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美、影姬、阿日、阿娣四人与国舅一向积怨已深,这日又因几句互不相让的斗气说话闹得面红耳赤。四人一时不忿,偏要和国舅斗个你死我活,干脆摆下马吊阵,要在牌桌上讨回公道。谁知气一上头,姿势全不讲究,几个少女硬是弯腰驼背、扭来扭去地打了一整日马吊。时辰一长,腰背酸痛本是意料中事,但她们仍不肯认输,咬牙硬撑。终至牌局散去之时,四人刚一想起身,腰骨不约而同一阵剧痛,竟是站也站不起、走也走不稳,只能扶墙扶桌,苦叫连连。斗了一天的气,最后吃亏的却还是自己。
念慈闻讯赶来,见四人一个个弓腰缩背、举步维艰,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她一边替众人推拿针灸,一边耐心开导,解释筋骨经脉之理,告诫她们凡事莫要冲动逞强,更莫为了一口虚名而坏了身子。念慈提起「以和为贵」,说人与人虽有矛盾,但若只靠斗气解决,只会两败俱伤。阿美等人听得面红耳赤,知自己冲动,又感念慈真心为她们着想,连连点头称是。几日疗养下来,四人腰伤渐愈,行动如常,心情也随之开朗了不少。只是她们不知道的是,念慈为了替她们疗伤,不惜不断运功施针,强行以自身真气贯通她们淤塞经络,终究还是透支了自己。
等众人完全康复那日,念慈独自回到房中,方觉背脊一紧、腰间一麻,脚下一个趔趄,坐在床沿半天起不来。原来她先前用力过猛,气血逆行,竟把自己的腰骨也给闪了。阿美等得知后,既愧又急,围在床前手忙脚乱,连声道歉。念慈却摆摆手笑说,救人本就是医者之责,只求她们记得以后别再逞强。她一边忍痛自我调息,一边又嘱咐四人替她打点药浴,语气温柔,倒叫几人更觉惭愧。屋内一时药香氤氲、笑声阵阵,这场因斗气引发的马吊风波,竟在笑骂间暂告一段落。
另一边厢,向来自恃高贵的国舅则在宫中备受另一番折磨。他刚与阿美等人斗完气,本已暗自得意,谁知却因整日绷着面子、强忍内急,为了不在人前失态,一直强行拦住小解,结果憋得脸色发青,小腹胀得如鼓。宫内太监凌公公看在眼里,急在心头,连忙献上一盅自制「利尿茶」,叮嘱国舅快快饮下,以免伤身。国舅一边嫌弃味道古怪,一边又不得不捏着鼻子灌了几口,心中暗骂宫中御医无用,却不晓得这碗茶,不但解了他一时之急,更无意间牵出了官场一宗天大丑闻。
趁着国舅喝茶歇息之际,凌公公悄悄凑上前来,轻声说起朝中新近一件「好事」。原来陈尚书暗中出价五十万两,欲购得即将举行的大考试题,以便为自家门生铺路。凌公公认为此乃一笔大肥差,特地前来向国舅「推荐生意」,又说明此事得在皇上眼皮底下偷偷进行,绝不可声张。国舅一听,顿时心花怒放:这不仅是银库立刻见涨的好机会,更是拉拢朝中势力的捷径。他当即拍板,与凌公公定下计策,约好在宫外偏僻之地与陈尚书秘密交易,以免走漏风声。
而此时的阿美、影姬、阿日与阿娣,心中怨气未消,觉得国舅仗势欺人、处处占她们便宜,便偷跑到庙前打小人,嘴里念念有词,将国舅名字写在纸人身上,一边狠命敲打一边咒骂,盼能借天地之力替她们出口恶气。正骂得起劲之际,远处忽有道袍飘飘、人影晃动,只见一名「道长」慢悠悠从巷尾走来。阿美眯眼细看,只觉此人步伐怪异、举止轻浮,再仔细一瞧那张嘴脸,不禁倒抽一口凉气——这哪里是什么清修高人,分明是自家最恨的国舅装模作样。
四人互使眼色,忙收起纸人,悄悄跟在「道长」身后。国舅自以为乔装高明,一路上还特意捋须低声自语,好似真有仙风道骨,却没察觉身后多了几条尾巴。阿美等人在暗处观察,愈看愈觉得可疑,便趁他不注意时,躲在角落偷听他与前来相会之人的谈话。只听国舅与陈尚书低声议论,言辞之间皆是「试题」、「银两」、「保送」之类的字眼,几人立刻明白,这是在偷偷买卖科举试题。影姬天性机敏,被众人推出来担任「探子」,她悄悄靠近,企图听清楚试题的具体内容,以便日后拿来做证。然而偏偏天不从人愿,国舅喝下利尿茶后,肚中难忍,谈话到一半便匆匆解手去了,影姬躲在草丛后,只听见一阵潺潺水声,气得牙痒痒,试题内容半个字也没听到。
事后阿美与阿日得知影姬只记住了国舅「小便如注」,而对试题却一无所获,顿时又急又怒,只恨自己没亲自上阵。她们虽然掌握了国舅交易试题的事实,却苦于没有确凿证据,最多只算猜测,无法直接上奏皇上。与此同时,翰林院内亦是一片暗流汹涌。欧罗与马勤等人围坐一堂,议论即将举行的金科大考谁能拔得头筹。说到兴起时,竟有人大方爆出「盘口」之说,暗示几位热门考生早有内定之嫌,甚至连考题大致方向都有人打赌押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好似赛马场下注般兴奋,丝毫不觉其中不妥。
尔康听得心惊,起初还以为只是坊间传闻,说者故作神秘,直到听到有人半真半假地提起「试题外泄」、「花钱通关」之类的字眼,他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一路以来,他自诩勤学不辍,却屡次应考皆名落孙山,本以为是才疏学浅,需再勉励,岂料如今才隐约得知,原来考场之外另有一条银两塞出的「捷径」。名额早被权贵分赃,试题在官场之间暗中流转,像他这样清贫寒士,纵然胸有良策,也难以出头。想到这些,尔康只觉胸口憋闷若堵,回家路上步履沉重,连平日最喜欢的街头书摊也无心驻足。
回到家中,念慈正与众人围坐厅内,讨论如何揭露这宗「试题买卖」之事。她向来重视公义,听闻国舅勾结外臣,竟敢买卖科举试题,简直是踩在天下读书人头上起舞。可惜她们目前所掌握的,不过是几句偷听来的碎片对话,既无书证,也无物证,贸然上奏只会被反咬一口。念慈细细分析,认为若要扳倒国舅,唯一方法是先拿到确凿的试题内容,再设法让皇上亲眼看见其中猫腻。众人你一言我一句,想出许多办法,不是太危险,便是太冒失,始终难以周全。
那夜念慈辗转难眠,心中反复思量,不知不觉竟枕着案卷睡去。迷迷糊糊间,她如入异境,仿佛来到一处阴森幽巷,只见一群模糊的影子簇拥而来,将她团团围住。其中一个厉声喝问:「天下读书人冤屈谁来伸?科举蒙尘谁来洗?」说罢,重重一掌拍在她后脑,直拍得她眼前一黑。念慈在梦中抱头大叫,醒来时只觉后枕发疼,额上暗暗冒汗。她坐起身来,揉着「后尾枕」,却忽然灵光乍现:鬼影重重虽是梦境,但那一掌仿佛是提醒她——要想揭出真相,不能正面硬碰,反该借力打力,借「鬼」之名,行「计」之实。
翌日一早,念慈便悄悄寻上被称作「半日仙」的江湖术士。此人虽不是什么真仙,却因消息灵通、善于伪装,在市井间颇有人脉。念慈以银两相诱,又以义理相劝,告诉他,若能配合此事,不但钱财有得拿,更可结下一桩「护佑天下读书人」的大功德。半日仙听得心花怒放,拍胸保证定当效劳。两人一番密谋后,决定利用国舅迷信命理、又好虚荣的弱点,设下局让他乖乖将试题写在纸上,亲手留下证据。
计策展开那日,半日仙先在宫外设坛作法,对外宣称近日「阴气太重」,朝中有人将犯大劫,必须预先推演天机方可化解。国舅耳根本就不清净,听闻此言立刻起了疑心,怕这「大劫」落在自己头上。半日仙被请到府中后,一番装腔作势,摆香点烛、摇铃念咒,弄得满屋烟雾缭绕。待国舅被唬得七荤八素之时,他故作沉重地说,要推算国舅命数,必须知道「天下文章命脉从何起」,要将即将登科者之天机写下,才能替他转祸为福。国舅一听,满脑子只想着科举在自己掌中翻云覆雨,竟下意识照着半日仙引导,将那份秘密买来的试题,一字一句写在纸上,只道是「天机演算」,殊不知早已踏入圈套。
