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仁宫内气氛陡然紧张,皇上罕有地亲临御前,脸色阴沉如霜,只为彻查近来宫中流传已久的「字花之事」。据闻有人暗中勾结外头押赌,牵连甚广,已有传言指向宫闱内外。皇上落座后厉声喝问,言辞间满是震怒,这场风暴让在场的宫人、太监、命妇全都噤若寒蝉。正当众人战战兢兢时,当国师匆匆领旨入殿,禀报道有一名镇守边关的将军竟敢抗旨不遵,阳奉阴违,既不按时进贡军粮账目,又对圣旨中有关禁赌防乱的条文置若罔闻。皇上闻言勃然大怒,手掌重重一拍龙案,喝道自己平生最恨的,便是那种口头答应却从不履行诺言、当面称是背后作反之人,尤其是居高位而身负军权却仍暗自欺君罔上的,更是罪上加罪。皇上当场下令要拿该将军问斩,以儆效尤,令殿上众人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连带牵涉「字花」传闻之人也人人心惊肉跳。
然而风声越紧,求生的心便越发在众人心底翻腾。皇上察觉宫中暗流不止,便把矛头转向嘉仁宫内向来机灵却又爱耍小聪明的玉露,冷冷地向她索讨银票,意欲追查暗中赌局的资金流向。玉露向来在宫中颇有人缘,此刻骤然被点名,吓得脸色煞白,连声辩解也说不出,只得跪伏在地,不住磕头。而她身后的侍女、宫人见情况不妙,也纷纷急急跪下求饶,生怕一旦扯上「字花」二字,便是欺君之罪,再无翻身余地。众人以为大祸临头,怕是这次在劫难逃,后宫或有一番血雨腥风。偏在这紧要关头,阿日适时出现,他虽非权势滔天之人,却向来懂得拿捏分寸,机智周旋,一边从容禀报其他军务要事,一边巧妙转移皇上愤怒的视线,又替玉露等人从旁解说情由。皇上被其他政务牵扯,怒气稍减,虽然并未全然释怀,却也暂且按下重罚之心,只冷冷吩咐严加查办,不得再有半分怠慢。嘉仁宫众女这才宛如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冷汗涔涔,暗里却知道今日之事不过是序曲,将来风波只会更大。
风声越紧,宫里小事反倒更易触动人心。桂芝一向喜爱打扮,平日里和几名宫女相偕讨论上妆心法,从胭脂色调到水粉质地,每一处都琢磨得仔仔细细。她们在闲暇时聚在一处,对着铜镜你一言我一语,谈眉形如何显得温婉,眼线要画到何处才不会显得尖刻,就连指尖的脂粉香气,也要互相评论几句,好似在这深宫围困之中,唯有这小小梳妆台前的世界还存着一点属于自己的光彩。谁知百合闯了进来,姿态嚣张,压根不把众人放在眼里。她不由分说地将众人的胭脂水粉统统扣下,口口声声说是「充公」,名为整肃宫纪,实则是仗着得宠而公然以权谋私。桂芝原本还打算趁机向百合讨教几句,却不料自己辛苦攒下、从不轻易使用的上好胭脂,也在百合手上一扫而空。
更添一层波折的,是桂芝早就写好请假呈文,打算出宫一趟,为男友的父亲大寿尽一份心意。她虽是宫女,心中却仍挂念着宫墙外那一丝情分,希望能亲自送上祝寿礼物,好让长辈安心。然而百合一听说此事,立刻翻脸,言谈间处处挑剔,说桂芝请假理由不正、不合规矩,又指她心猿意马,不将宫规放在眼里。更恶毒的是,百合竟在众人面前诅咒,说桂芝别妄想过到宫门外去,谁敢替她美言,就是挑战自己权威。面对桂芝一次又一次的恳求,百合不但不为所动,反而故意拖延批复。宫女们看在眼里,心中皆替桂芝不平,明知百合只是借机挟私报复、逞一时之快,却苦于对方是贵妃身边的红人,无人敢公然顶撞,只能暗地里议论纷纷,愤恨百合把手中那点微薄权势用得如此难堪。
百合得势之后,愈发爱逞威风。某日,她特意在脸上抹了厚重的「胭荡粉」,颜色妖艳刺眼,过于张扬,明显非宫中规制所容,只是她自恃得宠,不屑在意这些规章束缚。她趁着稍有空闲,竟带着几名随行太监出宫到市场闲逛,作势说要「体察民情」,实际上不过是想在人群中「放电」,借旁人惊讶的目光满足虚荣。她刻意在摊位之间缓步而行,时不时撩袖、轻笑,装出一副风情万种的模样,结果一些老实的摊主被她那副怪异打扮和不怀好意的目光吓得不知所措,只当遇上煞星,干脆找个借口提前收摊离开,不愿多惹是非。百合见状心中甚是不快,觉得自己这番打扮难得出宫显摆,却竟无人「识货」,更令她窝火的是,同行的另一名宫女与她形成鲜明对比,那宫女仪容淡雅,笑容真挚,虽无过分修饰,却自然流露出亲切的气质,反而引来不少摊主主动招呼,甚至主动削价相送,争相讨好。好几个摊主频频夸她气质不俗,又嘱她下回再来光顾,令百合在一旁看得牙痒痒,心中暗骂那宫女是「姣」货,只会靠一副贱人笑脸迷惑别人,以此来为自己失了风头找个宣泄口。
与此同时,宫中另一角落却有截然不同的景象。海棠为人憨厚老实,与念慈等几位姐妹向来情同手足。念慈几日前从家中捎来几只腌好的鸡翼,原打算悄悄与姐妹们分食,以解思乡之情。海棠心地好,主动提出替众人处理烤制,细心翻动炭火,将鸡翼烤得香气四溢。她们原本打算趁夜深人静,几人围坐一团,小小享受这难得的温暖时光。然而好景不长,百合听闻后马上派人召海棠前去,态度嚣张地宣称宫中近日事务繁杂,偏要将一堆繁重琐碎的工作硬塞给海棠,例如清理偏殿杂物、往返各宫传话、替贵妃安排的宴席做预备。百合刻意挑最累、最费时的差事交给海棠,还当着许多人面指桑骂槐地说:金家不过是寄人篱下,海棠不过是仗着念慈几句好话才得以在宫中讨点清闲,如今该是好好记住自己身份的时候了,莫要妄想插手宫中规矩。
玉露等人见百合如此仗势欺人,忍无可忍,几次想出言反驳,为海棠打抱不平,却都被念慈悄悄拦下。念慈心知此时正是风头火势之际,皇上正查「字花」案,后宫人人自危,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抓住把柄。她只能轻声劝告姐妹们暂且忍耐,不可鲁莽行事,以免招致百合进一步的报复。海棠被百合指使得团团转,一整日从宫门到后殿奔波不休,又要清扫又要搬抬,直到夜深才拖着一身疲惫归来,整个人累得不似人形。念慈和玉露见她脸上灰尘未拭、手臂酸到抬不起来,一边心疼,一边又气得暗暗咬牙。
念慈等人见状,一时义愤难平,纷纷劝海棠别再任人欺负,要她学着反抗,不要处处忍让。有人说百合也不过仗着贵妃一时欢心,未必能长久得宠,若大家齐心,未必不能扳回一城。可海棠却摇头苦笑,她明白自己性子笨拙,不善言辞,经不起这种明争暗斗。她低声解释,百合虽令人厌恶,却毕竟是贵妃身边的红人,若真与她对上,吃亏的只会是自己和念慈等人。海棠宁愿自己多吃点苦,也不愿看见姐妹们被牵连。她劝众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如今贵妃恩宠正隆,谁都不敢轻易得罪她身边的人。玉露等人听后,只能压下满腔怒火,苦笑着感叹「冇仇报」,一边暗暗希望这场局面终究有翻转的一天。
然而百合对众人的怨恨毫无所觉,反而愈发将心思放在自己虚无缥缈的姻缘上。她自幼便迷信命理,一直相信自己不会在宫中终老,而是注定有一段惊天动地的姻缘,迟早会有一位如天神下凡般的男子出现,将自己从深宫牢笼中带走。某日,她心血来潮,再次偷偷溜至宫外的月老庙求签问卜。庙祝早已对她印象深刻,因为她来得实在太频繁,每次都扯着嗓子问自己的姻缘何时到来,却从不肯静心听劝,如今庙祝心里早已断定,以她这般性情,只怕「到头是一场空」,索性一见她的身影便躲进偏殿,不愿再与之纠缠。百合见他居然避而不见,更觉自己命中多舛,气鼓鼓地在庙前唠叨半天,仍难消心头怨气。
