半声痛呼。殿中众人亲眼目睹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无不骇然失色,心下又敬又惧,连国师也对她的决绝心志暗生赞叹。
割肉之后,念慈面色苍白,身形微晃,却仍强打精神站稳脚步。她向在场之人解释自己的决定,言辞坦然。念慈认为,贵妃身为一宫之主,其安危关系宫中大局,若因一己之惧而看着她香消玉殒,实在于心不安。她更提出,自己不过区区一小块皮肉,若能换来一条性命,实乃值得。她以大义为先的言词,不仅平息了在场众人的惊愕,也让公主与纱纱对她生出前所未有的敬重。
待国师收拾完用作药引的血肉,准备进行进一步法事时,念慈忍着伤口火辣的疼痛,向皇上提出了一个请求。她恳请皇上务必替她保守此事,不要公开她自割血肉救贵妃的真相。念慈明白,一旦此事传开,不仅会在宫中掀起轩然大波,还可能给她自己带来数不清的是非与麻烦。更重要的是,她并非为了名声与奖赏而牺牲,而是出自一片真心与责任。皇上看着她因失血而略显虚弱却依旧不卑不亢的模样,心中大受触动,郑重地点头允诺,将此事视作两人之间的秘密。
回程之时,念慈因失血过多,整个人虚脱乏力。待她被送回嘉仁宫时,脚步已经有些蹒跚,却仍强作镇定,不愿让旁人察觉异常。谁知刚踏入宫门,便险些被正打闹经过的玉露等人撞个正着。玉露一贯大大咧咧,差点与念慈相撞,幸好念慈略侧身避让,才没有牵扯到受伤的手臂,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念慈额角渗出细汗,却只含笑带过,并未多言,只用衣袖掩去苍白的脸色,继续往内殿走去。
玉露一直知道念慈身手不凡,对她能飞檐走壁、轻身上树的本事心生好奇又有几分羡慕。偏偏此时,她看到自己的手巾不慎挂在树枝之上,便兴致勃勃地拉着念慈,要她当场施展轻功,跳上树帮忙取回。念慈心下一惊,她此刻伤口尚新,稍有用力便疼得钻心,更遑论使力腾跃上树。她一时间左右为难,只能勉强挤出笑容,推托说今日身体不适,恐怕使不上力。玉露却不肯轻易罢休,还当她只是推辞。念慈只得巧用言语周旋,借机让其他宫女帮忙,才算有惊无险地化解这尴尬局面。
入夜时分,宫中按例用膳。念慈本想借机好好休息,却被阿日一番“殷勤”折腾得更加心累。餐桌上摆满了海鲜佳肴,色香味俱全,但这些菜对刚刚受了伤、需要清养伤口的念慈而言,却都是大忌。偏偏阿日兴致高昂,特意亲自下厨炮制了一道辣酒煮竹笋,端到念慈面前,满脸期待她品尝。那菜香辣热烈,酒气辛烈,对血肉未愈之人无疑是火上浇油。念慈心知若吃下去,伤口必然加重,只好借口胃口不好、身体不适,一再推辞。
阿日好意没有得到回馈,脸色渐渐变得不好看。她觉得自己一片心意被拒之门外,又不知念慈真正的难处,只当是念慈嫌弃她手艺粗浅。念慈不愿多作解释,又碍于自己曾向皇上承诺保守秘密,更无法透露割肉救贵妃之事,只能尴尬地周旋,让气氛变得愈发微妙。晚膳勉强结束后,阿日心中郁结难消,念慈也因疼痛与隐瞒而愈发疲惫,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夜深人静时,宫中灯火渐渐熄灭,只余一盏昏黄油灯在念慈房内摇曳。她坐在桌前,看着那碗阿日亲手煮的辣酒竹笋,心中挣扎良久。她既不忍心完全否定阿日的一番用心,又清楚这些辛辣之物若留在房中,极有可能被自己一时疏忽或他人好奇拿去食用,终究对自己伤口不利。想了又想,她终究下定决心,将那碗菜悄悄倒掉,免得再招惹是非。谁知这一幕恰好被赶来的阿日撞见。
阿日看见自己精心煮好的菜被倒入废物桶中,怒火瞬间窜上心头。她只觉自己的心意被践踏,委屈与愤怒一齐涌上来,当场就与念慈争执起来。念慈一开始还想忍让几句,耐心解释自己身体不适,不能吃这些食物,但阿日早被嫉妒、委屈和误解蒙蔽了双眼,根本听不进去。念慈心中压抑已久,对贵妃险些丧命的恐惧与对阿日疑似涉事的担忧,让她终于无法再处处迁就。
一时情急之下,念慈脱口而出,斥责阿日不懂事,甚至指责她此前玩闹之举险些害死万贵妃,连累金家全族都可能遭殃。她言辞严厉,这是她极少在阿日面前表现出的强硬一面。阿日本就如同置身风口浪尖,被这一番话击得眼泪直流。她感到自己在念慈心中仿佛成了不祥之人,所有灾祸与责任都压到了她的头上。悲怒交加之下,阿日失控地抛出一句最伤人的话,冷冷地唤念慈为“晚娘”,将她这些年所有的照顾与付出一笔抹杀。