念慈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待半日仙找个借口退下,她便顺势从他手中接过那张写满试题的纸。念富眼见试题到手,顿时按捺不住,激动得手都在抖,连连说要立刻进宫面圣,把试题交给皇上,让国舅当场无处可逃。谁知话音刚落,就被念慈厉声喝止。她一改平日温和模样,面色凝重,直言此事绝不可急于一时。念慈指出:若只是拿着一纸试题告上去,国舅大可辩称这是他「推演天机」的演草,或者干脆赖说纸张是伪造的。对方权势滔天,几句狡辩,就能将她们心血化为乌有。要做,就要「有咁大做咁大」,不但要揭露一场舞弊,更要让天下人人皆知,让皇上即便想遮掩,也再遮掩不住。
于是,念慈提出了一个大胆至极的计划——她要仿效古人揭竿而起时「传檄天下」的做法,把手上的试题当作「檄文」,广为散布。只要考前试题流入市井,传进每一个读书人的书斋,届时考试之日,场内场外全城皆可背诵试题,皇上亲临一看,自然能明白问题出在何处。她与众人分工合作,有人抄写,有人暗中散发,有人以「真题秘籍」之名送到书院门前,甚至还有人假作书贩,将试题夹在讲义之中,以极快速度在民间传开。短短数日,原本只在权贵之间流转的试题,竟悄无声息地流入了无数读书人手中。
大考之日,念慈按原先计划,设法奏请皇上前往考场亲自视察。皇上向来重视科举,听闻民间读书风气兴盛,心中早有意一探究竟,这回正中下怀。于是龙驾缓缓行至考院外,文武百官随侍,场面庄严。远远望去,但见考生们个个埋首苦读,手中书卷翻动如风,似乎都在最后关头竭力温习,场面颇为感人。皇上看得连连点头,觉得国运有望,口中赞叹「朕朝学子,然勤奋不辍」。他本以为今日不过是例行巡视,却不知自己已被一步步请入念慈精心布下的局中。
然而,当皇上驻足细听,情形立刻变得不对劲起来。原来那一张张嘴里念出的,不是千古典籍、历代名篇,而是几乎同出一辙的几道题目——字句相近,连标点停顿都惊人一致。皇上走到东边,听见考生低声背诵:「论治国之大道,宜先……」,再移步西侧,又有人正口中默念下一道完全一样的提问。左边右边皆是同一组题目,只不过有的背熟,有的背得磕磕绊绊。皇上面色渐沉,心中暗惊:尚未开考,天下学子竟已将试题背得滚瓜烂熟,这等怪事,岂是偶然?
念慈在一旁见时机成熟,便主动上前,将那张从国舅手中「骗」来的原始试题呈上。皇上将手中试卷与场内考生口中所念一一比对,发现竟是字字相符,连题目顺序都半分不差。此刻他哪里还看不明白?试题早在考前从内廷流出,权贵互相勾结,以银两买卖,为自家人铺路,科举之制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念慈坦然陈述整个过程,并指出若非今日「让试题传遍天下」,只怕此事永远只在黑暗角落里进行,寒门子弟连受冤的机会也没有。皇上听罢震怒,龙颜大变,当场下旨彻查此案,将相关官员即刻扣押问责,严查卖题根源。
消息传回,陈尚书大惊失色,急忙冲到国舅府中追讨赔偿。他原以为花重金买来的是一条通往高位的坦途,没想到却是送命毒药。如今试题早被改动,科举另出新题,他那几名重点栽培的门生在考场上手足无措,原先背熟的文章全无用武之地,只能干瞪眼跌落榜外。陈尚书怒火中烧,质问国舅为何不提前告知变题一事,要他赔上名誉与银两。国舅这才从风声中得悉,原先那份试题竟在不知不觉间被人「做大文章」,引得皇上震怒,自己也成了众矢之的。他一时语塞,惊觉自己自恃聪明,却被念慈循循善诱、层层算计,竟连写下试题的那刻起,就已落入对方布局之中。
至此,念慈的计谋算是完全得逞。她没有选择在暗处小打小闹,而是以一纸试题为导火索,让丑闻摊在阳光下,让皇上亲眼看见科举被玷污的真相。自此以后,朝中上下不敢再轻言买卖试题,翰林院那些暗中开盘口下注之人也纷纷噤声。阿美、影姬、阿日和阿娣看着往日不可一世的国舅在风波中灰头土脸,再想起曾经为斗气而弄伤腰骨之事,不禁感慨万千。她们终究明白了念慈当初所说的「以和为贵」并非懦弱退让,而是懂得在该出手之时,用最正当的方式争回公道。至于尔康,虽仍要靠自己实力在新的考试中奋力一搏,但至少,他终于站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之上。
宫中一日,喜气洋洋,本应是无忧的时辰,却被一阵尖锐的婴啼打破。小皇孙喜喜忽然嚎啕大哭,哭声撕心裂肺,从早到晚不曾停歇。嬷嬷太监轮番上阵,有的逗他玩拨浪鼓,有的抱着满院子来回走,更有人软声细语地哄着唱曲儿,却无一奏效。众人束手无策,只得手忙脚乱地围在摇篮旁,愈劝他愈哭得厉害,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正当众人焦头烂额之际,平日大大咧咧的阿月一眼瞥见,喜喜裹在身上的襁褓花纹竟然和惯常用的那块不同,心中不禁一凛,暗道不妙。
阿月向嬷嬷追问,方知原来的那块旧襁布因嫌颜色旧了,被人随手换成一块崭新顺眼的。阿月顿时恍然,喜喜自出生以来便只认那块旧襁布,一旦被换自然极不安稳。他想到平日喜喜见着那块旧布就会眉开眼笑,如今却裹着一块陌生的,难怪哭得惊天动地。念慈听了也有所悟,心想婴孩虽小,却也有自己的习惯和依赖。众人再细细一打听,才得知那块旧襁布可能被误当成破布丢到厨房一角,极有可能已落入装馊水的木桶里。想到这里,所有人你望我我望你,脸色都不太好看,谁也不愿下去翻那一桶浓烈腥臭的馊水。
阿月看着喜喜哭得小脸通红,眼圈湿肿,一时心软难当,咬咬牙,主动揽下这件苦差事。他捏着鼻子来到厨房,一开盖,一股酸臭混着油腻的气味直冲天灵盖。里头菜渣、骨头、泔水、果皮纠作一团,黏腻无比。旁人只瞄一眼便连连后退,唯有阿月硬着头皮伸手去翻。刚开始他还能勉强忍着,到后来胃里直翻江倒海,却仍克制着不吐出来,只一心想着快把那块旧襁布找回来。念慈站在一旁,看着阿月满脸涨红、汗水夹着馊水溅了他一身,不禁心中一震:这个平日吊儿郎当、只知偷懒喝茶的家伙,在关乎喜喜时竟有如此毅力,实在谈不上什么伟大父爱,却也令人心生敬佩。
几经翻找,阿月终于在桶底摸出一团湿漉漉、油渍斑斑的旧布。那布早被泔水浸得发硬,散发着难闻的味道,阿月却视若珍宝,小心捧出,一刻也不耽搁地送到内院。众人先是皱着眉嫌臭,念慈却立刻吩咐人用清水反复洗净,再放在阳光下暴晒,又熏上清雅的草药香气,才勉强恢复原貌。等这块襁布重新干爽柔软,被覆回喜喜身上时,奇迹便在片刻之内出现了:先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喜喜忽然止声,小手胡乱抓了抓熟悉的布面,似是确认无误,那张涨红的小脸一点点放松,嘴角随即扬起笑弯了眼,奶声奶气地咿呀了几句,竟然重新露出灿烂的笑容。众人面面相觑,又是好笑又是感慨,只觉得这小小一块旧布,居然比千言万语的哄劝更管用。
喜喜的哭闹暂歇,宫中气氛才算缓过一口气,然而另一桩小风波却在悄然酝酿。向来娇气又自诩“天生丽质”的纱纱这两日总觉心口闷、头微晕,自行断定是“气血不和”,便大张旗鼓地让人抬轿往太医院去。太医院内老御医们本欲轮番上前诊脉,却被纱纱一一挡回,说什么“老骨头的手不灵活”,坚持要阿月亲自替她把脉。阿月闻言差点一口茶喷出来,他不过是一介混吃等死的小厮,偶然跟着念慈学了点皮毛,她却当真把他当御医看待,心中又惊又烦。