就在庙祝避之不及时,江湖上以三分真本事、七分巧舌如簧闻名的半日仙却恰好在庙里扎根算卦。他见百合衣饰华丽、出手不凡,立刻嗅出一丝商机,急忙迎上前,自称精通面相、掌纹、签文解说,可明察姻缘祸福。百合原本心中郁闷,见有人肯认真为她解签,立刻将希望全数寄托在他身上。半日仙仔细打量她的掌纹,嘴上连声「啧啧」,又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随后顺势接过她先前求得却没人肯解的签文,将签上的模糊诗句说得神乎其技。见百合双眼发光、紧张得连指尖都微微发抖,他更是落足「嘴头」,将几句本可模棱两可的签文硬生生解成「姻缘已在眼前,只待机缘一到便会水到渠成」,并特意强调她未来夫婿将会身形高大、眉目英挺、气度不凡,如二郎神下凡般英姿勃发。百合听得心花怒放,几乎忘了呼吸,当场又掏出不少银钱,央求半日仙再多指点几句。半日仙见钱到手,言语中更添几分笃定,叮嘱她近日只要留心身边,必定会遇上梦寐以求的「二郎神」。
从月老庙出来后,百合整个人仿佛换了一个模样,先前积累的怨气化作对未来的憧憬和骄傲。她信以为真,觉得自己注定要攀上一个非凡的良缘,一路回宫都带着得意的笑意。为证明半日仙所言不虚,她刻意在接下来几日里频频出入御花园、长廊凉亭等处,装作不经意地「散心」,实则是抱着随时会与命中注定之人邂逅的期待。某天,她心血来潮,牵了宫中所养的一条小犬,在御花园中缓步散步。那时春色正好,御花园中花木扶疏,翠鸟掠枝,池水清波荡漾,宫人们在远处各自忙碌,唯有她一人漫不经心地在花间徘徊,一边低头逗弄小狗,一边不时抬眼往前方望去,似乎随时准备与那传说中的「二郎神」撞个满怀。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缘分作弄,在她快要失去耐心之际,远处却真有一道人影逐渐逼近。那人身形高大挺拔,步伐稳健,身上隐约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虽然尚未走近,但轮廓已令人难以忽视。百合心中一惊,立刻想起半日仙的预言——「高大威猛,如二郎神一般」。她只觉心跳急剧加速,连牵着小狗的手掌都不由得紧了紧。那人一步一步走近御花园,阳光从树梢间洒下,在他肩上描出金色边影。在这一刻,百合几乎完全忘了宫中险恶、贵妃喜怒与皇上正在查案的压力,只觉得命运之门似乎正在悄悄为她开启,她甚至已经在心里为这或许即将上演的一场邂逅,编织出一段华丽的未来。御花园中花香更盛,微风轻拂,百合只等那高大身影走近,心中暗暗呼唤着——她坚信,半日仙的预言,真的要灵验了。
百合自从听半日仙说起“二郎神”之后,便一门心思认定阿彪就是那位从天而降、专为解救痴男怨女的神仙。她对阿彪的迷恋,从最初的仰慕渐渐演变成一种近乎执迷的倾心。每次在宫中远远看见阿彪,她都会心神恍惚,连手中的茶盏都差点失手打翻。宫里人对百合一向印象是娇纵任性、喜怒无常,可唯独涉及阿彪,她的性情仿佛变了个人,常常陷入出神的状态,仿佛心早已不在这深宫之中,而是紧紧追随着那道挺拔的背影飘来荡去。
这天,一名宫女不慎把百合最心爱的一件肚兜洗坏了。那肚兜乃名师巧匠所制,质地珍贵不说,颜色更是百合最为喜爱,几乎是她的随身之宝。宫女手捧破损的肚兜,吓得面如死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以为自己小命休矣。按过去百合的脾气,只怕一顿耳光加上重罚都是轻事。谁知百合只是冷冷看了一眼,眉心微皱,却只是轻轻责备了几句,声音里连恼怒都不甚明显,然后便怅然若失地转身离去,留下一室目瞪口呆的宫女。她们面面相觑,完全想不通向来张扬跋扈的百合,何以突然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仿佛心思全不在这件事上。
贵妃得知此事后,心中反倒更加不安。她一向对宫中风吹草动极为敏感,尤其是与自己身边人有关的异状。在她看来,百合性情大变决非好兆头,反而像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祥预示。贵妃深受迷信之风影响,随即召来国师占卜,想求个安心。国师掐指一算,脸色凝重,含糊其辞地道出“贵妮与火相冲”之语,暗示宫中气运受到了火性之人的影响。贵妃本来就心神俱不宁,闻言更觉惶惶不安,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贵妃回到殿中细细思量,立刻想到了身边属火的百合。百合出身贵重,又得贵妃宠爱,但性情火爆,行事冲动,正与“火”之象相合。她暗自将这一切与国师之言对照,愈发相信最近宫中种种不顺与百合有关。为求趋吉避凶,贵妃终于下令:将属火的百合,与属水的海棠暂时调换宫所。百合离开东阴宫,暂住嘉仁宫,而海棠则被调回贵妃身边。此令一下,宫中议论纷纷,有人说是贵妃借机整顿后宫,有人说是风水之说作祟,却无人真正明白贵妃内心那股难以摆脱的阴影。
百合离开东阴宫之日,玉露等宫女围在一旁看热闹,嘴里少不了添油加醋。玉露笑嘻嘻地取笑百合,说她被调到嘉仁宫,是被“炖冬菇”,话里带刺,暗指她失宠被发落。百合表面上强作镇定,嘴上却不肯示弱,辩称自己此番前去,正是为了“改善宫女关系”,还说能到别宫走走看看,也是调剂心情。她话说得漂亮,好像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中,仿佛并非被动调离,而是主动为贵妃分忧,然而真正的心绪,却只有她自己才清楚。
初到嘉仁宫,百合原本就不甘受调遣,心里憋着一股气。她在宫中行事,一向仗着贵妃宠爱,习惯了高高在上。到了新环境,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与委屈,她索性摆出更加傲慢的态度。凡事不肯示弱,处处要压玉露等人一头。玉露等宫女本就与她旧怨未消,此番同处一宫,自然火药味十足,稍有不顺便互相冷嘲热讽。百合言行尖刻,玉露也绝不退让,嘉仁宫表面平静,暗地里却已风波四起。
一日,玉露在殿中走动,被地上的杂物绊了一跤,差点摔倒,气得当场发作。她当众质问百合为何不将地上的垃圾清理干净,言辞刻薄,语带挖苦。百合却懒洋洋地反驳,谁知玉露顺势定下规矩,说:“凡放在地上的都是垃圾!”这话原本只是气头上的一句话,却被百合死死抓住。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起了针锋相对之念:既然你们说凡在地上的都是垃圾,那我索性就一不做二不休,给你们一个难堪瞧瞧。
于是,百合开始“奉公守法”地执行玉露所说的“地上皆是垃圾”的规则。只要她看见任何东西落在地上,不管是衣物鞋履,还是纸条耳环,统统视作垃圾收拾干净。念富洗澡时除下的衣服稍一不慎掉到地上,百合便当即拿走,理直气壮地说是“清理垃圾”;阿月脱下放在床沿边缘的鞋子若是稍微挪动滑落,也被百合迅速收走。就连尔康不小心掉落的一张玉扣纸,百合也毫不犹豫地扫进杂物堆里,惹得尔康哭笑不得。念慈的一只耳环不慎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百合看都不看一眼,径直扫走,口口声声说是在“维护嘉仁宫整洁”。宫中众人这才明白,百合根本不是在遵守规矩,而是在公报私仇,借“垃圾”之名,处处与玉露等人对着干。
玉露等很快认清百合的意图,更加确定她是故意使坏。她们心下愤懑,却一时拿不出对策。最后几个宫女合计一番,决定来个“爆阴毒”:将屋子刻意弄得又乱又脏,桌面上扔满杂物,地上丢的更是乱七八糟,衣服、绣帕、纸张、梳子一并撒开,甚至连一些贵重小物也随意抛在地上,好让百合无从分辨,只要她敢动手清理,必定得罪一大片。她们心想:这下看你百合还怎么装清高,非得累死你不可。
