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纱自幼在深宫长大,被宠爱惯了,却最怕听到一个比喻——“和亲公主王昭君”。当朝局为稳边境、扩交好,不断传出要从后宫或宗室中选人远嫁番邦之地的风声时,她总会下意识缩了缩肩,仿佛那支“和亲之箭”随时会射到自己身上。然而事与愿违,英格兰使臣入朝,提出以皇族联姻,加强两国来往,最合适的人选居然就是她。皇上对纱纱自是万般不舍,想到爱女要远赴重洋,心中如刀绞,却也清楚中土与英格兰结盟的重要性。深思数日,皇上终在朝堂之上含泪点头,只是提出苛刻条件——必须由英皇先派大使正式入宫提亲,再遣正使、亲王或王公贵族持金册聘礼远道迎娶,礼数一应俱全,步步尊严不可轻忽。纱纱听在耳里,半明半懂,只知道自己躲了许久的命运终究降临,心底那丝隐隐的恐惧,开始一寸寸漫延。
既然将来要嫁去英格兰,纱纱只好被迫学习番文,日日被叫到书房,听那些生硬怪异的音节在耳畔回荡。她一向爱热闹,最怕清冷枯坐,一整日对着字母和发音苦啃,简直像被关在看不见日头的牢笼。讲课的番文师傅又拘谨严肃,板着脸一丝不苟,连一个笑话都舍不得讲,弄得堂上氛围沉闷得连空气都发霉。纱纱闷得骨头都在发痒,眼珠子一转,想到宫中最容易被她逗弄的阿日——那个傻里傻气、却对她忠心耿耿的小太监。她心念一动,决定找点乐子,趁教番文时故意出些岔子,要拉上阿日一起“挨教”。谁知玩笑开大,恶作剧收不住,最后反而害得自己摔了一跤,腰上扭伤,连站起身都疼得冷汗直冒,只能暗暗咬牙不让人看出。
纱纱对阿日平日常呼来喝去,倒也知道他傻得可爱。这次闯祸,见阿日被自己连累,额头也磕得青一块紫一块,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她便换了副耐心模样,拿来一篮子刚奉到宫中的鲜果,让阿日一边吃一边认英文名称:“苹果叫apple,香蕉是banana,葡萄是grape……”阿日一向书读不多,听到这些奇怪的字眼,只觉云里雾里,却又舍不得辜负纱纱的好心,死死盯着纱纱的嘴形一个字一个字地学。纱纱难得认真,耐心地教,教到高兴时,还故意把几个音叠在一起,让阿日复述,听他那断断续续、拐弯抹角的发音,笑得前仰后合。玩笑归玩笑,阿日却牢牢记住了几样水果的英文,自觉学了一身“洋本领”,心里美滋滋的。
阿日捧着纱纱赏赐的果子,兴冲冲回到嘉仁宫,一路走一路在嘴里咕哝那些新学来的词:“apple、pear、grape、banana……”声音又高又响。玉露等宫女听见他口中冒出一串莫名其妙的“咒语”,面面相觑,以为他被什么邪气迷了心。阿日得意洋洋,逢人便展示:“这个叫apple,这个叫lychee……”嘴里番话滚滚,手里水果乱晃,把嘉仁宫闹得跟市集似的。只是好景不长,阿日最爱的就是那一串色泽鲜红的荔枝,他一吃就停不下来,转眼剥了十来颗,汁水滴了一手,却忘了太医曾说过他体质燥热,不宜多食。偏偏宫里有人见他满头大汗,想劝他别吃那么“hot”的东西,可一时又念不准西洋话,“hot”和“喝”在众人口中混成一团,你一嘴“hot”、我一嘴“喝”,谁也说不清楚。
结果阿日只当大家在催他多喝热茶解渴,索性端起一盏刚沏好的滚烫热茶仰头灌下,喉咙被烫得一阵火辣直冲脑门。再加上一肚子燥热荔枝,热气在体内翻腾,他痛得直喊,嘴唇瞬间红肿如两条肠子挂在脸上,偏偏语言又不利索,连喊疼都带着奇怪腔调。众宫人见状吓坏了,一边忙着拿冰敷唇,一边埋怨这“hot”“喝”不分的恶果。纱纱闻讯赶来,看见阿日那张肿得不成样子的嘴,也心惊胆战,虽觉好笑,却不敢在众人面前笑出声,只得装腔作势训斥众人一番,又轻声安慰阿日,暗暗发誓日后教番文时一定要说清楚。