起初阿月百般推拒,口中连说自己不过是“随便瞎摸的”,哪里担得起“贵人把脉”的重任。纱纱却不依不饶,眼看就要泫然欲泣,场面颇为尴尬。直到她忽然抛下一句:若诊得自己病情有好转,必定重重赏赐,将阿月从“穷得只剩一口茶”的境地捞一把。阿月一听有赏,眼睛瞬间一亮,方才那副推三阻四的神情立刻烟消云散,精神为之一振,摆出一副“悬壶济世”的姿态,认真替纱纱号起脉来。念慈在旁冷眼旁观,心里暗暗失笑,明知阿月不过是贪那点赏钱,却也懒得戳破。
诊过脉后,阿月依着记下的一点方子,自顾自跑去药房抓药,特地选了几味温补而不燥的药材,亲手为纱纱煎煮。药煮好端上来,本是想摆出一副高人风范,谁知纱纱一时心急,趁药烟还袅袅升腾,便迫不及待端起碗来就着碧色的药汤轻啜一口。那药刚碰到舌尖,滚烫热度便直冲神经,她立刻疼得眼角泛泪,手上一抖差点把药碗摔了。阿月见状本能地一把捧过药碗,一面吹气降温,一面忍不住念叨:“这药又跑不了,急什么急?”纱纱听着他嘴上虽然嫌弃,动作却小心翼翼轻柔,不知怎地,心里反而甜滋滋的,连刚被烫痛的舌头也像一阵阵发麻似的,说不出是晕是爽。
待药温适中了,阿月又主动试了试温度,才重新递给纱纱。她捧着药碗,望着他略显笨拙却颇为认真细致的模样,心里小鹿撞得厉害。老御医在一旁看得清楚,暗暗摸须,心中早以为纱纱对阿月另眼相看,是那种超出一般主仆的“有好感”。他趁着换药间隙,含笑向阿月点明:“这位纱纱姑娘对你,可比对我们这些老头子客气多了呀。”阿月闻言如遭雷击,额头筋直跳,一连摆手,说自己不过是贪那点赏钱,哪敢沾惹这种风波。可心里却不免浮出纱纱方才若有若无的目光,越是不愿细想,脑子里反而越是挥之不去。
另一边,阿月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向来把冻顶乌龙看得比命还重,每日清晨必得一盅,夜里睡前再来一杯,不然浑身不自在,心绪难安。偏偏这几日他因连日操劳又尝药煎药,身子有些虚,喝茶时不知节制,竟在午后连灌几杯。茶性虽好,却也偏寒,他又没顾虑自己体质,结果正说着笑,眼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只觉心口发凉,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软绵绵地晕了过去,倒在廊下石板上。念慈闻讯赶来,见他脸上没血色,却还能听到微弱呼吸,略一把脉便知是冻顶乌龙惹的祸,当场没收了他全部存货,严令日后不准再喝。
阿月醒来后,得知自己心爱的茶叶被一股脑收进念慈房里,顿觉晴天霹雳。他这些年早已习惯茶香相伴,如今突然戒断,只觉浑身像有万千小虫在皮下爬动,烦躁不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望着念慈紧闭的房门,他在院中踱来踱去,终于按捺不住,跑到阿美面前使劲卖惨,央求她去替自己从念慈那里把冻顶乌龙“偷回来”。阿美看出他是真上了瘾,连连劝他以身体为重,别再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然而阿月一听“不能喝茶”,脑子里就像有一根弦被扯断了,早把先前晕倒的教训抛诸脑后,信誓旦旦保证这回只喝一点点。
阿美拗不过他,只得半推半就,趁念慈不在房内时溜进去,左翻右找,终究在一只木匣底下摸出他那包冻顶乌龙。阿月接过茶叶,仿佛夺回丢失多年的亲人一般,眼里都闪着光。他嘴上答应只泡淡淡一壶,却实际下手时仍是往壶底倒了小半包,茶香一冒出来,他整个人先闻其香便已醉了一半。茶入口微苦,转而回甘,熟悉的滋味在舌根处炸开,阿月只觉整个人都飘了,连之前纱纱的眼神、喜喜的啼哭、念慈的责骂都如烟云一般。他喝得兴起,哪还记得“适可而止”四个字,不过片刻,脸色又渐渐发白,手中的杯子微微颤抖,紧接着再次眼前一黑,人便如软泥一般倒下。
这回晕倒的地点恰好被纱纱撞见。她见阿美惊慌失措,一时间不知所措,便主动上前,装作沉稳,先轻声吩咐桂枝去取热水与干净帕子,自己则留在阿月身旁,口称要替他“救治”。其实她对医理一窍不通,只记得某些戏本里说要“先稳住心神”,于是笨拙地按着阿月的人中,又轻轻拍他的脸,急得眼圈发红。待桂枝转身欲回来时,纱纱心中一动,赶忙找个借口把她再度支开,唯恐旁人看到她此刻慌乱关切的模样。阿月在半昏迷中隐约感到身边有人靠近,一股带着脂粉香气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费力睁开眼,只见一张熟悉却又近得惊人的面容——正是纱纱那张化着浓妆、又因焦急而略显扭曲的脸。
她在近处看着他,眼神里焦虑、羞赧、期待交织一处,对上他的视线时竟一时忘了移开。阿月只觉一阵凉意从后背窜起,那一刻仿佛所有晕眩全被这一吓冲散。他当场一个激灵坐起,嘴里连声道:“我没事!我精神得很!”那声音之洪亮,跟刚刚半死不活倒在地上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纱纱见他突然清醒,又羞又窘,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僵在那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红。阿月却是心有余悸,脑中再度浮现她方才凑近的模样,甚至比晕厥本身还要令人恐慌,心里发誓以后再不能让自己陷入那种“让纱纱凑近施救”的境地。
晚膳时,阿月仍旧魂不守舍,手中筷子夹着菜半天不动,整个人像丢了魂似地直勾勾望着桌面。念慈见状,以为冻顶乌龙又让他不舒服,关切之余带着几分责备地问他:“是不是茶喝多了?叫你别再喝你就是不听。”阿月被问得一愣,本欲辩解,却在脑中迅速闪过纱纱的脸,越想越觉得惊悚,顿时打了一个冷颤。原本对茶叶的眷恋在那一瞬间被另一股强烈的心理阴影压下,他连忙点头称是,嘴里连说“以后再也不喝了”,说得无比坚定。念慈只当他终于认清利害,倒还略有欣慰,全然不知道真正吓退他茶瘾的,是那场与纱纱“亲密接触”的意外。
与此同时,御花园中另一边的小戏也悄然上演。纱纱养的一只鹦鹉,羽色鲜艳,向来是宫中一景。她一向喜欢别人称赞自己“天下第一靓女”,于是花了不少心思教鹦鹉学说好听的话,每日对鸟儿耐心重复“纱纱是靓女”、“纱纱最漂亮”,指望有朝一日它能当众学舌,为自己大大长脸。谁知这只鹦鹉骨子里竟有几分倔强,死活不肯照着她的教导叽叽喳喳,只学会些零碎的词句,偏偏就是不肯把“靓女”二字吐出口来。纱纱又气又恼,却无可奈何,只能对着它唉声叹气。
国舅日常无所事事,最爱看热闹,恰巧路过,看到这幅情景,只觉好笑。他站在一旁看鹦鹉一脸不情愿地歪着头,对纱纱的“靓女”教导置若罔闻,偏偏一转头却对着阿美嬉笑,似乎更中意这个直率的小宫女。国舅便大声称赞这鸟儿“有骨气”,不随主子起哄,反而懂得坚持自我。说罢,他又故意逗弄鹦鹉,模仿着宫中最常听到的声音——阿美的口头禅。只见他板着嗓子学了一两句,鹦鹉听惯了这声音,竟然毫不费力就跟着复述起来,语气十足,神态惟妙惟肖,把围观的人逗得哈哈大笑。
国舅越听越起劲,夸赞这两句口头禅“实在有意思”,不但当场大笑,还当即生出一个狂妄念头:他自诩幽默过人,何不借这两句学来的口头禅,在御前来一段“栋笃笑”,逗得皇上开怀?想到能以笑声博取圣眷,又能在众臣面前炫耀自己的“才华”,他立刻兴致高昂。于是他跑到皇上跟前,自荐要表演,说自己苦思冥想许久,终于创作出一套绝妙笑话,其精华便是那两句看似简单却意味深长的口头禅。他说得头头是道,将这两句一句不落说成是自己绞尽脑汁才想到的佳句,绝对空前绝后。