没想到,百合面对这一片狼藉,竟完全不为所动。她只是斜倚在一旁,一脸漠然,连扫帚都懒得多看一眼,更别说动手收拾。玉露等人等了许久不见动静,只觉满腔算计尽成笑话。原来百合心里清楚得很,她在嘉仁宫不过是暂住,贵妃随时可能召她回东阴宫。果然如她所料,没过多久,宫中就传来消息,百合调回原宫,所有臆想用“垃圾之战”整治她的宫女们,反而落得一个自乱其宫的下场,可谓害人终害己。
重返东阴宫后,百合的心思却没有因此平静下来。她对阿彪的情意非但未减,反而像被离别之火重新煽动,更显炽烈。一次,她特地亲自制备糕点,精心挑选上好的材料,调味火候都一丝不苟,只为讨阿彪一笑。端上糕点时,她柔情似水,话语婉转,劝阿彪尝一口,以为凭自己一片真心,总能打动对方。阿彪却知道百合同自己纠缠不休,再这样下去必然招来误会,哪怕糕点再精致,他也只能婉言推却。谁知他一时不慎,将盛着糕点的碟子打落在地,碎片飞溅,割伤了他的指头,鲜血随即涌出。
百合见状大惊失色,顾不得礼数,急急抓起阿彪的手,俯身便在他指间“啜血”,仿佛要用这种近乎亲昵的举动,将他身上的伤痛一并吸走。这一幕恰巧被阿美撞见,她只见百合紧握阿彪的手,嘴唇贴在其指尖,姿态暧昧至极,不由吓得花容失色,当场大叫,以为两人已经“有了那回事”。在宫中这种地方,哪怕一点风吹草动,也足够引起轩然大波,更何况这般举止亲密,被人看在眼里,自然会被无限放大,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
阿美心中惶乱,整日胡思乱想,一会儿担心阿彪已被百合迷得神魂颠倒,一会儿又怕贵妃知情泄怒成灾,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种局面。玉露等宫女见状,自然不会错过添乱的机会,纷纷向阿美“献计”。有人故作宽慰,暗示阿彪与百合“郎才女貌”,迟早成对;也有人阴阳怪气,刻意强调“既然两人已经如此亲密,阿美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一番话说得阿美心乱如麻,几乎快要认定阿彪与百合已成事实。宫中的耳语纷纷,像一张无形大网,将阿美牢牢困住。
好在阿彪终究是个心地坦荡之人。他察觉阿美情绪不对,又隐约听说了关于自己与百合的闲言碎语,便主动找阿美说明原委。他将当日之事从头到尾讲述一遍,强调自己与百合之间并无任何不当之处,那不过是因伤见血,百合出于一时慌乱才会举动失当。阿彪言辞诚恳,眼神清明,丝毫没有闪烁躲避,阿美见他态度这么认真,焦虑的心才慢慢放下。她虽然仍有一丝介怀,却知道阿彪并非轻浮之人,终于不再因那些流言蜚语而寝食难安。
然而,阿彪的澄清并没有阻止百合继续对他穷追不舍。百合自认情深意重,前有半日仙的“二郎神”之说加持,后有自己一次次主动示好,她哪里愿意轻易放手。她总是在宫中各种机会里靠近阿彪,或是借口送点心,或是说要请教武艺,甚至不惜装病求照顾,只要能同他多说几句,她便觉得不虚此行。阿彪却被她缠得几乎喘不过气,为避免惹出更多不必要的误会,只好绞尽脑汁想法子脱身,甚至新创出几招怪异的刀法,每每借练刀为由“无心”伤到旁物,好趁乱躲开百合的纠缠。
百合见阿彪防备心日渐加深,心中不甘更胜从前。她开始怀疑是否自己方式不对,于是转而想到了“问姻缘”这条路。她悄悄前往求签算命,想从命理之说中寻得一线希望。求签之时,她恰见一位容貌丑陋的女子,许是命途多舛,却在旁边笑得格外满足,口中念念叨叨着丈夫如何体贴。百合心中不由一震:原来容貌并非决定姻缘的唯一因素,关键在于“先下手为强”,要以长辈、长妻的姿态占得先机。受此启发,她竟萌生出一套“奶奶政策”——只要自己早早把身份摆高,将来就能以“阿彪奶奶”的身份,锁死这段情缘。
于是,百合开始处处以“未来家主”的心态行事,对阿彪的生活琐事指指点点,既像妻子又像长辈,既要照顾他,又要约束他,自以为这样更显深情与担当。谁知这种“奶奶政策”非但没有打动阿彪,反而让他愈发不自在。更糟的是,一张不起眼的玉扣纸,竟在关键时刻坏了她的好事。原来,这玉扣纸上记着的是另一桩重要事务,被百合误认为无足轻重的废物,她一时气恼之下将其收走或弄丢,结果惹来一连串误会。阿彪不得不为此四处解释,百合更被指责为乱来之人,她好不容易营造出的“贤良奶奶”形象瞬间崩塌。百合的爱情攻势,就这样因为一纸小小的玉扣而告吹,她既懊恼又委屈,却仍固执地相信,只要自己不放弃,总有一天,阿彪会明白她那颗炽热而执着的心。
阿娣与小阮相识已久,一个爽直泼辣、敢爱敢恨,一个温柔细腻、遇事却总爱往心里藏。两人同在深宫之中为婢,本是命如草芥,却在彼此身上找到一丝温暖与依靠。那一夜,本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对话——几句抱怨、几声叹息、几抹笑意,却在酒意、委屈与压抑中悄然发酵。阿娣受情事所困,心中郁结难消,小阮看她眼眶通红,只当是又被情郎负心,便耐心相陪。谁知一句安慰、一次轻抚肩头的举动,竟在两人之间燃起了从未直面的火苗。绵长的目光对视,从厮守打闹化为无声的试探,压抑许久的情感像被人猛然揭开封印般冲出,再也难以收回。那一晚,干柴烈火,阿娣与小阮在昏黄灯影下,情难自禁,任由彼此的心与身交缠,仿佛要把所有委屈、不甘、迷惘与渴望,一同燃烧殆尽。
与此同时,宫中另一角却是另一番风暴。百合与陈娇素来水火不容,一个心思玲珑,精于算计,一个嘴毒心硬,却也不服输。两人因小事争执,又借着后宫明争暗斗的风气,终于撕破脸皮,恶斗一场。她们在偏殿中唇枪舌剑,先是话中带刺,后又恶语相向,继而动起手来。扯发揪衣、推撞翻桌,场面一度乱作一团,连侍立两侧的宫女也不敢上前劝阻,只能躲在门外偷看。打到最后,百合与陈娇一个脸上挂彩,一个发髻凌乱,身上宫装也被扯得不成样子,直叫旁人暗地里感叹“都打得不似人形”。
那场混战之后,百合喘着粗气,眼中却燃着不甘与恶毒的火光。她咬牙切齿地对围过来的宫女们说道,说自己先前曾遇上一位途经宫外的“西山老妖”,那老妖行走江湖多年,专替人出狠招、报私仇,只要给得起价钱,没有他整治不了的人。宫女们原是吓了一跳,听见“老妖”二字,心里便七分惧三分疑,接着竟被百合几句话带得心凉不已。有人装作打趣,实则半真半假地说不如给这位老妖立个“长生禄位”,日日烧香膜拜,盼他能长命百岁,好替她们这些受尽欺压的下人出气。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笑声里满是阴冷与酸楚,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一种自嘲,奈何宫门深似海,弱者不狠一点,连喘息之地也难求。
百合心中打定主意后,开始私下打探那位西山老妖的行踪。她翻查消息,套问小厮,甚至暗中打听城中几处隐秘落脚之所,终于从碎片般的线索里拼出一个名字——“阿彪”。据说此人住在城西一处极其偏僻的小院中,来往之人非富即贵,却无一不是带着阴沉的面色而来,又带着古怪的笑意而去。百合既忧且喜,心知此人多半就是自己要找的“老妖”。她压抑住心中惊惧,暗自梳洗打扮一番,装作是来寻亲访友的小寡妇,提着点微薄的礼物前去叩门。谁知一见阿彪,百合便愣住——这人她认得,正是宫里最近悄然传开的“未来驸马”,也就是不少宫女暗中戏称的“未来捱坏”。她脑中一片空白,心念电转:原来所谓的西山老妖,竟是堂堂驸马爷?