不久后,英格兰的大卫奉命告辞回国,准备照皇上的要求,向英皇稟明请旨提亲。宫门外的送别仪式隆重又压抑,纱纱站在高高的城楼下望着那一队身披洋服的使团缓缓远去,心中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远嫁”二字的分量。她从大卫只言片语中得知,中土与英格兰相隔海陆万里,往返一趟少则三年,多则十年。若要完成正式提亲礼节,还需数次来回周旋,每一趟都将消耗数年光阴。她盘算着,等到大卫回国、再来提亲、再回去奏报、再来正式迎娶,恐怕自己出嫁那日,说不定已不是花轿而是灵车,成了笑话中的“喜丧合一”。想到此处,纱纱不禁打了个冷战,只能焦急地拉着大卫,再三叮咛他“可千万要早去早回”,仿佛他脚步一慢,便会拖垮她的青春。
为了即将到来的西洋婚事,纱纱突然对“西洋美人”的模样产生了好奇。在大卫的随身画册里,她看到那些腰身纤细、身形高挑的西方女子画像,心下酸酸的,暗嘀咕自己虽算窈窕,却比他们还多了几分娇气与圆润。她不甘示弱,发誓要练出一副“纤纤细腰”,免得到了洋人堆里被笑作“圆桶公主”。于是她拉来阿日,让他帮着用绸带紧紧束腰,又要他扶着床柱,让她倒立、扭腰、伸展,自己却完全没把身体养伤的后果放在眼里。阿日本就笨手笨脚,一慌神就撞到床柱,连人带柱一起晃,纱纱一个站立不稳,被撞得头晕眼花,阿日更是当场头一歪昏了过去。宫中顿时乱成一团,太医被急唤如飞奔来。
众人见阿日昏迷不醒,心中满是恐惧,纷纷把矛头指向纱纱,埋怨她胡闹害人。太医把脉良久,喂药针灸,总算把阿日从鬼门关边缘拉回。只是醒来之后,阿日一反常态,一句话也不说,只用手比划。宫女们你一句“你是不是哪里痛?”我一句“你说说看嘛”,想尽办法诱他开口,他却只是张张嘴,发不出声,急得眼圈通红。大家见他连简单的“奴才不痛”都说不出口,纷纷猜测是不是伤到了喉咙或头部,忧心如焚。纱纱站在一旁,又愧又急,一方面害怕自己真的把这傻小子弄成了哑巴,一方面又被他用手比划的笨拙样逗得心酸,只能在暗处偷偷抹泪。
偏偏这时,她自己腰上的伤也越来越明显,每走一步,刺痛就顺着脊骨往上窜。太医几次奉劝她好好静养、针灸理气,她却一心觉得不过是扭伤,咬牙忍忍就过了,哪里肯承认自己是自作自受。直到公主亲自前来探望,见她脸色苍白、步履拘谨,便猜出其腰伤非轻。公主一向疼惜纱纱,言语中既有责备又有关切,特别提起“女子腰伤若不治好,将来生养时吃大苦头,甚至可能终身不育”的说法,纱纱这才有些动摇。公主从贴身嬷嬷处取出一份民间流传的治腰病秘方,说是灵验非常,但药性古怪,喝的人要有点心理准备。
纱纱为了将来好生养,只得硬着头皮接过那一大碗黑得发亮的药汁。药刚送到唇边,一股浓烈怪异的味道扑鼻而来,像焦炭掺陈皮,又夹杂着莫名的腥苦,她差点当场把碗丢了。公主在一旁叮嘱:“不喝完难好,只此一剂,忍忍就过去了。”纱纱不甘被说成娇气,只能闭眼一仰头,强迫自己一口气干掉。药汁顺喉而下,苦得她眼泪直流,喝完才知道这所谓“秘方”竟是民间流传的各种奇怪草药熬成,连半日仙听闻都摇头称“烈”。药力发作,她一阵阵发热发冷,整整躺了两日才缓过劲来,却也觉得腰间似乎轻松了不少,只是每每想到那碗药就心有余悸。
纱纱对自己未来的人生始终不安,尤其是“远嫁”二字在心中越来越沉重。她悄悄去请教半日仙,想讨一只“生小孩的锦囊”,以求将来在异乡也能顺利来一儿半女,好在那遥远国度立稳脚跟。半日仙推算了许久,心里却一惊——纱纱命格之中似乎少了“子女星”,一生或难有骨肉。这样残酷的事实,她哪里敢当面告知,只得含糊其辞,说些“命里有时终须有”“缘到自然来”的空话搪塞过去,又敲打她要多行善、多积福。纱纱虽觉她说得飘忽,却也无可奈何,索性从身边细软中取出一大叠银票和首饰赠给半日仙,郑重拜托道:“待我若真嫁去番邦,还望你按时为我焚香祈福,保我平安顺遂。”