表演之后,国舅见皇上果然笑得开怀,内心得意非凡,立刻又向史官提出一个别出心裁的要求:他要史官将这套笑话悉数记录在案,编成册子流传后世,好让子孙后代都知道,原来当年有一位多才多艺的国舅,曾经以幽默震动朝野。他甚至要求史官特别标明,这些笑话皆为“国舅原创”,不许人再抄袭效仿。宫中众人听到这话,早已憋笑憋得浑身发抖,偏偏碍于他身分,只能强忍不语。真正的“原创人”阿美站在人群边缘,听着国舅正儿八经地把自己的口头禅据为己出,还冠以“苦思良久”的名头,只觉得脑袋瞬间短路,一时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阿美原本以为自己的两句口头禅不过是打趣用的玩笑话,哪曾想竟被鹦鹉学了去,又被国舅搬上台面博取圣宠,如今还要载入史册,封个“国舅绝妙笑话”的名号。她看着国舅自鸣得意的背影,再看看一旁正歪着头学舌的鹦鹉,只能呆若木鸡,心里百味杂陈:若她开口揭穿,怕招来祸端;若就此沉默,这两句她随口说出来的粗俗玩笑,日后就要变成宫中人人传诵、史书上大书特书的“名句”。一时间,她只觉这富丽堂皇的宫廷比任何戏台都更荒诞可笑,而自己不过是一名被人夺走笑声的小人物,只能在这荒诞之中发愣发呆,苦笑不言。
故事以一只看似普通却暗藏机锋的花神花瓶为引子,牵动了朝堂与市井两边的风波。国舅因一时贪念,不但要争夺花瓶,更将阿美苦心创出的口头禅据为己有,在宫中四处招摇,自诩风雅机智。阿美得知后怒火中烧,认为这是对自己人格与创意的双重侮辱,尤其在金家众人面前抬不起头,于是当着圣旨在身的压力,仍不肯低头认输。当朝命下达,她却因憋了一肚子气,索性抗旨不从,大讲自己的口头禅,以此表明立场:创意有主,岂容窃用。她这一举动,既是对国舅的公开反击,也是对强权的不屈控诉,却也为自己埋下了大祸临头的伏线。
宫中消息一向传得快,偏偏海棠在此时做了那个“通风报讯”的人。她受百合所逼,不敢违抗上意,只好忍着良心不安,将阿美抗旨、大讲口头禅的事偷偷告知国舅。国舅闻讯大怒,顿觉颜面尽失——他原本是借阿美的口头禅抬高自己,如今反被人指为抄袭,若传入皇上耳中,岂不显得他既无才智又无廉耻?于是他立即派人追查,将阿美召至跟前,喝问其罪。阿美却毫无惧色,当庭斥责国舅先行抄袭,是他不尊重他人成果在前,她只能以抗旨为后。两人针锋相对,一个仗着皇亲地位、一个凭着骨气与正义,各不相让,剑拔弩张。
国舅一向横行惯了,自恃为皇亲国戚,口中所谓“公理”总是为自己服务。他冷笑着宣称,强权即公理,自己便是朝堂上的“正义化身”,任何不顺从他的人,都是蔑视皇权与纲常。说着他竟要对阿美施以私刑,以威吓所有敢反对他的人。情势危急之际,念慈悄然出手,以暗器隔空相救,阻止国舅伤人。谁知凌公公见状,以为有人意图行刺国舅,遂反手出击,暗器在半空交错,竟阴差阳错地射中国舅额头。国舅当场额破血流,恼羞成怒,立刻将这笔账全算在阿美和念慈身上。
国舅不肯吃亏,旋即进宫向皇上哭诉,一面按着头上的伤口夸大其词,一面控告阿美抗旨不尊,扬言若不重惩,皇威何在。与此同时,凌公公则急于掩饰自身失误,索性倒打一耙,诬告念慈仗着与皇上相熟,便目中无人,甚至敢在宫中放暗器,意图无视规矩。皇上一时间陷入两难:一边是气焰嚣张、却终究是自己亲戚的国舅,一边是多次为自己出谋献策、又有几分真本领的念慈,还有一向刚烈却心地不坏的阿美。皇上明知事情并非如国舅与凌公公所说,却又不愿撕破脸,朝堂平衡一旦打破,后患无穷。
在多番思量下,皇上只得采纳折衷之策。他先言辞安抚国舅,让其冷静,又表示愿意“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为最高原则,提出废除先前因口头禅颁下的那道命令。表面看来,是承认那道圣旨有失周全,间接给了国舅一个台阶下;但为了稳住国舅那颗不平之心,皇上又许诺“欠他一个人情”,未来若有所请求,只要不违背国策纲纪,必尽量答应。国舅心中得意,虽仍耿耿于怀,却想到若好好利用这份“人情债”,日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于是暂时按下怒火,准备另找机会扳回面子。
朝堂之事稍告一段落,民间却掀起新的波澜。阿美因这场风波在金家中备受同情,众人都知道她是个有话直说、不惧权贵的烈女子,所以对她与国舅的冲突多抱偏袒之心。哪知真实令他们气愤的,并非皇上、国舅,而是家中长久视为自己姐妹的海棠。阿美和金家众人得知海棠曾向国舅通报,立刻认为她“笃背脊”、不忠不义,同声责难。有人咬牙切齿,说她为了讨好权贵出卖自己人,有人摇头叹息,觉得她良心被狗吃了。海棠站在众人怒目之下,几度开口想解释,却一次次被喝止,委屈和恐惧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海棠其实并非天性凉薄之人,她不过是夹在百合与金家之间的弱女子。面对质问,她苦苦解释,自己不过是奉命行事,百合以“举报金家”为威胁,叫她不得不先行自保。海棠本来就胆小怕事,一听“抄家”、“入狱”,早已魂飞魄散,只能仓皇依从;而在她心底,对阿美并非没有愧意,只是当时情势险恶,她不知如何是好。可阿美一向刚烈,眼中容不得沙子,即便听到这些理由,依旧咬紧牙关,说出“这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的话。金家众人被她这句话带动,也不再给海棠半点回旋余地。
被身边人全盘否定,比被外人辱骂更刺心。海棠在众口铄金之下,越想越觉得自己罪大恶极:既被视为叛徒,又失去阿美这个曾经维护她、亲近她的人。她躲到角落里暗自饮泣,泪水湿透衣襟,心绪愈发混乱。终于,在无数羞愧与绝望交织之下,她萌生轻生念头,觉得只要自己死了,或许能洗清“出卖”的污名,也算给阿美一个交代。于是她悄悄准备绳索,选在无人之处,想以吊颈了结这一切。就在她双脚一悬、生死在即之时,阿彪恰巧赶到,将她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拉了回来。
阿彪救下海棠后,既是惊魂未定,又难以抑制内心不忍。他看着满脸泪痕、几近崩溃的海棠,意识到事情已远远超出“通风报讯”本身,而是一场把弱者推向绝境的集体审判。阿彪虽粗枝大叶,却有一颗柔软的心,他明白海棠性子懦弱,多半是被形势逼迫,而非天生狠毒。他一面安慰海棠,一面暗自下定决心:不能任由阿美和大家在误会中越走越远,必须帮他们看清真相。借着这次生死关头,阿彪开始思索劝和之道,希望用事实与情理化解这场误解。
不久之后,阿彪抓住机会,以海棠之事引出阿美的善良本性。他刻意在众人面前赞扬阿美,说她一直以来虽嘴硬心软,从不真正在背后记仇,往往只是气话而已。为了说服阿美,他特意提起街头的一件小事:有个小孩因不肯替人偷窃而被打得满身是伤,却仍坚持不做坏事。阿彪把这件事与海棠的处境作比较,指出两者虽表面不同,本质却都是“身不由己”:孩子被大人逼迫去偷,海棠则被百合威逼去告密。在绝望之中,人往往做不出理智选择。阿彪希望阿美明白,真正值得憎恨的,是那些高高在上、掌控别人命运的人,而不是被迫屈从的小人物。