百合又惊又怒,原本以为自己找来的是个只在阴影里活动的江湖狠人,却没料到竟是将来可能与皇室联姻的要紧人物。她的第一反应是想抽身离去,但阿彪那双眼睛实在太毒辣,一眼便看穿她心怀鬼胎。他笑里藏刀,语气却颇为客气,反倒请百合入内一叙,似乎早就知道宫里有人在打他主意。两人你来我往,话里暗藏试探。百合在那一刻终于明白,为“老妖”立长生禄位的玩笑,不过是她们这些小人物的自我安慰,而真正能翻云覆雨的人,早已把她们当成棋子。她强撑着笑意,揣起所有的恐惧深藏心底,因为她知道,一旦对上这样的男人,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连命都丢在这盘看不见棋盘的大局之中。
宫外,另一桩风波正在酝酿。玉露等几名宫女一向精打细算,平日攒下的银两对别人来说或许微不足道,对她们却是成年来省吃俭用的心血。近日钱庄突然收取一笔不菲的“服务费”,说是新规,宫女们若不照交,以后取银会变得更加繁琐。玉露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带着姐妹们当场翻脸,硬是与钱庄掌柜据理力争,非但不肯任人宰割,最后竟把原本存入的钱一文不少地悉数取回。几人捧着分量不轻的银袋,走在街上,却又不敢露出半分得色,只能把外袍裹得严严实实,穿得像和亲出塞的昭君一般,生怕“钱财露眼”,被有心之人盯上了去。
念慈提议说宫里虽有禁门高墙,但人多眼杂,更不是什么真正安全之地。若有人窥觎她们的钱,宫里消息走得快,反比在外更危险。几人听了俱是惆怅,各有各的忧心:有的怕被太监发现有私蓄,被扣上“藏匿赃银”的罪名;有的怕被其他宫女眼红,招惹是非。正当几人愁云惨雾之时,海棠忽然灵机一动,提议去做“金会”。她说若把银两换成金子,再以合会之名存在金铺,不但能收息,还能顺理成章领取各种礼品和纪念物,既不显眼,还能让她们日后多一点依靠。
众人听得心动,便跟着海棠来到城中最大的一家金铺。谁知一看招牌才发现,这金铺竟是钟邦所开。钟邦在城中颇有名气,看似殷实周全,铺里柜台擦得锃亮,伙计们一口一个“客官请”,态度周到得很。更有各式各样小巧精致的纪念品陈列在厅堂,一会儿是金镯抽奖,一会儿又送小金锁做“福利”,搞得人眼花缭乱。玉露等人原本打算留些银子以防不测,结果在掌柜甜言蜜语与“利滚利”的诱惑下,渐渐把防备抛到脑后,最终竟不约而同地把所有银两全都拿出来,悉数投入金会,只盼日后能翻上几倍,在这薄情世道多留一条退路。
此时的城中酒楼也热闹非凡。大川与陈娇趁着手上暂时宽裕,特意跑到最高级的食肆,大肆点了鲍参翅肚、山珍海味,要痛痛快快地犒劳自己一番。两人在雅间中吃得眉飞色舞,仿佛一时之间也成了达官贵人。玉露刚好途经此处,见状暗暗皱眉,心想这两人向来没什么积蓄,如今出手如此阔绰,若真吃完没钱付账,必然会闹出笑话。她半是好心半是揶揄,便悄声对店里的掌柜暗示,让他多长个心眼,以防“大爷大娘们”吃霸王餐。
陈娇向来最受不得别人怀疑,见掌柜看他们的眼神有异,立刻冷笑一声,当场从袖中抽出一张大银票在桌上一拍。她抬高嗓门说,这银票足够吃上十顿这样的席面,哪轮得到别人来担心她付不起钱。话锋一转,她又冷冷地讽刺玉露,说她不过是个表面光鲜、实则囊中羞涩的“金玉其外”之人,若真要比底气,未必比得过自己。掌柜见了大银票,立刻赔笑,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把玉露撇在一旁。
偏在此刻,阿日疯疯癫癫地从街口晃过来。阿日在城中出了名的“不着调”,前阵子还因为一时冲动把自己的积蓄败个干净,如今整天絮絮叨叨,逢人便说要发大财。玉露原本想赶紧避开他,却被阿日远远一嗓子叫住,对着众人喊她“欠债不还”、又乱扯她曾来找他借钱的事情。旁人不明就里,只当是她真有此事,纷纷投来戏谑或怀疑的目光。陈娇见状更是笑得花枝乱颤,故意添油加醋,让人误以为玉露平日里爱装阔,其实早已囊中羞涩。玉露原本的一点好意,反倒被阿日这一闹,生生应了陈娇先前的讥讽,心中委屈却又无处诉说。
另一边,小阮与钟邦的交集也悄然展开。那日小阮在街头匆匆而行,却不慎与人撞个正着。抬眼一看,才认出撞她的正是金铺的东主钟邦。她见他神色慌张,步伐急促,仿佛背后有人追赶一般,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她面上不动声色,脚步却放慢下来,远远地跟在后头。拐过几条僻静的巷子后,小阮终于看清了钟邦的“真面目”:他在暗处与几名粗壮的汉子密谈,言辞乖戾,眼神闪烁,说的竟是如何挪用会钱、如何在铺子转手前卷款潜逃之事。小阮躲在角落,听得心头发凉,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的名字便是——阿娣。
阿娣与钟邦情意缱绻之事,小阮并非不知。她从一开始就隐约觉得这段情有些不稳,如今亲眼见到钟邦的丑态,更是心如刀绞。回宫的路上,她心事重重,一遍遍思量,是不是该把真相告诉阿娣。但一想到阿娣说起钟邦时那双闪亮的眼睛,还有她谈及未来婚嫁时那几分少女的憧憬,小阮便迟疑了。是当场揭穿,逼阿娣从梦中醒来,还是多看几日,等自己真正弄清事情始末?她在矛盾中反复拉扯,最终只留下满腹的忧虑默默藏在心底。
未过几日,小阮再次与钟邦狭路相逢。与之前的趾高气扬不同,这回的他狼狈不堪,衣襟凌乱,额头上还挂着血迹。几名债主模样的人紧追在后,口中骂骂咧咧,说金铺账上黑白不清,钱去向不明,逼得钟邦当街下跪求饶。等追债的人暂时散去,钟邦跌跌撞撞地躲进一条死胡同,扶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脸色煞白。小阮远远看着,只见他掏出一根细绳,抬眼望向横梁,竟有了轻生之意。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小阮顾不得再藏身,飞奔上前一把抢过绳子,斥责他连累旁人也跟着葬送。
她扶着钟邦,一边安抚,一边质问他到底打算如何向那些信了他的百姓和宫女交代。钟邦面容扭曲,一会儿说自己没路可走,一会儿又推说是合伙人害他,一切都是一时贪念所致。小阮虽生厌恶,却终究不忍见他就此送命。她极力劝他寻别的法子解决,哪怕坦白认错、接受惩罚,也好过一条命白白断送在破巷之中。然而这番劝说,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男人压根不值得托付终身,甚至不配得到阿娣那一份炽热而单纯的感情。
时间推移,很快就到了阿娣的大婚之日。宫中为此张灯结彩,虽然身份比不上金枝玉叶的公主,却也算得上体面周全。阿娣一身喜服,面上妆容细致,眼底却带着藏不住的紧张与幸福。她一遍遍整理衣袖,满心期待着与钟邦共结连理的那一刻。然而吉时将近,钟邦的轿子却迟迟不见影子。众人先是低声议论,接着消息如潮水般涌来——金铺大门大开,柜台却空空如也,伙计四散而逃,铺里账册被人搜走,说是“顷刻间便已执笠”;而钟邦,则在这一夜彻底人间蒸发。
骤来的打击如同当头一棒,阿娣在众人诧异、尴尬与同情的目光中,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灰。她支撑不住,几乎是在眨眼间被抽空了魂魄。她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无法相信那个曾对自己说过甜言蜜语的男人,会在成亲之前连一句交代都不肯留下。接下来的时辰里,她像行尸走肉般任由别人搀扶离场,随后便彻底消失在宫中视线之中,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留下满城风言风语。
大川与念慈一家听闻这一变故后,心急如焚。他们不顾身份与规矩,四处托人打听,又亲自走街串巷地寻找阿娣的下落。几日下来,几乎把城中能找的地方都翻遍了,却仍然一无所获。小阮心中既焦急又自责,总觉得若自己早些开口,或许便不至于有今日的惨局。她强忍着疲惫,独自走向城郊,循着自己隐约的直觉,一处处废屋旧庙地找过去。
终于,在一座破庙里,小阮看到了蜷缩在角落的阿娣。庙中佛像残缺,香灰早已冷透,只有一盏风中摇曳的油灯勉强驱散黑暗。阿娣的喜服早被尘土与酒渍染得斑驳,她身旁散落着几只破旧酒壶,眼神空洞,像是被抽离了所有光彩。听见有人推门,她先是下意识地抓起酒壶,随后看清是小阮,嘴角牵动了一下,却没有笑,只是继续仰头灌酒,仿佛只有酒劲能暂时麻痹心口那块伤口。