这一句“晚娘”,如同利刃直插念慈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多年以来,她将阿日视若己出,含辛茹苦抚养,凡事让着她、护着她,甚至愿意为她挡下任何风雨。可在阿日眼中,她终究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随时可以被怨恨与误会替代的“外人”。念慈听到这两个字,脸色霎时苍白比伤口还要刺痛的,是心中那一瞬间的凉意与悲哀。她站在昏暗灯光下,沉默许久,喉间话语翻涌却说不出口,只觉眼眶发热,却硬是没有让泪水落下。母女二人之间的隔阂,在这一夜彻底被撕开,留下一道难以愈合的裂痕,而念慈心中那份无悔承担与隐忍的爱,也在这被误解的一刻显得格外凄凉。
念慈为救贵妃割肉入药,伤口疼痛不已,眼睛又因连日劳累与哭泣肿得厉害,整个人苍白消瘦。家中众人见状无不心疼,纷纷围在她身旁问寒问暖,有人替她熬药,有人轻声安慰,连一向嘴碎的也不敢多说一句重话,只怕触动她的伤处。然而,在这一片关心之中,阿日却显得格外冷淡,不但没有半句体恤之言,连看都不愿多看念慈一眼,彷佛念慈所受的一切,与她毫无关系。家人都看在眼里,却又不知阿日究竟为何如此敌视念慈,只感到屋内气氛越来越压抑。
众人都知道,贵妃日前险些因一颗番石榴送了性命一事,曾在宫中与嘉仁宫之间传得沸沸扬扬。那番石榴本是进献御前的贡品,却不知被谁动了手脚,差点要了贵妃的命。几位性子活泼的晚辈便捉狭地聚在一起玩猜谜,说今天猜“谁是凶手”,有人故作神秘,有人胡乱点名,甚至还把宫中侍女和内监全都拉来当“嫌疑人”,说得津津有味。念慈听见,脸色立刻一沉,严厉斥责众人不可以别人的性命、健康当玩笑,尤其贵妃如今仍未痊愈,任何风言风语都可能伤了她的心。被念慈一喝,众人只好勉强散去,但场面一时尴尬,空气中却隐约多了一层说不清的紧绷。
从那天起,阿日对念慈的冷漠变本加厉。用膳时,本来该是家人围桌而坐,和乐共享一餐,可阿日偏偏拣一句好听话也不说。念慈因为伤口,许多食物不能多吃,只能挑较为清淡、容易入口的菜式。谁知阿日见她夹起碟中唯一的一块嫩鱼,竟故意伸筷子抢食,硬生生与她争那口鱼肉,似要在众人面前证明自己才是“正主”。念慈本就体虚,稍一用力,伤口便牵扯得生疼,眼圈却又红了,只能默默把筷子缩回,不敢再争。家人见状,心中难过,却又不好开口指责阿日,唯有用眼神制止,而阿日像是根本没看到,继续冷笑,仿佛念慈只是与她无关的外人。
与此同时,宫中的局势也不大安稳。国舅入宫探望亲人,见贵妃满面病容,昔日艳冠后宫的姿态被病色尽数掩去,心中难免惶惶。他担贵妃这副模样若让皇上见了,必定会心生厌烦,进而影响贵妃在宫中的地位与宠爱。于是他语重心长地劝告贵妃,要懂得“居安思危”,即使病着,亦要留心仪容与气色,不可让外人看出太多虚弱之处,更不能放松对身边人的提防。贵妃听在耳里,一方面觉得国舅所言不无道理,一方面又想起念慈为了救自己连肉都割了,心中一阵酸楚,却也只能把千头万绪压在心底,不敢轻易表露。
屋内另一角,玉露与阿美则为了缓和气氛,特意排练了一支小曲。两人一唱一和,嗓音清亮,歌里尽是颂扬母爱的词句,唱到动情处,连旁边的丫鬟都忍不住掉泪,觉得念慈割肉救贵妃,简直是世间少见的大孝与大义。谁知阿日一听,脸上不但没有半分感动,反而露出极为不耐烦的神色,嫌她们吵闹,又指曲词矫情虚伪,与她“真实”的心情完全不符。她索性故意唱起一些唱反调的歌词,故意拿“母爱”开玩笑,刺耳的调子与玉露、阿美的温情歌声混在一处,极为难听。玉露再怎么好性子,也被她激得忍无可忍,双方因此反目,几乎当场吵翻。阿年在旁看得一头雾水,只觉得阿日最近脾气坏得出奇,稍微不顺心就发火,完全不像从前那个直爽却不失可爱的阿日。
阿年私下追问,阿日也不再掩饰,干脆承认自己就是与念慈合不来。她说念慈看似温柔体贴,实则最会博取同情,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过去,让别人显得多余。她还借机责怪丈夫尔康,说他“手指拗出不拗入”,明明是自家人,却总是在关键时刻帮外人说话,一点也不为她这个妻子想。阿年听得暗暗心惊,明白阿日心结极深,却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劝,生怕越说越糟。