在阿彪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下,阿美那堵在胸口的怒气终于略有松动。她回想起与海棠旧日相处的点滴——从前彼此照应、一起分担苦活脏活、互相打趣解闷——这些记忆与“背叛者”的形象重叠在一起,终究让她难以下狠心否认。阿美虽然嘴上仍逞强,硬说自己不会轻易原谅,但目光已不再如先前那般冷硬。她开始承认,海棠也许有苦衷,也许只是“胆小而不是坏”。这种微妙的变化,为两人的和解埋下伏笔,也让金家众人意识到,事情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简单非黑即白。
与此同时,皇上因抄家而积压的官员财物,正由内务府分赠下来,其中一只雕工精巧、彩绘细腻的花神花瓶,立刻吸引了纱纱与国舅的目光。这只花瓶不仅价值不菲,更与另一套花神花瓶互为配对,若能搜齐整套,日后必能在市面上以高价转手。纱纱一眼相中此物,视之如己出;国舅也心生算计,想趁机完成自己“收集花神花瓶、坐等升值”的计划。两人一来一往,谁也不肯相让,连皇上也被卷入这场争执之中。
国舅自恃手中还握着皇上的“人情债”,当众提醒皇上曾许诺欠他一份情,语气中带着几分威胁。皇上被逼得左右做人难:若将花瓶给国舅,就得罪纱纱;若给纱纱,则有违先前对国舅的承诺。思来想去,他忽然想到一个折中又别具意味的办法:利用这只花瓶,倒过来约束国舅的行为。他提出,若国舅能在半个月内不再说那句被他盗用的口头禅,并且改掉动辄发脾气、仗势欺人的臭毛病,花瓶便归他所有;若做不到,只能拱手让人。皇上以风雅为借口,实则以杯酒释兵权般的巧思,让强权暂时被规则拴住。
国舅虽然对被人“管束”极为不快,却一想到这只花神花瓶是凑齐一整套的关键,日后可用来高价炒卖,心中利益权衡之下,只好勉强同意。自那日后,他开始刻意收敛自己,遇事不敢随便大吼大叫,也努力克制说出口头禅的冲动。宫人们见他一改往日横蛮之态,虽然明白这只是为了花瓶的暂时“装模作样”,仍暗自觉得颇有几分讽刺。纱纱看在眼里,心怀不忿,决定趁此机会让国舅“露出原形”,以证明他根本改不了坏脾气与抢夺之心。
纱纱深知国舅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不是片刻就能改变,于是想到借助鹦鹉引他破戒。她精心挑选了一只聪明伶俐的鹦鹉,用心教它学会阿美的那句口头禅,又让它在国舅面前不断重复。鹦鹉清脆的叫声在殿内回荡,一遍遍刺激着国舅的耳朵,使他下意识地想跟着重复那几句逗笑的词。只要他一时忍不住脱口而出,便等于违反了皇上的约定,花瓶自然无缘。纱纱以为此计十拿九稳,谁知国舅在贪念驱使下,竟做出连她都想不到的狠事。
为了断绝一切诱惑的源头,国舅竟狠下心将那只无辜的鹦鹉杀掉。宫里人听闻此事,无不倒吸一口凉气——一只只是学人说话的鸟儿,竟成了强权与欲望斗争下的牺牲品。纱纱见到此情此景,不由暗自心寒:国舅为了那只花瓶,竟连一条生命也可视若草芥,这样的人就算暂时学会忍耐,也绝难真正改变。她虽一计落空,却没有放弃,反而更坚定要让国舅放弃争夺花瓶的念头,以免这件珍物落入恶人之手。
经过多次正面交锋与暗中试探,纱纱意识到,要想动摇国舅的决心,单靠激他破戒仍然不够。于是她另辟蹊径,决定从他本人着手。她偷偷准备迷香,计划夜里潜入国舅房中,或趁其昏睡时逼他当场说出口头禅,或搜集他仍暴躁发作的证据,好在皇上面前翻案。她精心布置,挑选时机,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国舅房门外,却在关键时刻遭遇意外:或是守卫加强、或是国舅提高警觉,总之她的迷香还未发挥作用,便被迫匆忙撤退,只得“无功而回”。这一夜行动虽然未能成功,却也让她更加清楚地看到这场斗争的实质——不仅是为了那只花神花瓶,更是弱者对强权的一次次反击。
从阿美的口头禅之争,到海棠的身不由己,从国舅为花瓶不择手段,到纱纱屡败屡战暗中抗衡,整个故事用一只花神花瓶和一句小小的口头禅,串联起朝廷与民间的恩怨、人性的善恶与灰色地带。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立场上挣扎:有人为了尊严不惜抗旨,有人为了活命被迫告密,有人为了利益弃仁弃义,也有人在矛盾中学着理解与原谅。正因如此,这场围绕花瓶与口头禅展开的风波,不只是争物之争,更是一面折射人心的镜子,把强权的冷酷、小人物的无奈,以及不肯向不公低头的倔强,清清楚楚地照了出来。
国舅一向仗着外戚身份,在京城内横行霸道、目中无人,人人见之色变。然而,自从与纱纱多次正面冲突,又目睹她种种心机与恶行后,他本打算入宫向皇上告发纱纱,将她的阴毒手段和小动作一一道出,好借机为自己出口恶气。谁知想到一旦事情闹大,不但会得罪万贵妃,甚至有可能牵连到皇室内部和睦,国舅心中也难免踌躇。为了避免与纱纱继续争吵撕破脸,更为了维护表面上的太平,他竟忍下这一口气,硬生生压住告发的冲动,选择沉默,将所有不满和怨气都咽回肚中。
然而,国舅误以为自己之所以会节节受挫,全是因为纱纱广布线眼,在宫内宫外处处监视他、暗中害他,逼得他不得不“破戒”收敛脾性。他心下愤懑,却又不敢明着对付,只能在街上独自郁郁而行。恰在此时,一群行人匆匆而过,有人不慎踩到了他。以往的国舅,早已破口大骂,甚至呼喝侍从出手教训对方。但不知怎的,他仿佛受了天启一般,居然没有发作,而是愣了一下,连声道歉,反倒把那路人吓了一跳。京城百姓更是瞠目结舌:曾经的跋扈国舅,竟然会向无名路人弯腰认错?一时之间,关于国舅“洗心革面”的传闻在坊间悄然流传,人人议论纷纷。
国舅的转性并非全出自本心,他心底其实仍旧抱着一股怨气,只是暂时不敢显露。半日仙路过街头,看见国舅被招牌误扑,险些砸得头破血流,顿觉此人近日似有血光之灾。他出于江湖术士的好胜心,也为了让自己名声更响亮,便上前指点一二,口中念念有词,随即从怀中取出绣有「虚」字的锦囊,郑重其事地交给国舅,称只要随身携带,便可化解这场血光之劫。国舅半信半疑,却也不敢怠慢,将锦囊珍而重之地收好。岂料转身便旧性难改,他不把招牌误扑当做天意警示,反怪罪于掌管内务的凌公公办事不利,竟下令要凌公公替他出气,务必要追究“被扑之仇”,一场口舌风波又在暗中酝酿。
宫中另一边,万贵妃得知国舅与纱纱闹得不可开交,既担心影响后宫安宁,也忧念皇上的情绪,决定亲自出面调停。她先安抚国舅,言语间既是责备他的鲁莽,又是暗示他不要把事情闹大;转头又唤纱纱进宫,以长辈口吻劝她稍作收敛。谁知纱纱早对国舅积怨已深,根本不肯轻易妥协,她口口声声说只要能得到那只心仪已久却被国舅据为己有的花瓶,才肯“笑泯恩仇”。万贵妃夹在两人中间,深感为难,既不能明抢国舅物件,又不便责怪纱纱太过计较,最终只好无功而返,连一纸和解都没能撮合成,反倒让两人的心结愈发难解。
与此同时,尚膳监近日不知从何处收得大批自来鸽,为免白白浪费,索性将乳鸽定为宫中主菜,几乎顿顿有鸽,每一道菜都以鸽肉为主。因这新鲜的乳鸽肥嫩入味,宫中众人吃得倒也欢喜。适逢一次宴席,国舅与纱纱同桌而坐,两人表面装作风平浪静,一旦酒过三巡,却在一道“醉鸽”上再起争端。二人抢着夹菜,仿佛这乳鸽是非吃不可的宝物一般,你一筷我一筷,最终竟吃得醉意熏熏,步伐踉跄,神智不清。国舅一向酒后口无遮拦,自知若再多饮几杯,必然会说出心底真话,可能连皇室秘辛都乱讲一通,赶忙装作头晕,自撞柱子,直接撞得眼冒金星,当场晕倒在地。
国舅昏迷之际,纱纱却见机行事。她早就对国舅记恨在心,如今难得看他失去反抗之力,竟趁众人惊慌失措之时,佯作上前查看,却暗中伸脚狠踩国舅数下,以解心头之恨。旁人因忙着叫太医,根本无暇细查,只以为是人群拥挤、脚步混乱所致。纱纱脚下毫不留情,但脸上却挂着一副关切的表情,口中还装模作样地喊着“国舅大人醒一醒”,一边喊一边在心中暗笑。国舅醒来后只觉得全身酸痛,却以为是醉酒加撞伤所致,哪里会想到自己昏迷时还被人踩了一顿。