小阮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她一把夺过阿娣手中的酒壶,却被阿娣猛地推开,反倒抢过另一壶继续喝。二人拉扯间,阿娣喉间一哽,终于放声大哭,把所有委屈、不甘、羞辱与心碎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她说自己不怕贫、不怕苦,只怕被人当成笑话;说自己原本以为这一次终于抓住了未来,没想到迎来的却是最荒唐的背叛。她一次次质问:自己究竟是错在太天真,还是错在不该奢望有一个人能真心待自己。
小阮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胸口揪紧。她抢过酒壶,为了阻止阿娣继续灌酒,竟索性自己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烧喉感让她眼眶瞬间发红。她放下酒壶,伸手拥住阿娣,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任由对方把眼泪与酒气一起打在她身上。破庙的风从破裂的墙缝灌进来,吹得两人瑟瑟发抖,却谁都不愿松开彼此。
在那一刻,阿娣终于把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情绪全部倾吐出来。她与其说是在诉说对钟邦的失望,倒不如说是在袒露自己多年来对命运的不甘。她说自己这辈子像一根被人随手丢弃的草,谁也不曾认真地把她放在心上。话到后半,她的声音渐渐低下来,目光却移向紧紧抱着她的小阮。那种依赖,那种唯有在小阮面前才能卸下所有伪装的信任,让她在茫然中隐约抓住了什么。
酒精在两人血液里翻涌,压抑已久的情感在这一刻再度浮出水面。小阮原本想说“有我在就好”,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她抬手轻轻替阿娣拭去眼角的泪,指尖却不由自主地在她脸侧停留了片刻。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心跳的震动。那种难以名状的吸引,再不像之前那般模糊不清,而是如同干柴遇上星火,一点便燃,根本毫无退路。于是,在破庙的昏黄灯光下,在酒意朦胧与情绪翻涌之中,两人再次情难自抑,任由那一腔郁结与渴望化为炽烈的拥抱与缠绵,干柴烈火,再也顾不得世俗眼光与所谓的对错。
小阮与阿娣在莫名其妙之中“成亲”,醒来时却突然看见自己如今的真实“身世”,二人仿佛一同从荒诞的梦境中被拉回残酷现实,皆吓得失声大叫。小阮看着面前神情错愕的阿娣,明白再也不能逃避,终于下定决心,将自己从前隐而不宣的一切逐字逐句剖白:他并非寻常男子,而是宫中太监,一切欢喜与承诺,都笼罩在这层残酷的真相之下。他心里清楚,一旦阿娣将此事告诉父母,势必会被传入布公公耳中,而布公公向来心狠手辣,若知宫中太监在外与民女有染,更可能翻旧账,追究他当年的“净身”详情,甚至怀疑程序不清,要将他捉回再行“番阉”,让他受尽屈辱与折磨。想到这一层,小阮满心战栗,只好极力阻止阿娣把事情告诉父母,只求能暂时保住这一份得来不易却岌岌可危的感情。
另一边,大川与家人四处急寻阿娣,心急如焚,几乎把整个城中角落都走遍,仍然不见女儿踪影,只怕她遇上歹人,或误入歧途。谁知当他们疲惫回家,却看见厨房内炉火正旺,阿娣竟若无其事地在煮食,手脚麻利如往常,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大川一时愕然,狐疑满腹,既惊又疑,觉得女儿实在反常,却又说不上哪儿不对。与此同时,小阮原本心下打算,打定主意效法同僚小德,向宫里递交辞职之请,好能离开这满是规矩和禁锢的地方,回到民间,从此远离宫闱是非,自由自在与阿娣过小日子。然而,他心念未定,就碰巧听见凌公公提起太监离宫之前的规矩。凌公公说,每个欲离职的太监,在离开皇宫前必须经过极为严格的“清光检查”,不但要核对身分履历,更要亲自验明其身体是否确为净身之人,量度身世,无有虚假。
凌公公语气平淡,却如重锤敲在小阮心头。小阮一想到当初“净身”经过便暗自不安,如今若要离宫,势必再度被众目审视,一旦当年隐情被揭穿,恐怕不仅他小命不保,连牵连到他的人也要难以脱身。那原本通往自由的大门,忽然变成一条可能通向深渊的路,让他再也不敢轻言离职,只能在心中暗暗烦恼,不知该如何在感情与身世之间做出抉择。此时,一直留意他的公主也察觉不妥,发现一向谨慎的小阮近来神不守舍,做事心不在焉,眼神总是飘忽。公主虽身在深宫,却对人情世故极为敏锐,便自作聪明地推断,小阮定是年岁不小,已到了思春之时,心里萌生成家立室的念头,只是碍于身份不敢启齿。出于对身边老臣的关心,也带着几分好事之心,公主当下拍板,决定亲自出面替小阮张罗一门亲事,好让这位忠心太监也有个“归宿”。
消息从公主的口中传出,宛如春风一夜吹遍皇宫高墙,“小阮想娶妻”这句话顷刻之间传遍各宫各殿,迅速成为宫女们津津乐道的热点话题。众宫女一时议论纷纷,有人认真思量以自己的年纪与境遇,衡量是否“嫁得过”一个太监;有人抱着玩笑态度,只当是茶余饭后的笑谈;更有人看重的不是婚姻本身,而是嫁给与公主关系亲近的内侍,或许能在宫中多一层保障。年纪稍长的宫女夏蕙自知青春不再,原已不抱指望,却在众人七嘴八舌之中也动了心思,想趁着这最后一次机会,给自己“标尾会”,赌一把命运。于是,这些宫女各怀心思地在小阮面前“表态”,有的含蓄暗示,有的直率示好,小阮被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莫名其妙,只觉个个话里有话,目光炽烈,吓得他几乎不知所措,简直是“吓餐死”,既尴尬又狼狈。
经历一连串荒唐遭遇,小阮终于明白,这一切原来是公主的一番“好意”安排。他鼓起勇气,向公主坦白自己心中早有所属,意中人并不在宫中,而是宫外那个率直善良的阿娣。公主闻言先是一讶,随即暗自盘算这段宫外情缘的可行性。与此同时,阿年早已对阿娣的情路忧心忡忡。她深知自家姐妹的性情,担心阿娣或许只是因为情场受挫、内心困惑,一时情急之下才与小阮发展出关系,而非真正深思熟虑后的承诺;更头痛的是,大川夫妇向来性格刚烈又重视家风,若知道阿娣的意中人竟是太监,即便对方再老实可靠,只怕也难以接受。面对重重阻力,阿年决定与公主联手,亲自从阿娣口中问清她对小阮究竟是真情,还是一时冲动。
在公主与阿年的逼问下,阿娣没有逃避,也没有含糊。她坦承与小阮的情事,毫不否认两人之间已有无法回头的牵连。这一刻,她不再只是任由命运摆布的小女子,而是用坚定的语气表明自己的选择——无论小阮的身份如何,自己都是真心爱他,并非出于迷惘或一时软弱。她意志坚决,不愿被旁人轻易劝退,更不愿用社会眼光来衡量自己这份感情的价值。在她心里,小阮有着别人口中无法理解的温柔与担当,那些超越男女之别的真心,让她宁可与他共度艰难,也不愿随便嫁给一位“条件好”却毫无感情的男人。
得到了阿娣的肯定,小阮鼓起勇气,决定正式向大川家提亲。他郑重其事准备聘礼,依照民间礼俗准备了礼金喜物,还特意选上一对寓意美满的双喜椰子,心中忐忑又满怀期待地踏入大川家门。大川见他上门,以为是宫中太监能带来什么“着数”,或许能帮忙搭上皇宫关系,替家里谋得好处,心中一阵算盘打得正响,脸上还挂着客套笑容。谁知当目光落在那对喜气洋洋的双喜椰子上,立时反应过来小阮此行真正目的——他是来提亲,且对象正是自己亲生女儿阿娣。大川脸色瞬间铁青,本就对女儿行踪怪异有所怀疑,此刻一切连成一线,更是怒火中烧,当场翻脸,丝毫不顾小阮的颜面,喝令他立刻滚出门去。
阿娣眼见心上人被父亲喝骂逐走,心中一急,顾不得女儿家羞怯,当即挺身而出,竭力为小阮辩护。她用尽语言解释两人之间的深情,坚称这并非儿戏,而是两情相悦,真心相爱,希望父亲能放下成见,从女儿幸福出发,重新审视这门亲事。然而大川却被传统观念与父亲的威严牢牢束缚,一时怒不可遏,根本听不入耳,不仅不为所动,反倒将阿娣看作受人蛊惑,一怒之下把她反锁在房内,决心以强硬姿态斩断这段他认为“荒唐”的情缘。
宫中此时亦波涛暗涌。念慈得知,原来公主并非仅仅旁观,而是亲自出面撮合这段天差地别的姻缘,要促成小阮和阿娣这对“另类鸳鸯”。念慈对此大感忧虑,深知此事一旦传扬,必会引来非议,一来有损公主名声,二来也可能触犯宫中规矩,于是急忙劝阻,希望公主三思而后行,在情分与身份之间慎重权衡。偏偏阿美与她截然相反,不但不支持公主,反而大力阻挠,抓住机会处处拆台。她表面上似在为公主考虑,实际上暗中不断激化矛盾,反复强调这门婚事有损体统,企图借机打击公主威信,让公主在皇上面前失势。面对阿美的针锋相对,公主一时真被激怒,心想既然众人议论不休,不如索性将此事呈交皇上,由皇上亲自作主,反倒免得旁人抓住她“乱点鸳鸯谱”的把柄。念慈见状更是焦急,痛斥阿美一番好意全被她坏了大事,眼看一段本可低调解决的情缘,即将闹上更高层面。