即便身边的人都看得出她如此偏执并不妥当,阿日仍不肯回头。她仿佛沉迷在那股莫名的嫉妒与愤恨之中,不断放大自己误会念慈的理由。念慈稍有举动,她便往坏处想;别人对念慈的称赞,她也要硬生生解读成对自己的冷落。哪怕家中其他人没有站在她这一边,甚至隐隐为念慈说话,她也一概不理,会更加觉得自己被孤立与背叛。念慈渐渐察觉阿日对自己的仇视并非一时气愤,而是越积越深的怨怼,心中不由担忧起来。她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做错了,更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解开这层误会,只能在心里反复思量。
某夜,念慈在辗转反侧中竟做了一个梦。梦中她与金华相对而坐,烛火摇曳,金华语气真诚,为她分析阿日的性情与心结,说阿日外表泼辣,内心却极度敏感,一旦觉得自己被轻视,便会以极激烈的方式反击。念慈听得认真,不断在梦中向金华请教:是否有办法既不伤阿日自尊,又能让她明白自己的真心?梦醒之后,念慈仿佛从那场梦中得到了启示,她下定了一个决心,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来向阿日表明心意。
不久之后,念慈取出早前便默默写好的“平安纸”。那是一张用心拟定的分配纸,上面清楚写着她假如哪日不幸先走一步,自己名下所掌管的细软田宅、首饰珠宝,甚至一些原本属于娘家的财物,日后都应如何分配。她把“平安纸”慎重地折好,恭恭敬敬地放在家中的神楼前,心中默念,希望神明为阿日解开心结,也希望这份安排,能让阿日看到自己对她的真心。哪知这一切恰巧被从旁经过的念富发现,他见神楼前多了一张纸,出于好奇便取下来细看。
念富一看内容,顿时吃了一惊,连忙把家中众人叫来,大家一齐细读念慈的“平安纸”。只见纸上对财产分配写得分明,其中分给阿日的一份竟是所有人中最多的一份,甚至连一些念慈最心爱、平日也甚少拿出来的首饰都写明要留给阿日。玉露、阿美等人看后心中大为不平,当场大叫不公平,觉得自己一向对念慈孝顺听话,为什么到头来反而比不上对念慈处处冷言冷语的阿日?连几个向来温驯的晚辈也忍不住小声抱怨,觉得念慈太偏心。
面对同门的质疑,念慈并没有恼怒,只是平静地解释自己的用意。她说阿日性子刚烈,争强好胜,又常受情绪摆布,其实内里并不是真坏,只是心里有太多不安与委屈。她担心自己若有不测,阿日会因为失去这个可以发泄、可以对照的人,而更加孤立无援。她希望借着多分一些家业给阿日,让阿日在将来不会被旁人小看,也不致因生活拮据而受气,她相信只要给阿日更稳妥的依靠,阿日终有一日会明白她的一番苦心。谁知话还未说完,阿日便冷笑着反驳,甚至当众斥责念慈。
阿日认为念慈之所以对她“特别厚待”,根本不是出于真心,而是因看不起她的出身,也不看好她的丈夫尔康。她觉得念慈心底里认为自己夫妇将来指望不上,所以才提前以财物来“打发”,就像施舍一样。她越说越激动,言语间夹枪带棒,甚至连对念慈割肉救贵妃的事,也说成是念慈想借此在贵妃与皇上面前树立“圣母”形象。念慈听在耳里,只觉心如刀割,却仍然温声劝她不要多想,说自己从未轻视过尔康,更不可能以财物衡量亲情。可阿日根本不肯听,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念慈的好意,仿佛只要一接受,便等于承认自己比人低一等。
尔康身为阿日的丈夫,自然看不过她对念慈如此刻薄多疑,便在一旁好言相劝。他费尽唇舌,提醒阿日这些日子念慈为了贵妃奔波忙碌,为家里操心劳累,又怎样在困境中撑起一片天。可阿日一句也不往心里去,反而指责尔康总是站在念慈那边,从来没有真正在乎过她的感受。她将所有的委屈、不满和被忽略的痛苦,全都一股脑发泄在尔康身上。尔康见她如此不讲道理,甚至连基本的感恩之心也不愿承认,终于忍不住与她发生激烈争执。这场争吵让两人的夫妻情分出现裂痕,昔日相敬如宾的温情一夕之间蒙上阴影。阿年夹在中间,看到一边是念慈的忍让,一边是阿日与尔康的对立,愈发烦恼难安,最终只好暗中向公主求助,希望她能出面化解家中的纷争。
另一边,海棠在嘉仁宫中日夜惶恐。她亲眼见识过贵妃差点丧命的惊险,也听闻宫中暗流汹涌,深怕自己哪日一不小心便会“身首异处”,连个全尸都保不住。心中惧意渐深,便向公主提出,恳求替她调离嘉仁宫,只求一个远离是非的清净差事。公主见她惊惶失措的模样,心知其中必有隐情,又加上自己早已查出,那日番石榴一案背后,真正险些害死贵妃之人正是阿日,便顺势在海棠面前当场点破。阿日本以为自己做事隐秘,本想矢口否认,不料公主又提及海棠求调职之事,还细数其中前后矛盾,让阿日无法再抵赖下去。