宫外的金家此时也未得清闲。由于尚膳监大量进贡乳鸽,宫内宫外的菜式都受其影响,金家用膳时,饭桌上竟也道道是乳鸽,从清蒸到红烧,从汤品到冷盘,无一不是鸽肉,连家中小辈们都开始闻“鸽”色变。就在这样的饭局上,玉露怒气冲冲地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中,一进门便将行李重重搁下,神情愤懑,开口便责怪阿月没有按信中所约到码头接船,让她在外风吹日晒、受尽颠簸。她认定这是阿美从中作梗,故意作怪,借机冷落自己。
阿月与阿美自然不肯无端受过,三人争吵之下,才慢慢厘清误会的根源。原来玉露此次离家在外,来往全靠信鸽传递消息,她为了见家人心切,将约定接船的时间写得一清二楚,却不料信鸽在途中迷失方向,或被人拦截,导致阿月根本没收到那封关键信件。玉露起初怒气冲天,听到真相后虽有些尴尬,却仍嘴硬不肯完全认错,只把责任推到“信鸽不长眼”上。阿月见她归来,心中欢喜,自然愿意多陪陪她,但玉露因离家多日,心里多少有些委屈,便撒娇似的提出要求:希望阿月在往后日子里,于单日专门陪伴她,不许再被其他人分走时间。
阿美听得此话,顿觉自己被排除在外,心中极不痛快。她与玉露虽时常斗嘴,却也有深厚感情,如今玉露提出“单日相陪”的要求,似乎是要独占阿月,仿佛自己成了多余之人。当场她便不肯答应,言辞间带着酸意与不服,两人一来一回,气氛迅速紧张起来。阿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思念自己多日、刚归家的玉露,一边是始终陪伴在侧的阿美,苦于无法做到面面俱到。姐妹间原本温馨的重逢,也因为这点时间分配的小事,再度演变成唇枪舌剑的争拗。
此时,玉露被休的妹妹玉芬也抵达京城。她的婚事早已告吹,带着满腹辛酸与不甘而来。念慈得知她到京,特地设宴款待,以亲友之礼悉心照拂,希望能稍稍抚平玉芬心中的郁结。席间坐着影姬、阿日等人,气氛本应热络,影姬却一时不察,在点歌遣兴时,嘴里念叨的曲目与诗词,全是带有“分”“散”谐音的字眼,仿佛在无意中戳中玉芬被休的伤疤。阿日听在耳里,忍不住责怪影姬不懂人情世故,连“崩口人忌崩口碗”的道理都不明白,当场敲打了她几句,让影姬又羞又窘,只能讪讪收声。
数日后,五位女子相约出门逛街,街市上熙熙攘攘,胭脂水粉、绫罗绸缎各类摊贩齐聚。众人兴致勃勃地挑选衣料、首饰,只有玉芬兴致缺缺,对这些脂粉之物毫不在意。她因心事重重,更愿意在街巷间随意游走,看看烟火气息。走着走着,她被猪肉的香味吸引,寻味而去,竟走进了大川经营的猪肉档。大川在摊前吆喝,锅中热气腾腾,猪肉饺子皮薄馅足,香气四溢。玉芬尝了一口,只觉味道分外踏实,比起锦衣华服带来的虚浮,她对这朴素的饺子赞不绝口,对大川的手艺亦大加称赞。
玉露得知玉芬到京,自是希望能让妹妹长长见识,于是心生一计,打算借用自己手中的出宫令牌,偷偷把玉芬带入皇宫,让她一睹宫中景致,好弥补她这些年的委屈与遗憾。只是这计划谈何容易?大川与妻子陈娇早对宫中之人颇有猜疑,担心一不小心便惹祸上身。他们一听说玉芬可能要被带入宫中,立刻心惊胆战,不但坚持要一路跟随,更在言语间以“若有风吹草动便立刻告发”为要挟,明里暗里揭示他们并不信任玉露的安排。玉露自恃身份,有自己的骄傲,哪里受得了这种威胁?双方你一言我一语,最终僵持不下,只得一拍两散,各自心怀不快地分开。
大川与陈娇回到住处后,被子女埋怨不懂“惜福”,更有人嫌他们仗着与念慈交好,长期借住而不思回报。他们表面不说,心里却越想越不是滋味。思来想去,两人决定借自己生日为由,摆下一桌生日酒,邀念慈前来做客,借着喜庆气氛“旁敲侧击”。他们满心盘算:若能在席间巧妙开口,或借众人起哄、祝寿之机,暗示念慈以屋契作为贺礼,那便能名正言顺安享这间屋子的所有权。于是,一场看似热闹的生日宴,其实暗藏精心设计的盘算与人情算计,每个人都在桌上笑着,心里却各怀心事。
玉露一向心怀怨念,听得阿美、阿月在屋里窃窃私语,说起陈娇大排筵席替自己庆生,宾客如云,热闹非常,心中顿生妒火。她打定主意要从中破坏,使得阿月无法出席陈娇的生日酒,一来打乱陈娇的面子场面,二来也藉此挑拨众人之间的感情。于是,她装出一副好姐姐的模样,笑说自己想陪玉芬出门买衣首饰,让阿月一同作伴,好似一番亲厚姐妹情,其实暗里已经起了毒计,只等机会出手。
阿月性子单纯,不疑有他,见玉露提议陪玉芬购物,便爽快答应。玉露一路殷勤招呼,又拉着阿月说买衣服只是顺道,真正想去的,是城西一处远近闻名的祈福之地。她故作虔诚,说那儿香火鼎盛,许愿灵验,若为家中长辈祈福,必有好兆头。阿月顾念家人平安,又想早些成事赶回去参加陈娇的生日酒,便勉强随行,并一再重申必须在黄昏前赶回府中赴宴。玉露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中却盘算着怎样拖延时间,让阿月错过这场生日筵席。
两人到了城西,玉露假意带着阿月、玉芬到庙里焚香叩拜,口里念念有词,装出一副诚心祈祝的模样,实则不紧不慢,刻意浪费时辰。阿月见日影渐斜,心中焦急,多次提醒玉露要尽快回程,以免误了酒席。玉露却推说远路行走太累,不如改乘马车回城,更快也更舒适。阿月一时信以为真,并无戒心,便依她安排上车。谁知玉露早就悄悄吩咐车夫走城郊小道,绕去远处的万里长城一带,明面上说是顺道看景,实际上是有意把阿月“运”出城去,好叫她无论如何赶不回陈娇的生日宴。
马车一路颠簸,越行越偏,待阿月察觉景色不对,要车夫回头时,早已离城甚远。她又惊又怒,却苦于对路况不熟,只能焦躁地在车厢里干着急。玉露则故作无辜,说是车夫走错了路,一再安抚阿月,让她不要发脾气,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直到夜幕低垂,车轮在荒郊外头打了个转,才慢吞吞折返城内。阿月满腹委屈,整日在外劳顿,本想参加宴席好好热闹一番,如今却成了远郊折腾的一场空。
与此同时,陈府内烛影摇红,酒楼里宾客陆续到齐,唯独不见阿月踪影。大川本就脾气急躁,见时辰已近开席,阿月仍未出现,心中怒火难平,口中不断抱怨,说阿月不把陈娇生日放在眼里。陈娇亦脸色挂不住,满心期待阿月到来助兴,如今人却迟迟不见,难免怀疑对方薄情。大川越想越不是滋味,断言其中必有小人作梗,故意让阿月失约,藉机挑拨。酒席上本该欢笑连连,却因这层变故蒙上一层阴霾。
念慈见气氛僵硬,担心陈娇心生怨怼,便及时站出来打圆场,将事先准备好的贺礼郑重送上。陈娇原本心心念念的是一纸屋契,好在自己日后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然而念慈送来的虽不是屋契,却也是份颇为贵重、用心筹备的礼物。念慈言辞恳切,祝福之意真挚,令陈娇心头一软,脸上神情稍霁。她虽然仍觉失望,却也明白念慈能力有限,这份礼物已是对方竭尽所能。席间众人见状,也顺势附和恭贺,勉强把原本快要冷场的生日酒撑了起来。
直到夜深,阿月与玉露一身疲惫地赶回家中。念慈得知她们竟在宴席之后才踏入家门,怒从心起,厉声责备阿月不知轻重,在这般重要的日子竟无故失约,让陈娇难堪。阿月委屈不已,一口气说出自己“被卖猪仔”的遭遇——明明一大早就同意去购物、上香,谁知玉露半路变卦,带她坐马车乱跑,不知不觉被送到了万里长城附近,折腾到夜里才得回城。玉露闻言先是一怔,旋即赶紧替自己辩解,推说是马车在路上马失前蹄,耽误了行程,全是意外,并无恶意。