另一方面,玉露等人则以旁观者姿态提出截然不同的观点。她们认为,与其让阿娣卷入与太监的婚事风波,不如趁现在赶紧替她另觅“好人家”,把这段感情扭转成一桩世俗眼中“体面”婚姻,才算两全其美。她们口中所谓“最佳方法”,并不在于阿娣本人是否快乐,而是集中在男方的家底与人品,只要对方出身良好、家业殷实,人品过得去,即便不能做正室,做二奶也无妨,只要衣食无忧,便不失为一条出路。此等言辞在阿美耳中引起巨大震荡,她原本只知一味反对小阮,未必真正替阿娣前途筹算,如今听见“家底好”“二奶也行”这些现实而实用的说法,心中逐渐形成一套新的打算,暗暗作出某种决定。
不久之后,阿娣随父母一同进宫,照旧替家里送猪肉入内。表面看来,只是寻常生意往来,实则暗藏各方算计。阿美已下定决心要为阿娣“另谋出路”,她知道若想彻底切断阿娣与小阮之间的情缘,最直接的方式便是让女儿在关键时刻失去反抗能力。于是,她笑脸迎人,假意亲切,将浸满酒心的朱古力递到阿娣面前,以甜点之名掩饰其后劲。阿娣毫无防备,以为只是普通点心,一边帮忙打点送肉,一边顺手吃下,渐渐觉得头重脚轻,眼前一阵阵发黑,脚步开始虚浮,终在宫门深处醉倒。就这样,一颗小小的酒心朱古力,成了牵动众人命运的导火线。阿娣倒在宫墙之内,而她并不知道,在自己失去意识的这一刻,阿美早已配合他人布下更大的阴谋,打算趁她神志不清时,将她推向另一条人生道路,让这场关于身份、恩情、欲望与规矩的纠葛,朝着更加扑朔迷离的方向发展。
玉露与阿美心中郁结,自从阿月那晚从柴房“神清气爽”回家之后,她们便认定屋里一定藏着一个勾魂摄魄的狐狸精。阿美原本就爱多心,这回更是认准了方向,天天拉着玉露分析蛛丝马迹:那扇半掩的柴房窗、那条随风飘荡的丝布,还有阿月回家时眉飞色舞、得意忘形的神态,都一一被她当成证据。玉露表面上只冷冷应和,心里却翻江倒海——既怀疑阿月做出对不起自己的事,又不愿承认自己嫁错了人,于是把所有怨气和愤怒,统统投向那个从未现身的“狐狸精”。为了抓出这个破坏自己婚姻的妖物,她和阿美暗中结成同盟,发誓要查个水落石出。
然而阿美向来嘴快、心急,行动更是欠思量。她早前打算设一个局,想借机揭穿狐狸精并替玉露出头,谁知计划完全落空,非但没抓到人,反而弄得一屋鸡飞狗跳。众人只见阿美大呼小叫、乱撞乱闯,既没拿出半点真凭实据,又惊动长辈与街坊,便纷纷指责她多事、胡闹。阿美本就好面子,被骂得抬不起头来,越想越委屈,眼泪在眼眶打转。她心里明明是为玉露打抱不平,却被说成挑拨离间、无中生有,这口气怎会咽得下?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玉露也因气急而做出过火之举。她误以为阿美在背后另有算盘,竟一意孤行,安排自己的丫鬟阿娣与夫婿阿月“多多接触”,想借此试探阿月的心思。阿美见到这样的安排,霎时怒火翻涌——在她眼中,这无异于把阿娣往火坑里推,更像是在拿一个好姑娘的名节当赌注。二人因此爆发激烈争吵,隔着门板互相指责,旧怨新愁一口气全翻了出来。眼见场面愈闹愈僵,旁人插不上嘴,只能干着急。
这时一向稳重的念慈站出来劝阻,她说话温和却坚定,劝阿美收回那些伤人的话,也让玉露好好冷静。她用“船到桥头自然直”来宽慰众人,意思是再困顿的局面,总有转圜的机会,只要不在怒气头上做决定,许多事自然会有出路。念慈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部分燥热的情绪,但真正的心结却仍然埋在几人心底,只是暂时被按下,并未真正解开。
另一方面,小阮这边也正为婚事烦心。他身为太监堆里少有未尽“净身”的男子,自小在宫里耳濡目染,对情爱与婚姻既向往又惶恐。宫中人嘴上说是为他着想,暗地里却各有打算:有的希望借他“完整的身子”攀附权贵,有的则想利用他的特殊身份制衡内廷局势。小阮心里清楚,当他答应成亲的那一刻,不只是为自己选一个伴,更可能成为许多人角力的工具。重重压力下,他愈发迷惘,难以在情感与责任之间做出判断。
小阮将心事向公主吐露。公主虽位高,却对他真心照拂,听完他的烦恼,只叹一声“世人多愚,以婚为锁”,劝他切莫被旁人牵着鼻子走。经过一番商量,小阮最终采纳好友阿年的建议:暂时不急下决定,先让阿娣冷静一阵,再找合适时机与她正面谈清楚。这样既不逼迫她,也给自己留一线余地。这个决定虽显得犹疑,却是小阮在顾全众人感受后,所能做出的最温和选择。
当小阮把这番打算告诉阿娣时,他的神色中带着几分自责与无奈,生怕阿娣误会他存心推脱。岂料阿娣比他想象中懂事,她看着小阮的眼睛,慢慢点头,虽有失落,却没有哭闹。两人站在昏黄灯影下,一同立下盟誓:无论世事如何变幻,若各自将来仍有真心,便以那座城郊破庙为约定之所,只要到了缘分该来的那一天,彼此便在那里再会。那一刻,年轻的他们仿佛用这盟誓,给原本漂浮不定的感情,钉上了一枚微小却坚固的锚。
另一边,宫里却上演着另一番热闹。夏蕙是宫中年纪偏大的太监之一,常年负责内膳,手艺无可挑剔。那日他特意煮了一整桌精致菜肴,请来一众太监品尝:有寓意“长长久久”的藕片,有象征“团团圆圆”的丸子,也有“鱼跃龙门”的鱼和“早生贵子”的枣糕。表面看是普通家常菜,细细琢磨却处处暗藏寓意,几乎每道菜都与“姻缘”“好合”有关。众人互相对望,心中早已猜到,这一切分明都是为小阮而准备的。
席间,太监们你一言我一语,明里恭维夏蕙厨艺,暗里却把话题一再引向小阮:“这满桌菜,可不就是给有好姻缘的人吃的吗?”“年纪不小啦,总要给自己打算。”众人七嘴八舌,仿佛只要小阮点头,下一刻就能替他张罗亲事。小阮听着这些话,心中五味杂陈,既感激众人关心,又感到一阵窒息——他的身上背着的,不只是几个人的期待,而是整个宫中对“正常人生”的一种投射。
终于,小阮在众目睽睽下做出宣布:他不想娶妻。此言一出,席间顿时一片寂静。有人不解,有人摇头,有人失望地叹气,仿佛他亲手打碎了众人精心编织的美梦。夏蕙愣在原地,脸上笑容僵硬,那桌带着祝福寓意的菜肴,霎时间变得讽刺而苍凉。对其他人来说,这不过是一道婚姻选择题;但对小阮本人而言,这是他在身份、自由、情感与命运之间挣扎后,交出的艰难答案。
宫中高位的布公公见状,冷眼旁观了一会儿,忽然心生一计。他化上夸张的妆容,故意扮成粗陋不堪的丑女,衣衫颜色刺眼、步伐摇摇晃晃地闯入小阮面前,佯作被他“勾引”过的妇人,肆意指控小阮“淫乱宫帷”“勾搭妇女”。这场戏演得极尽夸张,引得周围人暗暗发笑,却也让空气中多了几分不安——大家都知道,布公公虽看似玩笑,却向来心狠手辣。
布公公一句“再阉了你”,看似轻描淡写,却像一把锋利的刀悬在小阮头顶。对普通人来说,那只是恶毒的威胁;对小阮来说,却是真真切切可能发生的惩罚。他不得不机敏应对,言辞周到又不失分寸,用自嘲和巧妙的推辞软化了布公公的怒气:既不否认世人对自己的想象,也不真正承认任何“失礼行为”,在虚与实之间,为自己留下一条可退之路。几番来回,布公公被逗得露出笑意,这才罢手。
然而,戏并未结束。为了“证明”小阮对女人并无非分之想,布公公忽然大方地张开双臂,当众与小阮搂抱在一起,故意以暧昧姿态示人,仿佛要向众人宣告:小阮若真有心思,也是冲着自己这样的“老东西”,而非外头那些女子。周围的人会意地点头,大多信以为真,这番表演反而成为替小阮澄清的“铁证”。
谁知这一幕正好被夏蕙撞见。他远远望见小阮和布公公紧紧相拥,只觉得眼前一黑。原来那段时间,他一直悄悄对小阮生出一种说不出的依恋——既像长辈照顾晚辈,又隐隐掺杂一种渴望能在晚年得到真心依靠的期待。他自以为掩饰得好,却没想到连自己下意识做的菜、说的话,都早已透露出去。此刻看到小阮与别人搂抱在一起,他第一反应不是怀疑那场戏的真伪,而是认定小阮“花心”。一想到自己多年孤苦,刚燃起的情感又要熄灭,夏蕙只觉得心如刀割,默默转身离去,眼眶湿润却不敢落泪。
宫外,玉露与阿月的夫妻关系也因狐狸精之谜越发紧绷。玉露一边自责自己当初对阿月太宽容,一边咬定阿月与阿娣之间必有“越轨之举”。某夜,她借故再度试探阿月,话里话外尽是怀疑和冷嘲。阿月起初还耐心解释,渐渐被逼急,语气也跟着冲起来。两口子从床头吵到窗边,从旧事吵到柴房那晚的风波,一点一点把原本脆弱的信任撕得粉碎。最后,玉露气急之下,索性把阿月赶出房门,任他在走廊里吹着冷风。
阿月在门外怨声载道,心中既愤怒又委屈。他明明自认问心无愧,却说什么都解释不清那条“丝布”和那扇“窗”。正当他左右为难时,想起阿美平日对玉露颇具影响力,于是抬脚去敲阿美的门,本想求个说情之人。阿美却也不愿被卷入这场夫妻战争,为避免日后误会更深,干脆板起脸将他拒之门外:“这档子事,你们自己解决。”阿月遍寻不得容身之处,只觉得尊严与耐性一同被踩在地上,一怒之下放出狠话,说要“搵女人”,宁愿在外头胡混,也不愿被两人左右折腾。