阿日这才意识到公主早已掌握真相,却一直替她保守秘密,没有揭发于皇上或贵妃跟前。她心中既惶恐又感激,只能诚惶诚恐地向公主道谢。公主没有借机责罚,反而把念慈当日割肉救贵妃的经过原原本本说给阿日听,包括念慈如何在众人面前毅然决然,自愿承受刀割之痛,只为换贵妃一线生机。阿日听到这里整个人愣住了,先前所有对于念慈“作态”“假仁假义”的猜想,在这一刻都显得那样可笑。她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天在厨房里与念慈争执的情景——自己为一盘菜大发脾气,念慈却默默忍让,从不与她争辩。原来她一直误会了一个真正愿意为别人牺牲的人。
知晓真相之后,阿日心里像被什么重重击中,懊悔与愧疚交织,几乎令她喘不过气来。她终于明白念慈对自己的“偏心”,不是施舍而是信任;那些默默的退让与照顾,也并非软弱,而是一种包容。她回到房中反复回想过往种种,越想越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多么不可理喻——她曾当众羞辱念慈,抢夺她的食物,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难堪;她不肯听任何解释,只将所有的爱与关怀视作对自己的讥讽。想到这些,阿日恨不得立刻跪在念慈面前认错,却又被自尊拦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开口求念慈饶恕。
就在这进退两难之际,阿日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一个自认为既能表达歉意,又不用当面开口的办法——她打算教养在府中的鹦鹉说话,让鹦鹉代替自己向念慈道歉。她设想着鹦鹉在庭院中飞去飞来,一边扇动翅膀一边清脆喊出“念慈,对不起”“念慈,我错了”,既能逗人一笑,又能缓和僵局。想到这儿,她急忙开始训练鹦鹉,每日反复对鸟儿重复那些道歉的话语,希望有朝一日,鹦鹉能在众人面前“替她发声”。谁知心思越急,越容易出岔子。阿日在追着鹦鹉练习之时,为了不被旁人发觉,误打误撞地闯入了一处平日严禁出入的禁地之中……故事也在此处埋下新的伏笔,阿日能否借这场误闯化解自身的罪责与误会,亦成了众人心头的一大悬念。
阿日突然患上痴呆症,不知所踪,府中上下四处寻找却毫无线索,只余下堂前那只鹦鹉,不知轻重地反复高唱「世上只有妈妈好」。清脆稚嫩的鸟鸣在寂静的屋舍间回荡,本是天真童谣,此刻却像一曲讽刺又凄凉的挽歌。阿年站在廊下,听着鹦鹉一遍遍唱着关于母亲的歌,心中百感交集:阿日向来最疼爱家人,如今却不见踪影,只剩鹦鹉在叫她最在意的「妈妈」,这叫他怎能不心酸。那一刻,阿年隐隐觉得,这次阿日的失踪,恐怕并不只是普通意外,而是更阴沉、更诡异的风暴前奏。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时,海棠急匆匆地从外面奔回御花园,面色惨白,语带颤抖,向阿年禀报说:御花园一带发现一具女尸。消息一出,如石破天惊,仆妇宫人纷纷惊叫,有的掩面,有的跪地祈祷。阿年心中一紧,却仍强自镇定,立刻带人赶往现场。他深知任何线索都可能与阿日有关,更担心这具无名女尸,会不会就是阿日。念慈闻讯追了上来,想要上前一探究竟,却被阿年一把拦住。阿年担心现场证据遭破坏,也害怕念慈看到可怕情景后承受不了打击,于是强硬阻止她靠近,只命随行太监宫女退后,自己则沉着地指挥众人围封御花园,谁也不许靠近。
众人屏住呼吸,准备按规矩抬尸回去查验,正当他们打算离开之际,那具本已被认定为「女尸」的身影竟然突然动了动。紧接着,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呻吟从她喉间溢出,紧闭的眼皮微微颤抖。宫人们目瞪口呆,只觉得汗毛倒竖,有胆小之辈当场尖叫,说什么「尸变」、「冤魂不散」,场面顿时乱成一团。有人惊得扔下手中抬尸的担架,有人跌坐在地,还有人一边念佛一边往后缩。阿年也不禁愣住,待看清那人缓缓睁开眼睛时,心脏猛地一沉——那被误作女尸的人,竟然是他们一直苦苦寻找的阿日。