阿美侧旁看得清楚,心里明白玉露多半是在胡编乱造。她素来对玉露处处耍心机早有不满,这次看到玉露还要假装无辜,便趁人不备,暗暗伸脚给了玉露一下,以示教训。玉露吃痛,却不好在众人面前发作,只能强忍,脸上挤出几分尴尬的笑。屋内一时气氛怪异,念慈既心疼阿月,又顾念姐妹情面,只能叮嘱众人以后做事要有分寸,免得再闹出这等不愉快。表面上风波看似告一段落,然而心底留下的疙瘩,却并非一句两句就能抹平。
另一边,半日仙自从被凌公公下令驱逐、打压,可谓走投无路,只得躲在一座破庙中栖身度日。风吹雨打,破瓦残墙,他昔日自诩灵验无比的名声几乎毁于一旦,只得躲在阴暗角落里苟且。正当他愁眉不展,以为此生再难出头之时,竟听见有人在庙外大呼小叫,称他“半日仙有求必应、灵验非凡”。半日仙心头一惊,还以为凌公公又派人来寻仇,一时间连大气也不敢出,缩在屋里瑟瑟发抖。
谁知进来的竟是国舅。半日仙见了,先是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这位权势滔天的国舅爷又是来找他麻烦。等到仔细听清对方来意,才发现国舅并非来兴师问罪,而是特地跑来请他指点一条趋吉避凶之道,以求前途安稳、仕途顺遂。半日仙心头大定,暗想此乃东山再起的契机,于是故作高深,一番掐指推算、闭目凝神之后,却只提笔写下一个「旧」字,送与国舅当作指点迷津的玄机。
国舅接过这字,苦苦思索其中含义,最后将之解释为“念旧”、“守旧”之意。他觉得自己平日爱赶新奇玩意,或许正因如此撞了不少暗礁。于是,一心想要“以旧制吉”的他,干脆从日常起居上做文章。皇上本想以新鲜贡鱼制成佳肴款待国舅,以示恩宠,厨中更特地将鱼宰杀之后当日烹制,确保鲜嫩。然而国舅却临时改变心意,坚决不吃这等“新鲜贡品”,反而对宫中陈年咸豆情有独钟,大嚷要吃“旧”的食物才合他今日的“天机”。
皇上见状颇为诧异,以为国舅又在无理取闹。国舅却一本正经,称此举是为提倡节俭,说“物资来之不易,不可一味迷信新鲜奢华,旧物照样能成佳肴”,甚至请皇上吩咐史官将自己的“高风亮节”详细记载,用作后世表率。宫人听得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言。国舅更得寸进尺,下令尚膳监往后为他另设食单,凡菜肴必须隔夜留存,再重新烹调,务求贯彻“旧”字真义。他一边自得其乐,一边深信自己已牢牢抓住了趋吉避凶的关键。
另一日,玉露领着玉芬前往观音庙进香拜佛,一方面求姻缘、求前程,一方面也借机出门散心。庙中香火鼎盛,人声鼎沸,恰逢庙会举行“智在识得”游戏,以考机智与眼力,胜者可得丰厚奖品。玉露与玉芬在庙前遇上影姬与阿日,四人一拍即合,相约同队参赛。游戏关卡重重,既考反应,又试默契,几番波折之后,四人总算合力闯过难关,在众多参与者中脱颖而出,眼看奖金、礼品唾手可得,个个心中欢喜。
岂料在主持人核对身份时,却突问起玉芬的身世来历。得知玉芬已经被夫家休离,成了众人口中的“失婚妇”之后,庙方以“规矩所在”为由,硬生生取消了她所在队伍的参赛资格,所有奖品一笔勾销。玉芬当场尴尬万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既愤怒又羞愧,只觉自己仿佛成了众人眼中的不祥之人。玉露、影姬、阿日虽想为她辩护,却根本动摇不了庙会的陈旧偏见,只能眼睁睁看着辛苦得来的胜利成空,心中同样不是滋味。
心情失落的玉芬离开庙会后,随意找了一家食肆想坐下歇脚。她不知店家早就将里头一处位置特别预留给国舅,打算稍后供贵客用餐。她见那桌靠窗清净,便径自坐了下来。店小二原先想上前阻止,却一看玉芬满脸愁色,加之她衣着并不显贵,便犹豫片刻,没敢强硬相逼,只好悄悄在后厨抱怨。恰在此时,国舅带着随从来店,本欲大发雷霆,斥责店家没有好生看管座位,却在远远一瞥之下,对玉芬的身份起了疑心。
国舅素来多疑,最近更惧怕纱纱一派有所动作,生怕有人暗中刺探自己的行踪。他见玉芬孤身一人,神情落寞,却又不似寻常客人,心想莫非是纱纱派来的眼线,故意先占了他的座位,以便行事?不论这种猜测有多荒唐,他宁可信其有,生怕一时疏忽遭人暗算。因此,他不但没有当场发作,反而压下怒气,借口另找一桌,悄然避开。谁知正因为这看似多余的一份顾忌,反倒让他躲过了一场潜在的灾祸,更坚定了他对所谓“旧字趋吉”的迷信。
后来国舅从旁人口中听闻玉芬的遭遇,方知她已被夫家休离,是个名副其实的“旧妇”,不禁与半日仙所赐的「旧」字联系起来。他越想越觉得其中暗藏天意,觉得自己与“旧”字有不解之缘,凡事只要往“旧人”“旧物”上靠,就能逢凶化吉。当夜,他竟在梦中幻想自己迎娶了这位“旧妻”玉芬,借此顺势登上九五之尊之位,连皇帝之位也成了囊中之物。梦里龙袍加身、万民朝拜,他笑逐颜开,沉浸在这场荒诞却甜美的美梦中,直到天明方才醒来,仍旧回味不已,更加深信“旧”字才是他命里的转机与福根。
玉芬自小家境飘零,又因被夫家抛弃,背上“弃妇”的恶名,被街坊邻里指指点点。她虽外表柔弱,心中却倔强不肯低头,只是日日在流言与冷眼中挣扎求存。那日风雨欲来,天色阴沉,她在集市上替人看摊,偏巧遇上有人闹事,乱石横飞,一块大石正要砸向路过的国舅。玉芬情急之下,连想都没想,扑身上前挡下这场灾祸,自己却被擦伤了额角。周围人一阵惊呼,很快认出那被救之人竟是位高权重的国舅爷,一时议论四起,有人羡,有人妒,有人暗笑玉芬“命好转运”,却没人真心在乎她额头上渗出的血。玉芬只擦了擦伤口,苦笑着说不打紧,转身便要离开,不愿多求一句恩情。
国舅看在眼里,心中既震动又好奇。他身处富贵之位,见惯趋炎附势之徒,却少有见到这种明明为恶名所累,却仍肯舍身救人的女子。他上前拦住玉芬,目光温和地道谢,却刻意不以身份压人,只从怀中取出一对精致珠钗,语带轻松道是小小谢礼。玉芬本能地后退一步,她知道像他这般贵人,随手赏物都价值不菲,她更清楚自己的出身和名声,怕一旦收下便惹出无穷闲话,忙摆手拒绝。国舅见她执拗,忽然压低声音,以半戏谑半真诚的语气自我介绍,说自己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权贵,只是叫“奇哥”的普通人,如今只是想谢谢救命恩人。那一声“奇哥”,拉近了两人距离,也让玉芬心中微微一震,从未有人这样不计身份地对她笑、对她说话。
玉芬起初仍有顾虑,犹豫着是否转身离去。国舅见她眼底那抹自卑和退缩,便放缓语调,轻声安慰她,说人怎样并不由出身和过往决定,不必为“弃妇”这两个字而低头。他提到自己也并非什么完人,只是恰巧生在富贵之家,若世人只看名号与地位,那就太可笑了。玉芬听着,心中一块坚硬的地方被悄然敲开,她从未被如此温柔地对待,更少有人会认真看她的伤口与心事。恰在此时,一位佝偻老婆婆托着一篮橙子踉跄而过,不慎跌了一地,旁人嫌脏嫌麻烦,纷纷绕行。国舅却毫不犹豫蹲下,帮老妇人一颗颗捡起,嘴里还安慰她别急。老妇人连声道谢,路人见状也跟着夸他是好人。玉芬在一旁看得清楚,心中被这简单的善意深深打动——他并不只是嘴上说得动人,而是行动中也没有贵胄的架子。