阿美与玉露闻言大惊失色,表面上各自装作不在意,内心却开始揣测阿月是否真的敢“做出格”。她们悄悄跟踪,却只见阿月被两个娘子逮个正着,毫不客气地将他反锁在柴房内,似乎要“好好教训”一番。两人隔着门听着里面的动静,各自脑补出一出“荒唐夜戏”,既羞愤又气恼。她们暗暗盘算:阿月翌晨必定疲惫不堪,如此一来便能抓住他“行迹不端”的证据。
哪知第二天清早,阿月神采飞扬地从柴房出来,一点疲态皆无,满脸得意地说自己“过足老爷瘾”。这番话听在玉露与阿美耳中,更像是对她们的挑衅。两人冲进柴房查看,发现窗门竟被人从内打开,窗棂上还挂着一条细长丝布,宛如有人借此滑窗而出。二人对视一眼,脸色同时大变——前一夜的所有疑团突然串成一条线:那神秘离开的“第三人”,很可能正是她们苦苦追查的狐狸精。
“若真有此妖物,我们非揪它出来不可!”阿美一拍桌,语气里带着压抑已久的不甘。玉露虽一向持重,这回也被激起怒火,连连点头。两人开始四处留意宫中每一个举止怪异的女人,只要稍有不合常规,便被她们偷偷列入怀疑对象名单。在这紧绷的气氛下,宫女之间人人自危,稍有风吹草动便彼此猜忌,谣言像长了翅膀般在走廊与闺房间流窜。
就在此时,柔弱的宫女海棠突然哭哭啼啼地找上门来,说自己最近总被人“搞事”——夜里枕边有冷风拂过,身旁衣物被人动过,甚至隐约感觉有人趴在床沿偷看。她说得惊魂未定,眼中泪光闪闪。阿美与玉露脑中本就充满关于狐狸精的幻想,一听之下立刻对号入座:莫不是这妖物看上了海棠的容貌,将她当作玩物?或者干脆就是海棠本人在装可怜,以此掩饰她真正的狐狸身份?两人越想越觉得有理,开始把海棠也卷入自己的调查与报复计划。
阿美主意一来,便提议用“下咒”方式报复狐狸精。她自称从乡下老人那儿听过,凡是狐妖之类,最怕符咒与咒书,只要写好符咒、按法念诵,就能逼出其原形。玉露起初半信半疑,但想到凡俗手段似乎都无效,便咬牙答应一试。两人于是趁夜悄悄潜入国师的房间,打算翻找与狐妖相关的典籍与法术。
国师房中机关重重,又藏着许多禁忌书卷,不许外人触碰。阿美和玉露一边压低呼吸,一边翻箱倒柜,稍有不慎便可能触发警报或惊动守卫。有一次,阿美不小心碰落一只铜铃,铃声脆响在室内回荡,二人吓得当场跪伏在暗影中,屏息良久,幸而巡夜侍卫只是远远张望,以为是风吹窗棂,并未入内。几番惊险之后,她们终于在一堆泛黄竹简中翻出一本夹杂许多古字的咒书,封皮上隐约有“镇妖”“显形”几字。
回到住处后,阿美与玉露对着咒书研究许久。书中字迹古奥,夹杂图符,稍有理解错误便可能招惹不明之物。她们一笔一画照抄符咒,准备香烛、清水与几样粗浅的草药,按书上步骤设置简陋法阵。夜色渐深,空气愈发凝重,连海棠都被她们拉来观察,一旦有人在咒法施行时出现怪异反应,便极可能是被狐妖附身,或干脆就是狐狸精本体。
咒语低沉而拖长,随风回荡。阿美按书上要求,一边念咒一边细细观察屋中众人神色:有人哈欠连连,有人心神不宁。等到念到关键一段时,屋内蜡烛忽然一闪,火光摇曳,仿佛有无形之物掠过。阿美与玉露对视一眼,心知咒法似乎真的起了些作用,更不敢大意。她们试着慢慢加重咒文声量,盯着在场每一张脸,想从其中找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变化。
就在一片紧张气氛中,她们意外发现,反应最强烈的竟不是海棠,也不是任何一位宫女,而是在屋外不远处偷看的那个人影——对,就是阿月。咒声一高,他便不自觉地抖动,眼神游离,仿佛浑身哪处被刺痛般难以站稳。阿美心中一惊,嘴里咒语差点断掉:难不成她们一路追查的“狐狸精”,其实并不是妖物,而是这个嘴上逞能、身上处处透着油滑的阿月?又或者,真正的狐妖只是借阿月作幌子,躲在更深的阴影之中?
无论答案为何,这一场“捉妖行动”已在众人心里投下更大的不安和疑问。阿月在众目睽睽下被逼发誓,此生不再与女人鬼混,连带过去那些看似轻浮的行为,也被迫画上句号。谁知这份发誓不仅帮他暂时洗清嫌疑,更意外为他在人前树立起“知错能改”的形象,赢得一些长辈的另眼相看。更出乎意料的是,正因他远离女色,日后竟无意中得到了一个别样的机会——一条原本不在命书上的路正在悄然开启,只是此刻的他还未察觉,这段与狐狸精有关的风波,不过是他命运转折的序章。
纱纱近来心事重重,宫中谁都看得出来。贵妃入宫多年,无儿无女,只将纱纱当作至亲骨肉一般疼惜,既替她忧前程,又替她算姻缘。那日,贵妃得御膳房献上一盘鲜嫩欲滴的贡葡萄,据说自西洋远道而来,色泽晶莹、香气馥郁,更有养颜驻颜之效。她见百合侍奉在旁,顺手将一串葡萄赏给她,要她拿去分享。百合接旨而退,心下暗喜,想着宫里丫鬟难得尝到这样金贵的东西,便一径拿着葡萄去找好姐妹纱纱,想同她一齐品尝这番难得滋味。
百合将葡萄捧到纱纱跟前,不住大赞此果妙处,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吃了皮肤会像嫩雪一样细滑,什么咬下去酸中带甜、甜中回甘,连心情也会变得愉快轻盈。纱纱原本闷闷不乐,只当百合又在胡说八道,却见远处御花园里,公主与驸马阿年依依相对,二人同坐亭中,相携共食一串葡萄。公主轻咬一颗,阿年便凑上前来,一口接一口,仿佛世间只有他们二人。这情景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耀眼耀目,仿佛连周遭的花草都因他们的笑声变得更鲜艳。纱纱心头一酸,嘴上却逞强,故作冷淡地嘟囔一句:“葡萄这种东西,酸得很呢。”百合看在眼里,心知她是嫉妒别人恩爱,却不戳穿,只陪着笑。
纱纱看着公主与阿年你一颗、我一颗地轻声细语,情意绵绵,心中既羡且恨,暗想自己堂堂金枝玉叶,却从未有过人如此温柔相待。她不自觉闭上眼睛,在心底偷偷幻想:若是也有人捧着葡萄,温声细语地喂到自己嘴边,那该是怎样一种滋味?酸?甜?抑或又酸又甜?她刚想到这儿,唇边忽觉一凉,一粒饱满的葡萄已悄然送入口中,果汁瞬间在舌尖迸裂开来。纱纱惊得猛地睁眼,便看见国舅一脸促狭地站在面前,笑得意味深长。原来是他瞧见纱纱沉浸在春心荡漾的神情里,故意凑上前来“成人之美”,要逗她一逗。
纱纱立刻羞恼交加,脸颊飞起两片红云,偏偏国舅一副看尽世情的模样,不但不知收敛,反倒笑嘻嘻地夸她“春心萌动,来得正是时候”。这话更是气煞纱纱,她又羞又怒,恨不能找地缝钻进去,一味挥手赶人。国舅见她狠瞪自己,倒也知趣地哈哈一笑,负手而去,只留纱纱站在原地,咬着方才那粒葡萄的残余酸甜,心里乱成一团。百合在旁看得清楚,忍着笑不敢多言,只在心里暗想:这位国舅大人,怕是又要惹来一场好戏。
另一头,百合自己也是春心漾漾。她看着纱纱被国舅逗得脸红,忽然也起了效法之心,手捧葡萄去找阿彪。阿彪为人憨直木讷,是宫里跑腿的小差役,对百合一片痴心,却总不敢明说。百合偏就爱逗他,见他在池边忙活,便晃着葡萄凑过去,甜甜地说要喂阿彪吃。她一颗一颗往他嘴边送,眼神却像葡萄汁一样黏腻,又故意往后缩,让他不得不一步步逼近。阿彪被百合逼得退无可退,一会儿怕她笑话,一会儿又被她若有若无的靠近扰乱心神,脚下不防,一滑之下竟直直跌入水池,激起水花一片。百合惊叫一声,转而又笑得前仰后合,只觉这场“喂葡萄”的好戏,比宫中戏班子的折子戏还要精彩。
欢笑过后,纱纱忽然闻到百合身上隐隐带着陌生的味道,那不是常见的花露水香,而是一种带着汗气却又说不出的男人气息。纱纱向来心思细腻,立即嗅出不寻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追问:“你身上这股男人味,是哪位情郎留下的?”百合被问得心头一跳,脸上红霞迅速铺开,却又不好否认,只得支吾道那是“宿世姻缘”,说得飘渺又神秘。她小声补充,是半日仙替她占过卦,说她今生有一段前缘未了,必与有缘人相逢。纱纱一听到“仙”字,立刻来了兴趣,暗暗觉得宫中不声不响多出这么一个能点姻缘、算前世的高人,实在古怪得紧。
纱纱哪里肯罢休,追问百合这位所谓半日仙身在何处,又到底说了些什么。百合见她一副恨不得立刻冲出去的着急模样,忍不住偷偷笑,掩嘴解释说这半日仙专门替人指点迷津,看姻缘、算前程,无不灵验。纱纱表面冷笑,说世上哪有这般神乎其神的术数,一听就是妖人惑众,言辞之间还放下狠话,要替朝廷斩妖除孽,好好教训这“日仙”一番。可她心底的真实念头却是:既然能为百合指点宿缘,何不也替自己问上一卦?想到此处,她当即决定亲自走一遭,只是嘴上仍不肯承认自己是为姻缘而去。