阿年的第一反应是震惊,第二反应则是庆幸。原本以为从此阴阳相隔,如今阿日竟然还能睁眼醒来,这无异于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念慈闻言冲上前去,看到的却是一张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阿日的衣衫凌乱,发鬓散乱,仿佛刚从深渊中爬出,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魂魄。众人将她抬回府中调养,还未来得及细问究竟,她却在用膳时露出种种怪异举止:不是忽然对着空气发呆,便是拿错碗筷、把汤水倒在桌上,甚至连最简单的称呼都说得颠三倒四。大家起初以为她只是重伤未愈,心神恍惚,然而随着时间推移,阿日的种种失常越来越明显,直到连亲近的家人身份都辨认不清,众人才真正意识到——阿日变了,而且变得很严重。
太医被紧急召进府中,为阿日把脉诊治。银针试探、望闻问切之后,他眉头紧锁,神情凝重。太医缓缓道出诊断:阿日并非只是受了皮肉伤或一时惊吓,而是极有可能因为曾遭遇极大的精神刺激与恐惧,导致心神大乱,从而引发痴呆症。若要她恢复如常,单靠药石恐怕难以奏效,必须找出当日令她受惊的根源,解开心结,否则她很可能就此停留在这种半疯半傻的状态,再难回头。听到这番话,念慈几乎站立不稳,她看着阿日空洞的眼神,再想到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不禁再次陷入深深的自责,认为是自己没有照顾周全,才让阿日遭此大劫。
贵妃得知阿日的病情后,表面上神情关切,言语温柔,命人立即从宫中送来她多年珍藏的一支千年人参,说可用来为阿日调理身子。千年人参向来被视为灵药,一般人连见都难见一回,贵妃此举,无疑是向众人展示她对阿日「格外看重」的一面。只是贵妃眼底那一瞬即逝的冷光,没有逃过少数心思细腻之人的注意。与此同时,深宫的另一端,国舅却连日来诸事不顺,碰壁不断。不论是权势布局,还是在宫中暗中施压,各种算计频频失手,他心中烦躁,遂断言近日种种不利,乃是「那只东西」在作怪,满嘴神神叨叨,非要拉着贵妃同去冷宫一探究竟。
冷宫多年荒废,阴气沉沉,一般宫人避之不及。贵妃虽贵为一宫之主,但一想到那里关着的「人」,心里也不免发寒。国舅却带着她径直前行,推开暗沉厚重的宫门,只见尘埃飞扬,蛛网密布,一切仿佛被世人遗忘。原来国舅口中的「那只东西」,不是鬼怪,而是当年被他们联手残忍废黜、斩去四肢、囚禁于大缸中的废后。国舅俯视着缸中之人,见她虽然形容枯槁,却仍然苟延残喘地活着,心中竟升起一种变态般的快感。他伸手搅弄缸中浑浊的水,又用语言与行为百般戏弄,将废后当作玩物,令她生不如死。贵妃冷眼旁观,不阻不劝,只在心里默默盘算,如何让这段见不得光的秘密继续永远埋葬在冷宫。
离开冷宫之际,国舅漫不经心地在地上扫视,突然目光一凝,从灰尘之中拾起一只精致的小小耳环。那耳环显然并非冷宫原有之物,材质与样式皆与当下常见佩饰不同,显得格外突兀。国舅心中一惊,立刻意识到,最近并不止他们二人来过这里,必定还有旁人擅自闯入过这座被遗忘的囚牢。他把耳环交给贵妃,低声说这里极可能有「眼线」或「不知死活的好奇之人」混入。贵妃接过耳环,指尖微微收紧,心中已有计较。她很快锁定范围,推断能接近冷宫、又有胆量闯入的人必定不多,而耳环的式样,更像是年轻女子所用。于是,贵妃带着这只耳环,悄然走进嘉仁宫,打算来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
在嘉仁宫中,贵妃淡然闲谈,似是无意地将那只耳环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打量众人的反应。果然,当阿日的名字被提起时,有人下意识看向那只耳环,而阿日过往曾佩戴之物也逐渐被人对照回忆。几番试探下来,贵妃确认这只耳环正是阿日所有,她心中顿时翻起惊涛骇浪。原来那看似无害、时常露出憨笑的阿日,竟很可能已经触及到冷宫的秘密,甚至亲眼见过缸中废后的惨状。贵妃脸上的笑意并未褪去,但袖中的手却慢慢握紧,她明白,一旦阿日恢复记忆,冷宫之事就再也瞒不住。她与国舅的安稳荣华,很可能在一夕之间土崩瓦解。