那次之后,两人的缘分便像被人悄悄系上了一根红线。为了表达谢意,也为了在这段重获温暖的关系中留下一点印记,玉芬特地为玉露、阿美等姊妹准备了名牌银包,每一只都做工精致,款式时髦,银光柔和。她将银包分赠众人时,姊妹们一开始半信半疑,忍不住细细检视,甚至拿去找行家评断,结果证明竟全是正牌货,并非街边赝品。大家顿时惊诧,心里疑窦丛生:以玉芬的经济状况,如何送得起这等贵重礼物?有人私下议论,有人当面打趣,究竟是哪位“金主”出手如此阔绰。
面对众人的好奇追问,玉芬没有隐瞒,只淡淡说是一个相貌堂堂、人品端正的男人相赠,语气中掩不住几分羞涩与感激。玉露听后心中一喜,为玉芬终于遇上好人而高兴。阿美等人则目光交汇,开始在脑中比对那“相貌堂堂”的描述,一番揣测后,发现这人无论从身形气度,还是出手阔绰的方式,都与国舅颇有几分相似。众人越想越惊,觉得八成有古怪。玉露却断然否认,笑着坚定表示,玉芬的眼光绝不可能落在国舅身上,还夸下海口说:若真是国舅,她就把“下人头”批给大家当坐垫,誓言放得响亮,众人哄堂大笑,一时竟也被她说服。
然而好奇终究难忍,大川与陈娇暗暗打定主意,要亲眼看清这个神秘男人的真容。某日,她们远远看到玉芬与一名男子并肩而行,那男子举止体贴,时而弯腰替玉芬挡风避人,看上去颇为亲昵。大川与陈娇立刻压低身子,悄悄尾随其后,却总被行人遮挡视线。正当两人准备硬闯上前时,玉露闻讯赶来,一边嘴里说着别多管闲事,一边又忍不住心痒,也加入了“围观大军”。四人一追一躲,穿梭在街巷间,闹出一阵好笑的混乱。终于,在一个拐角处,国舅转身回头,与她们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三人同时看清男人的面容,竟不约而同脱口而出:“大冬瓜!”这一喊既是惊呼也是震撼——眼前之人,确实就是她们再熟悉不过的国舅。
另一边,宫中风云暗涌。距离某个重要的约定之期尚有三日,纱纱一心想要逼国舅破戒,露出他的真性情,顺势打乱他与玉芬之间渐渐浓烈的情愫。她找到国师,提出要炼制一种诡异的“诚实丸”,此丸入口即化,能迫人吐露心中所有真话,无论隐秘爱恨还是粗鄙念头,都无法再掩。国师虽心有顾虑,但在压力与好奇之下终究答应,废寝忘食研配丹药。纱纱得到诚实丸后,费尽心思安排局面,设计国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服下。她本指望借此令国舅在众目睽睽下失态,让他在皇上与满朝文武面前颜面扫地,哪知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
那日殿中设宴,皇上驾临,群臣侍侧,场面庄重隆重。国舅在觥筹交错间被奉上混有诚实丸的酒水,毫无察觉地一饮而尽。片刻之后,药力发动,他喉咙发痒,胸口一阵灼热,脑中层层防线仿佛被人一把扯开,心中埋藏已久的怨懑、无奈、厌倦与粗俗想法全止不住涌出。话一出口,竟全是不加修饰的粗言秽语,直言不讳地抱怨朝政琐事、宫中虚伪礼数,甚至连平日奉承惯了的大人物也难逃他嘴下刻薄几句。殿内一时鸦雀无声,随后惊讶声四起,所有人都看向皇上,只见皇上面色铁青,场面尴尬至极。
纱纱原本想看好戏,却没料到“诚实丸”的威力如此凶猛,竟连她心底对人对事的真念也被牵起涟漪。某个不慎的瞬间,她也被迫吐露了许多不堪的话语,在皇上面前失了应有的矜持与端庄。那些平日深藏不露的嫉妒与心机,经由她自己之口暴露无遗,让在场之人面面相觑。宴散之后,纱纱如坠冰窟,方知这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害人终究害己。她怒火无处发泄,追查缘由时发现是宫女桂枝在服侍时稍有疏忽,让丹药流向不该流向之处,使她自己也误饮了残余药力。纱纱自恃身份高贵,形象一朝尽毁,恼羞成怒之下严惩桂枝,以重责示众,誓要弥补自己在皇上心中摇晃的威仪。
宫外,风波仍在暗暗酝酿。某日,国舅行经市集时,一位老妇人手中提着的橙子袋不慎破裂,橙子滚落满地,路人多嫌麻烦,不愿弯腰捡拾。国舅却毫不犹豫上前,蹲身帮阿婆拾回橙子,又细心为她扎紧袋口。这一幕恰被附近的行人看见,纷纷称赞他是心地善良的好人,议论声里皆是佩服。此时,玉露等人为了揭穿国舅的真面目,也在暗处窥伺,想看他是否只是虚伪作态。谁知就在这时,她们清楚地听到玉芬唤他“奇哥”,那语气之自然亲密,毫无生疏可言,众人瞬间愣住。
得知“奇哥”即是国舅,玉露心中五味杂陈,一面为自己之前的信誓旦旦感到尴尬,一面又担心玉芬卷入权贵是非之中。她与阿美等人一起轮番劝说玉芬,希望她能与国舅保持距离,提醒她国舅身分特殊,宫廷之中暗流汹涌,一个出身不受待见的弃妇,一旦牵扯其中,很可能一招不慎便粉身碎骨。玉露甚至搬出姐妹情分,说若玉芬执意要走这条路,她便只好与她断绝姊妹关系。话说得决绝,但眼中仍有不舍。玉芬却在劝阻声中慢慢挺直了腰背,她已不再是那个任人指摘而默默忍受的女子,她真切感受到国舅对她的尊重与温柔,知道这份感情并非一时兴起的玩笑。
在一片争吵声中,玉芬不再退让,她望着玉露,语气平静地说,过去她听从安排、听从世俗,却换来的只是被抛弃和羞辱;如今终于遇上一个肯把她当成完整的人看待的人,她不愿再因他人的眼光放弃自己的幸福。为表决心,她主动伸出手,与玉露三击掌,动作有如仪式般庄重——既像是与过去懦弱的自己告别,也像是与玉露之间的情分做了一个残忍的切割。掌声落下,玉露心中的怒气并未消散,反而在无力与担忧中越烧越旺,她转身离去时眼眶微红,却没再回头看一眼玉芬。
不久之后,在宫中某次偶遇,玉露终于见到了国舅本尊。她这些天积在心口的怨气与不满瞬间爆发,再顾不得场合礼数,当众发难,言辞尖锐,质问他是否只是玩弄玉芬的感情,是否曾认真思考过她的名声与处境。过去一向潇洒玩世的国舅,竟一反常态,没有恼怒也没有躲闪,而是耐着性子一一解释,细细说明自己的心意。他说起与玉芬相识的经过,说起她如何在风雨中为自己挡下灾祸,又说起她身上那股倔强而善良的韧劲,语气中满盈着珍惜与疼惜,句句字字皆是真情。阿美等人在一旁听着,原本戒备的心也渐渐软化,开始相信国舅或许真心不同往日。
然而玉露被怒火与恐惧蒙蔽,始终无法释怀。她想到的是宫廷权势的残酷,是名分与地位的鸿沟,也是姐妹将来可能面对的风雨与刀剑。在情绪冲到极致的那一刻,她失控地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落在国舅脸上。殿内一时静得连落针可闻,所有人屏住呼吸,只等看国舅的反应。国舅脸侧微红,许久未曾受过这样的羞辱,却只是静静看了玉露一眼,没有反击,更没有怒斥。他深吸一口气,放低声音,开始以大义晓之——他说自己明白玉露是出于保护姐妹的心,但人的命运不能始终被别人的恐惧所掌控,他愿以自身的名声与地位为玉芬挡风遮雨,即便有日身败名裂,也绝不让她再受一次伤害。话音落下,他没有再多逗留,转身默然离去,背影里有着难以言说的孤独与坚决。
这一幕深深刺入玉露心中。她原以为自己掌控局面,用愤怒守护着姐妹,实则一步步将自己逼向绝境。国舅那不动怒的背影,他被掌掴后仍愿以温和话语相待的态度,像一面镜子照出她内心的极端与偏执。她的胸口骤然一紧,情绪从愤怒骤转为悔恨与惶恐,回想起与玉芬三击掌时的决绝、回想起自己此前的断言与讥讽,只觉得天地翻覆。那一刻,玉露仿佛被抽去所有支撑,眼前一黑,心头猛然一绞,竟在众人惊呼中踉跄倒地。她被情绪与冲击生生“激死”,一声未完的叹息凝固在唇边,而她与玉芬、与国舅之间的爱恨纠葛,也在这一刻被推向更深、更难以回头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