银光闪烁,满桌金银珠宝堆得像小山似的,半日仙看得眼花缭乱,心里忍不住喃喃自语:“这下就是把腿打断,也不愁没医没药了。”话音才落没几日,她果真在宫里不慎滑倒扭了脚,却也因纱纱留下的银两得以安心养伤、衣食无忧。她每每望着那叠银子,总会想起纱纱临别时那双又倔强又惶然的眼睛,只能在心中默念几句祝福,盼这命里多舛的姑娘,总能逢凶化吉。
就在纱纱对英格兰的未来既期待又畏惧之际,远嫁高丽多年的姊妹忽然托人传讯回宫。那封信纸已被风尘磨得发黄,字迹却苍劲凄厉,字里行间满是辛酸。纱纱展开一看,只见姊妹诉说婚后并非王妃荣华,而是因朝局变化,被迫跟随夫家举家流亡,颠沛流离。山路崎岖、风餐露宿,有时十日难得一餐热饭,脚下全靠双腿丈量天下。据说从高丽一路辗转逃回中土,竟整整走了七年之久,途中病逝的亲人不计其数,连曾经在宫里享受锦衣玉食的侍女,也在风雪中冰死荒野。纱纱读到“七年步行”“流离失所”这些字眼时,手指都微微发抖。
姊妹在信末一番肺腑之言,更令纱纱彻骨生寒。她劝纱纱千万不要因一时华丽的冠冕就献出自己的一生,“番邦之地风云多变,皇恩再厚也护不到海那一头去”。她说,离家一日,尚可念想归期;离家一生,便是与父母、兄弟、故土永诀。纱纱看着那一行行泣血劝言,脑海里浮现出自己踏上远洋船只、离开皇城城楼的景象,耳边仿佛已经响起陌生的风声。她再想到中土与英格兰那漫长无比的来回路程,想到大卫提过的海上风暴与瘟疫,想到自己可能在异国他乡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无姊妹依靠,心口像被人紧紧攥住。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以为只是“怕变王昭君”的玩笑,其实早已是命运写在掌心的宿命,而她能做的,唯有在这命定的路上,竭力多争取一点点选择的余地。
纱纱原本以为,女子一生归宿,不外是择一良人、安稳度日。然而,自从远嫁高丽的姊妹托人捎来书信,细诉异乡为妇的辛酸与屈辱,又再三劝谏她千万不要轻易嫁往番邦,纱纱心中的天平便再也难以平衡。那封信字字如泣、句句带血,把一个远方“锦绣前程”的幻梦撕得粉碎:陌生的语言、冰冷的礼法、婆家的冷眼与丈夫的无情,都在字里行间折射出“远嫁”二字的沉重。到了夜里,纱纱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便仿佛看见姊妹披着厚重的外邦嫁衣,脸上挂着强挤出来的笑,却遮不住眼底的悲凉。纠结、恐惧、不甘,如潮水般围攻她的心,让她在黑夜中被层层惊梦拖入深渊。
梦中,她似乎站在大殿之上,被推着往前走,面前是陌生的番邦王子,面容模糊却气度冷冽。姊妹从远处伸出手来,却被人硬生生扯开,哭声被乐曲淹没。纱纱惊叫一声,猛然自梦魇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如鼓。她呆坐床边,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钟鼓声仿佛也带着压迫之感。她紧紧抱着被褥,问自己:难道自己的命运,也要像姊妹那样,被一纸婚书推往异国他乡,再无回头之路吗?可若违抗旨意,便是忤逆圣命,牵连家人,后果不堪设想。一念顺从,一念抗争,她的心在两种极端的命运之间来回拉扯,几乎要崩裂。就在她满腹烦闷之时,手中把玩多时的那柄小巧团扇,一不留神滑落在地,发出清脆一响。