与此同时,阿日吃下贵妃赏赐的千年人参后,精神状态似乎有所好转。她开始能够逐一叫出身边家人的名字,看上去比先前清醒许多。念慈和阿年见她能认人,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以为她总算有了康复的迹象。众人轮流在她面前出现,阿日都能一一指认,甚至还能说出一些往日的琐事,仿佛记忆之门正在缓慢重新开启。然而,当有人提起贵妃,问她知不知道贵妃是谁时,她却突然呆住了,眼神空洞,嘴巴半张着,却发不出任何称呼。无论旁人如何提醒、引导,她都无法说出「贵妃」二字,也想不起与之相关的任何画面。就在这近乎滑稽又尴尬的沉默里,众人才意识到,阿日所谓的「认人」,其实只是对熟悉面孔的机械反应,她内心深处真正被创伤封锁的记忆,仍旧固若金汤,她离真正痊愈还很遥远。
大医被再度请来会诊,反复探查之后,他摇了摇头,面带难色地说:阿日的病情远比先前想象严重。她的心智像被撕裂,一部分停留在惊惧的一刻,一部分又被迫装作正常运转。单靠名贵药材和普通方剂,恐怕难有明显功效。大医甚至用上「药石无灵」四字,暗示此病非寻常疾患,而是灵魂深处受到重创的结果。听到这句话,在外偏殿的国舅却露出抑制不住的喜色——若阿日就此变成真正的痴傻之人,那她便再也无法清楚说出在冷宫里看到的一切,冷宫与废后的秘密,也就等于被牢牢锁死在她混沌的脑海中。这个结果,对心怀鬼胎的国舅而言,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然而,贵妃并不完全认同大医的判断。她谨慎多疑,担心阿日所谓的痴呆只是伪装,是一种用来自保、暂避锋芒的手段。毕竟,耳环的出现已经说明阿日曾踏入冷宫,而她目前的种种异常,很可能正是因为知道得太多。若她只是装傻,终有一日会恢复正常,再将藏在心底的秘密倾诉出来。于是,贵妃暗中向国舅下令,要他设法查清真相:阿日究竟是真疯,还是假装疯癫。国舅一向惯于阴谋算计,闻言立刻开始筹划,要用一场看似无心的「意外」,来试探阿日是否仍有清醒的时刻,是否还记得冷宫的恐怖景象。
阿日的生活依旧一片凌乱,她时而像孩童般咯咯傻笑,时而又突然惊惶失措。某日,她与玉露等人一起出门逛街,本是难得的轻松时刻。街市上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落,她却像第一次见到这般热闹,对所有东西都充满好奇。只不过,这份好奇里多了几分失序与疯狂:见到不熟的人,她能亲热地上前拉住对方的袖子,喊大哥叫姐姐,完全分不清敌我,也辨不清尊卑。玉露等人一路跟在后面,又是担心,又是无奈,只好将她看得紧紧的,生怕她给人惹出事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晃过阿日眼前,像小孩子的玩具般吸引住她全部注意力。
阿日盯着那串冰糖葫芦,眼睛亮得出奇,仿佛那是世间最诱人的宝物。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往巷子深处走去,她像被勾了魂似的,抛下同伴,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玉露等人一时不察,等发现阿日不见了踪影,再追上去时,小贩和糖葫芦都消失无踪,只剩下冷的偏僻小路和拐弯处缭绕不散的阴影。谁也没料到,这一切并非巧合,而是国舅早就布下的圈套。他利用阿日被糖葫芦吸引的童稚心性,将人一步步引往人烟稀少之处,好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逼问她的真实记忆。
在那条偏僻的小巷中,国舅早已等候多时。他原以为,只要稍加威逼或诱导,阿日便会露出马脚,说出她究竟记得多少冷宫之事。起初,他故作温和,用似是而非的言语引导她回忆,又不时提起冷宫、废后、耳环等关键字眼,观察她的眼神与反应。可惜,他很快就发现事情并不如他设想。阿日时而疯言疯语,将话题扯得七零八落;时而又突然一本正经地说出几句看似有意义的话,却又立刻被更荒诞的举动打断。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躲在角落里自言自语,还会毫无预兆地给国舅来一下莫名其妙的推搡或拉扯,把原本自信满满、想掌控全局的国舅弄得手忙脚乱。