于是,纱纱叫人取来一身轻便武装,腰间挂着小匕首,身上披着斗篷,仿佛真要去铲除甚么大妖邪一般,气势汹汹地出宫寻人。百合见她这副模样只觉好笑,却又被她认真劲儿打动,默默为她指明方向。纱纱一路寻到城中一处偏僻小庵前,门口挂着一块破旧木牌,上书“半日仙”三字,墨迹已然褪色。她心下暗自嗤笑:真是寒碜得很,若真有道行,也不至于连门面都打理不好。正这样想着,庵内飘出一缕香烟,一个穿着旧道袍、面貌清瘦却眼神精明的中年人缓步而出,自称便是那“半日仙”。
半日仙乍见纱纱,打量片刻,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似是察觉她不同寻常。他略一拱手,口中念念有词,声称近来紫气东来,贵人临门。纱纱虽不信他真有仙术,却终究是来问姻缘的,便强压下满肚子傲气,坐在他面前。半日仙凝神相看片刻,忽然低声道:“姑娘金枝玉叶,贵不可言,命里本该锦绣繁华。”纱纱心中一震,陡然警觉自己身世几要被他看穿,却又不好认,强自镇定地问:“那我的姻缘可好?”半日仙叹了口气,说她姻缘不算寡淡,却有一重大劫:若今年嫁不出去,此后恐怕再无良缘可求。
纱纱听罢大为不屑,口口声声说他胡说八道,哪有姻缘还能算期限的道理。半日仙并不争辩,只让她稍候,当场又有一位妇人前来求签。那妇人哭哭啼啼,说自己年轻时不信半日仙所言,错过了婚配良机,后来父母相继离世,再无人为她张罗,年岁渐长,媒人退避三舍,如今亲事一直耽搁,成了大龄未嫁之女。她说到伤心处,竟掏出一柄小刀,要在庵前刎颈自尽,以示悔恨。纱纱见状,原本嘴硬的心忽然一沉,目睹这般惨烈情景,不由自主为之动容。
在众人慌乱劝阻之下,那妇人终被夺下小刀,却仍跪地不止,涕泪交加,哭诉自己不听半日仙言,才落得如今人老珠黄、无家可归的下场。她哭声凄厉,仿佛一根根刺扎进纱纱心里,将她原本对半日仙的轻慢怀疑一点点磨平。纱纱沉默良久,终于收起玩笑之态,认真问半日仙,自己若真有“今年不嫁,永无所归”的命格,又该如何化解。半日仙见她真心求问,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只绣工精致却略显陈旧的锦囊,囊上以细线绣着一个字——“外”。他将锦囊递给纱纱,郑重其事,却又不肯细加解释,只含糊告诉她,日后自会明白其中深意。
纱纱对这个“外”字百思不得其解,问他何解是“外”,是指外人、外邦,抑或心之外物?半日仙却眯眼一笑,只说自己还有约在身,是要去见一位贵人,故不能多言。纱纱不甘心,越发觉得其中别有文章,思忖片刻便心生一计,决定暗中跟踪,看这所谓贵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她退到庵外,远远跟在半日仙身后,一路跟到一处雅致宅院前。门口守卫森严,来往皆是宫中熟脸,纱纱一看便知这是国舅府邸,心中顿时一惊:难道半日仙方才所说的“贵人”,竟是国舅?
半日仙进了府中,与国舅相对而坐,举止之间恭敬谦卑,显然早非初次见面。纱纱躲在门外,透过门缝看见二人交头接耳,神色严肃。她再也按捺不住,索性阔步而入,当场亮出身份。国舅见她突然现身,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连忙笑脸迎上,口称“公主殿下”,忙不迭向半日仙使眼色。半日仙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对的是何等贵人,顿时脸色大变,连声叩首,口中称罪。纱纱并不理会他们惊惶失措,只冷冷把“外”字锦囊拍在桌上,要半日仙当面解释清楚。
半日仙心知躲不过,只得坦言自己确是受人之托,替人测算公主姻缘,却对锦囊内容守口如瓶。他坚持说:姻缘之事贵在“悟”,若他将“外”字含义说破,反而坏了天机,只会令纱纱错过命中注定的那一段缘分。国舅见状,忙陪着笑脸,替他打圆场,一面奉承纱纱聪慧过人,一面劝她不如留些余地,由自己慢慢参透。纱纱见两人一唱一和,更觉其中必有隐情,却一时拿不出证据,只得暂且收起锦囊,心中却埋下了一枚怀疑的种子,暗自起誓日后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就在纱纱为“外”字困扰不休之时,宫中又有一桩大事悄然成形。西洋大使大卫奉英皇之命,远渡重洋来华,随行带来的,不只是礼物与国书,还有一幅细致入微的美人画像。大卫与国舅在府中密谈,开门见山说明此行要务:皇年岁渐长,尚未立后,早年听闻东方有一国度,美人如云,气质高洁,于是命大卫来此,寻一佳人做皇后。大卫掏出那幅画像,宣称此乃英皇心目中的理想皇后模样,若能在华夏找到与画像相符的女子,便可立刻迎娶,联姻两国。
国舅接过画像一看,霎时倒吸一口凉气,只觉画中女子面容与公主纱纱有七八分相似,更带着一股熟悉的尊贵气度。他略一思索,便明白其中关窍:若让英皇得知画中人竟已做了人妇,必是好事难成。况且公主如今已与阿年成婚,皇上对这门亲事颇为看重,绝不可能再将女儿远嫁异邦。国舅脑筋一转,暗生心计:与其让大卫撞破真相,不如“偷龙转凤”,换上一幅新的画像,引导大卫和英皇的注意,将目标转移到纱纱身上。如此一来,既能满足英皇的寻美之愿,又可借机将纱纱嫁离京城,为日后朝局减去一桩隐忧。
国舅奸计已定,当即装出一副为难模样,告诉大卫:画像上的女子虽极似皇家公主,但公主早已许配他人,现已成婚。大卫闻言颇为失望,却仍坚持要寻找与画像“气韵相通”的女子。国舅趁势献策,说明京城内尚有一位金枝玉叶的姑娘,模样与公主不相上下,而且身份清白、尚未出阁,若肯稍作更改画像,添减几笔,便可瞒过旁人耳目。大卫一听到有合适人选,自然大为高兴,立刻应允。于是,一幅新画像悄然诞生——画中人仍保留了公主的几分雍容,却在眉眼之间略作改动,刻意往纱纱的模样上靠拢。
朝中贵妃很快得知此事。她一向偏爱纱纱,却也深谙宫闱之内波诡云谲,女儿终究难免为权势所牺牲。她与国舅密谈良久,便编造出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准备亲自告知纱纱。那日,她召纱纱入宫,面色温柔却藏着几分郑重,慢慢道来:西洋英皇远在海外,却倾心于一位东方佳人,如今派大使来寻,结果一眼相中纱纱画像,决意迎她为后。贵妃刻意隐去其间的“偷龙转凤”,只说这是天赐良缘、宿命安排,让纱纱听得云里雾里,却忍不住心头一阵荡漾。
纱纱初闻自己被“英皇”看中,起初还有些惴惴不安,但贵妃说起英皇时,却满口赞誉,说他外表俊朗非凡,身形挺拔,待人温和有礼,更是治国有方、仁义宽厚,绝非寻常粗鄙之辈。她越夸越起劲,把一个未曾谋面的异国君主形容得宛如天上谪仙。纱纱听得脸上飞红,心里又甜又羞,忍不住在底描摹起“英皇”的眉目,仿佛那人已然活生生立于眼前。她不禁想:若真嫁去异国,做一国之母,或许也是另一种圆满。转念想起半日仙所赠“外”字锦囊,心头一颤,隐约觉得这所谓“外”,莫非正是指“外邦”?
为了不在异国他乡丢了颜面,纱纱兴致勃勃地跑去找国师,恳求他教自己几句西洋话。她想象着未来有一天,英皇牵起她的手,用她亲自学来的语言低声示爱,心中便禁不住泛起甜意。国师对这忽如其来的请求颇为惊讶,却不敢违背公主心意,只好翻出尘封多年的外文典籍,结结巴巴教她发音。纱纱学得极认真,哪怕一个拗口的单词,也要反复练习,只为日后在英皇面前不至出丑。她一边学一边偷笑,仿佛未来的婚姻已成定局,连半日仙的预言都被她当作佐证。
然而,皇上得知纱纱要远嫁英格兰的消息时,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本意只是让大卫带回友好之意,从未认真考虑要把纱纱送去异国为后。当得知大卫手中的画像已换成纱纱的模样,而且贵妃与国舅都在默许这桩婚事时,皇上心中又怒又怵。女儿是他的掌上明珠,怎堪远离故土,漂泊重洋?更何况朝局未稳,联姻虽能换来暂时和平,却也可能埋下无穷后患。皇上眉头紧锁,久久不语,只觉整个后宫与朝堂,在无声无息间,已被那一幅画像和一个“外”字推向未知的方向。
纱纱还沉浸在即将嫁给英皇的幻想中,对皇上的犹疑全然不知。她一面紧握“外”字锦囊,一面默背那些陌生的西洋词汇,心想着自己终究会走出皇城、走出这片熟悉的土地,踏上一条通往遥远国度的嫁路。她不知道的是,在这条路的尽头,究竟是幸福还是牺牲,是圆满还是悔恨;她所能把握的,只有此刻那颗因未知而悸动的心。而半日仙的预言、贵妃的温言、国舅的算计、皇上的愕然,正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将她一步步推向命运早已铺好的悬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