谁知,这看似寻常的一声落地,却成了纱纱命运的转折。她弯腰拾扇,心绪烦乱,索性披衣出了房门,在长廊间缓步而行,希望夜风能稍稍安抚她被梦境撕裂的心。却不料,一阵低低的说话声从前殿方向传来,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轻脚走近。隐在屏风之后,她听见贵妃柔腻却带着一丝阴冷的声音,与国舅低声交谈。只听贵妃提到“纱纱”、“远嫁高丽”以及“英皇”的名字,更说这桩婚事不过是一计权谋,是为了掩人耳目、牵制朝中异议。纱纱越听越心惊:原来所谓“英皇亲自赐婚”、“以她为国礼”的说辞,竟只是贵妃与国舅合演的一出戏!所谓恩宠,不过是谎言包裹下的算计,她的婚姻乃至一生幸福,竟被当作桌上的筹码。
随着对话继续,纱纱终于明白,英皇根本无意亲娶于她,一切不过是贵妃与国舅自作主张,为了操控朝局而设计出的骗局。愤怒像火一样从心底烧起,她再顾不得身份与礼数,猛地推门而入,质问二人为何玩弄她的名节与前途。她声音发颤,却每一个字都带着恨意。国舅一时语塞,额上冷汗直冒,贵妃却在短暂惊愕后迅速恢复镇定,眼珠一转,竟将一切责任巧妙地推到国舅身上,说什么“听信国舅之言”、“皆是国舅错报圣意”,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反倒装出一副无辜受骗的模样。纱纱看着她那娴雅端庄的表情,心中只觉恶心——原来后宫之中最华美的衣裳下,藏的竟是最冷酷的心肠。
怒火未消,惊惧未平,纱纱却知道,光是责骂根本无济于事。真正能改变自己命运的,是那份答应远嫁的公文——只要那道文书还在,她名字上的婚事便如同铁板钉钉。她得知文书由大卫经手,便急急奔出宫去追人。城中街巷灯火摇曳,她寻人心切,一路几乎是小跑,裙摆扫过地面,惹得路人频频回头。正当她四处张望之际,恰巧遇上一队迎亲的花轿经过,只见一位大腹便便的新娘,被层层喜帕包裹,步履沉重地被扶着前行。那红盖头下看不清神情,却难掩身形与步伐的笨拙,让人不禁怀疑,这样的“喜事”,对于当事人究竟是福是祸。
纱纱一时心有所感,竟多嘴对着新娘家中的仆从说起婚嫁之事,话里不自觉带上了对命运不公的不满与讽刺。旁人听来,只当她是在咒人不吉,顿时勃然大怒。家仆们恶言相向,甚至挥拳欲打,场面一度混乱。纱纱毕竟是闺中弱女,又心慌又委屈,只能仓皇闪避。就在这节骨眼上,一道身影如风般插入人群之中,利落地挡下了扑来的拳脚。来人正是阿月,他沉声喝止,身手简洁利落,把那些仆从震慑得不敢再轻举妄动。混乱散去后,纱纱整个人像失了魂似的,情绪在连日来的压抑与惊吓之下终于崩溃,扑到阿月怀中,哭得肩头直颤,把关于远嫁、骗局、欺瞒的一切委屈统统倾泻而出。
阿月任由她将泪水打湿衣襟,眉头却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他虽一向爽朗不拘小节,但此刻听着纱纱断断续续的哭诉:被当作棋子的屈辱、对未来的恐惧以及对自身无力改变命运的绝望,他的心也沉了下来。那种皱眉,不仅是对眼前局势的担忧,更带着隐隐的心疼。他没有多说安慰的漂亮话,只简短地答应会帮她想办法。对纱纱而言,这一句朴实无华的承诺,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有分量。她在他怀中的啜泣渐渐平复,但心中那股对他的信赖,像是种子一样悄然埋下,等待着发芽的时机。