国舅越是想弄清真相,越被阿日的疯癫举止牵着鼻子走。他试图发怒恐吓,却在阿日突然毫无防备的一句话里被刺中隐秘,他又想继续追问,却被她下一瞬间的胡闹彻底打乱节奏。阿日像一头失控却又带着本能直觉的小兽,有时看似什么都不懂,有时又仿佛在故意绕圈子,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经过一番折腾,国舅非但没能套出任何有用的情报,反而被弄得焦头烂额,颜面尽失。到最后,他竟有种被阿日「玩死」的恼怒与挫败感。阿日在他的圈套中进进出出,留下的只有一地混乱与无穷疑问,而真正的秘密,依旧被层层迷雾所包围,不知是被她装傻藏起,还是早已深埋在她支离破碎的记忆深处。
阿日替皇上代买中字花,却在宫中惹出连串风波。国舅先前无辜被阿日所伤,虽已知阿日因意外变得傻乎乎的,但贵妃仍旧心存疑窦,总担心这一切只是阿日的伪装。国舅再三解释,指阿日如今对许多往事全然不记,言行举止也颇为天真失常,实在不像装傻。可贵妃并不轻易相信,执意要国舅再多试探阿日两次,以求彻底确认他是否真的失忆。国舅对阿日已有几分同情,又觉得贵妃此举太过苛刻,坚持不愿再做这些试探之事,一时间两人各执一词,宫闱之中暗流悄起。
阿日此时却浑然不知自己成了众人疑心、猜测的焦点,只是单纯地被阿月的笛声吸引,起了向她学习吹笛的念头。他一心想学得一手好笛艺,好像只要能像阿月那样吹出好听的曲子,心里便能得到莫名的满足。然而阿月一直忙于宫中的杂务,对阿日的要求并不上心,只是敷衍了几句就离开了。念富见阿日整日缠着阿月,也觉得烦不胜烦,故意不理睬他。阿日只得摸索着用自己的方法“学艺”,却弄得狼狈不堪,完全偏离了原本吹笛的本意。
因为分不清干净与污秽的差别,阿日总是把自己弄得一脸乌黑,身上脏兮兮还浑然不觉。他对“污糟”和“干净”这两个概念几乎一无所知,只觉得黑黑的、脏兮兮的似乎也没什么不对。玉露与阿美见状甚是头疼,只得耐着性子向阿日仔细说明何为污浊、何为洁净,又亲自示范如何洗脸、换衣、整理仪容,好让阿日一步一步学着照做。阿日听懂后,只觉得新奇有趣,竟高高兴兴地跟着她们清洗打扮,还将这套“要把脏东西洗干净”的新概念牢牢记在心里,随时准备拿出来实践。
然而阿日头脑简单,对事情又喜欢举一反三,结果闹出更大笑话。尔康连续一夜未眠,伏案赶写公文,只为在天亮前呈交皇上。此文内容繁多、字字谨慎,完全不容差错。阿日却恰好在此时路过,看见桌上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公文,心中只想到“污糟要洗干净”的新道理,竟误把墨迹未干的字迹当成“弄脏的纸”。他自作主张,把这些辛苦写就的奏章当成“脏物”来处理,或是用水洗,或是抹拭擦拭,结果把尔康一整夜的心血毁得一干二净。尔康得知后,简直说不出话来,只能苦笑又无奈,既气阿日糊涂,又怜他真心想帮忙却帮了倒忙。
玉露等人平日无事最爱打马吊解闷,那天正好三缺一,桌旁空着一个位子,偏偏又找不到合适的人来凑局。见阿日在旁游荡,她们心念一动,觉得让阿日加入既可凑足人数,又有机会在牌桌上“赢”他一些好处,便热情招呼阿日过来同玩。阿日虽失忆,但对马吊的规则似乎仍残存记忆,一坐下便熟练地摸牌、出牌,让玉露等人暗暗吃惊,却又生出贪念,以为只要稍加引导,便可以从这“傻人”身上赢些竹签来玩。
牌局开始后,玉露等人故意示弱,试图诱使阿日下注更多竹签,以便稍后反败为胜,一口气将他“赢干净”。谁知事与愿违,阿日牌运极佳,再加上潜意识里的经验使得他打牌颇有章法,一局局都赢得漂亮。玉露等人本想趁机多捞一笔,没想到反被阿日连连赢走竹签,输得面面相觑,心底懊恼不已。眼见竹签所剩无几,她们急中生,干脆骗阿日说这些竹签不过是玩乐用的小东西,不值什么银钱,输赢都只是逗趣,并无实际价值。
阿日单纯得很,一听就信以为真,还笑着说大家一起玩才开心,对输赢毫不在意。玉露等人见骗术得逞,明里与阿日嬉笑相伴,暗中却偷乐不已,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又不必付出代价。阿日仍沉浸在打牌的乐趣之中,对周围人的算盘毫无所觉,更不知自己的“好运气”其实令几人既妒又恨。宫廷里看似平和的消遣,其实早埋下人心算计的种子,但这一切在阿日眼中只是热闹与欢笑。
阿日一旦玩得尽兴,便开始在宫中到处乱走,时而追着蝴蝶,时而盯着太监手里的盘子发呆,走到哪儿都好奇地东瞧西看。皇上听说阿日总是走失,甚而闯入不该去的地方,生怕他又闹出什么祸事来,便特地吩咐念慈要好好看管,将他看紧些。念慈奉命行事,不敢怠慢,遂转而命令玉露等人,无论是入宫、出宫,还是只是到各殿走动,都必须带着阿日同行,不得再让他独自乱跑。玉露等人表面答应,心里却暗暗叫苦,觉得从此多了一个“拖油瓶”,玩乐、办事都要时时顾忌他的行踪。
不久之后,玉露等人终于盼到一个出宫游玩的机会,心中雀跃不已。她们一面想着要逛逛市集,买些新奇玩意儿,一面又惦记着皇上近来对字花很好奇,曾提过想试试这种赌博似的玩乐。念及皇上的吩咐,她们知道这次出宫除了玩乐之外,还有为皇上代买中字花的重要任务。不过在正式出宫前,玉露等人最担心的仍是阿日,一旦出了宫门,人潮复杂,若阿日走散,恐怕很难找回。
为了以防万一,她们匆忙赶制了一些“保命道具”:一份标明宫门位置与路线的简单地图,一块写有阿日姓名与宫中身份的小名牌,还准备了一些零钱塞给阿日,反复叮嘱他说若真与她们走失,便拿着名牌和地图求好心人带他回宫。她们自以为安排周到,既完成任务又不耽误玩乐,还能让阿日在外头走走见识,何乐而不为。三人随后开始讨论怎么买字花,如何下注才能既不失皇上的脸面,又有机会博个好彩头。
皇上从未亲自接触过字花,只从别人嘴里听说过这种玩法,以为不过是市井小民的消遣。他心里却又藏着几分好奇,便托玉露等人在出宫时替他买上一注,以碰碰运气。皇上所选的花题有其独特寓意,与一般人常猜常买的号码大相径庭。玉露等人听到花题,心中暗暗摇头,觉得皇上选得太偏门,按她们对字花的了解,这样的号码恐怕极难中彩,她们便打算另行揣度出一两个较稳妥的花题,以自己的猜想再押上一注。
到了城中摆卖字花的摊档时,人潮果然如她们所料般拥挤。摊前挤满了高声议论的赌客,每个人都伸长脖子,盯着花册和号牌,生怕错过下注的时机。玉露等人虽然带着阿日,却因见场面混乱,觉得带着他硬挤上前既危险又麻烦,于是商量说先在附近稍候,待人群稍散再前去下注。此时她们的心已经被出宫游玩与选花题的兴奋占满,注意力渐渐不再放在阿日身上。
偏巧这时,旁边摊位摆出一批特价头钗,雕工精巧、银玉溢彩,价钱又比平日低了许多,极具诱惑。玉露等人一见此景便挪不开眼,三人围着摊档细看,试戴、讨价还价,一个个看得目不转睛。她们全神贯注于挑选头钗,甚至还与掌柜计较起价钱来,早把原本要提防的阿日抛诸脑后。直到念慈恰巧在街上与们相遇,上前询问阿日情况,众人才猛然惊觉阿日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
念慈闻言大惊失色,斥责她们如何将皇上传出的命令抛在脑后。玉露等人自知理亏,不敢多辩,急忙四处奔走,在市集中胡乱寻找阿日的身影。人潮汹涌,叫喊声、吆喝声混在一起,谁也不知道阿日究竟往哪一条街巷去了。她们一阵东奔西走,既担心阿日遭遇不测,又害怕回宫后无法交代。就在她们手忙脚乱之时,字花摊却已错过了下注时间,买花的机会悄然流逝。
玉露等人懊恼不已,心中暗想反正皇上选的花题本就离谱,就算没去下注也未必是什么坏事,最多回宫据实禀告,或许还能以“护送阿日走失”为由,略微减轻责任。她们彼此安慰,认为皇上的花多半不会中彩。谁知天意弄人,偏偏这一次字花的中奖花题正是皇上当初所选的那一注,足足中了十万两之多,消息很快就在市井传播开来。
阿月等人在宫中得知皇上所下注花题中了十万两的巨额字花,一面惊讶于皇上的“神来之笔”,一面按捺不住兴奋,将这件事当成趣闻在宫里广为流传。关于十万两字花的消息,经由宫人之口迅速传遍各处,几乎整个后宫都知道皇上这次大发横财。念慈等人却因忙于寻找阿日,一直未能得知中奖之事。等她们终于无功而返,商量着要如何向皇上交代“阿日失踪又没替他买花”的双重过失时,才意外听说皇上中奖的消息。
得知真相后,念慈等人顿时如坠冰窟。她们原以为只是错失一次小小的押注机会,最多遭皇上责怪几句,如今才知道自己无意间让皇上与十万两白银擦肩而过。此时她们既不知道阿日的下落,又要面对皇上可能的震怒,简直进退两难。念慈一向谨慎,心知事态严重,连忙召集众商讨对策:究竟是如实招供,还是设法补救,抑或先找到阿日再向皇上请罪?一时间,宫里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谁也说不出未来将迎来的,会是笑话一场,还是一场震动朝野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