梳理好情绪之后,纱纱继续去寻大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抢回那封暗藏她命运的密函。费了一番周折,她终于在街市拐角处堵住了大卫。大卫仍旧是一副自以为聪明的神态,对手中的密函颇为得意,还不忘语带玩笑、借题发挥,惹得纱纱火气上涌。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先是假意软言相求,哄得大卫放松警惕,趁他得意忘形之际,敏捷地一把夺过密函。大卫反应不及,连连扑空,反倒被纱纱几句犀利嘲讽挤兑得无地自容。她索性顺势对他恶作剧一番,以略带刻薄的玩笑,发泄这段日子积压在心中的愤懑。看着大卫又气又急却无可奈何的样子,纱纱胸口憋着的一口秽气总算吐出了一些。
拿回密函之后,纱纱像是终于夺回了一部分对自己人生的主导权。她把密函妥善收好,跟随阿月回家探望阿日。阿日身体羸弱,常年不良于行,阿月对这个妹妹向来照顾得无微不至。回到家中,纱纱亲眼看见阿月为妹妹端药、铺被,动作虽不算细腻却极为认真,连屋内的灯火是否太亮、窗边是否透风,他都一一留心。他并非锦衣玉食的皇族,也没有三宫六院的权势排场,却肯为一个病弱的妹妹忙前忙后,毫无怨言。纱纱在一旁看着,忽然心有所动:如果将阿月的身影,代入自己曾经幻想过的“英皇夫君”,那画面竟毫无违和,甚至更添了几分温暖真实。
纱纱这才恍然醒悟,原来她曾经憧憬的,并不是英皇的身份本身,而是“理想夫君”的形象:能让她依靠、能真心疼惜她、能在她迷惘之时伸手扶她一把的人。而此刻眼前这个为妹妹忙碌的身影,不正满足了她的所有期盼吗?她想起曾被人提起的“外”字之说,本意并非风月之「外遇」,而是“不假外求”,不必向外寻觅,缘分其实就在身侧。如今回头细想,阿月的性情、担当与温情,竟恰好一一契合她对伴侣的所有设想。纱纱心中一阵悸动,仿佛有无形之手轻轻敲响她的心门,她突然明白:真正属于她的那个人,从来不在高高在上的龙椅之上,而是一直站在她身边。
这份领悟来得猛烈而清晰,让纱纱甚至生出几分荒诞感。她曾以为“外遇”二字充满不堪,如今却打趣似的在心里扭转了意思——只要是为了追求真正的幸福,即便被人指责为“外遇”,她也在所不惜。她下定决心,要从那樊笼般的命运安排中夺回自己该有的幸福,要“取回属于她的男人”。这个决定并非任性冲动,而是在一步步认清现实、看清人心之后做出的逆流之举。她不再愿意任人摆布、被权势牺牲,宁可与命运正面相搏,也要抓住这唯一看得见、摸得着的温暖。阿月在不远处忙碌,尚不知自己的命运已被纱纱悄然写入他的生命章节之中。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阿日与影姬,也在进行着一场关于“信与骗”的教训。影姬心地善良,却有些单纯迷信。为了替阿日祈福,她听信街头所谓“祈福党”的花言巧语,被他们层层诱导,说什么“天降异象”、“命犯小人”,非得花重金求得开运神符,方能保阿日逢凶化吉。影姬心急如焚,哪里想得到其中猫腻,一口气便耗去二百两银子,又拿出金银首饰抵押,只为求来几张写满符文的纸片和一包所谓“神茶”。她手里捧着这些东西,如获至宝,兴冲冲地回去给阿日“消灾解厄”,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骗局中的一环。
阿日本就体弱,又贪嘴吃了许多荔枝,肚中燥热难耐。影姬见状,更以为这是所谓“邪气作祟”的征兆,慌忙取出那包“神茶”,按骗子教的法子兑水冲开,急急忙忙灌入阿日口中。那辛烈古怪的味道刚入喉咙,阿日便难受得眉头紧锁,不多时鼻血直流、喉咙生疼,说不出的难受。家中众人闻讯赶来,一看情形便大致明白:“神茶”多半是些来路不明之物,与其说是驱邪,不如说是害人。追问之下,影姬这才结结巴巴将祈福的经过说出来,众人既气她糊涂,又心疼她一片好意,最后只能无奈叹息:世道艰难,偏偏有人打着“信仰”与“祈福”的幌子,掏空百姓仅剩的一点银两。
既然已经吃了亏,众人便不愿再看着更多人重蹈覆辙,便出主意要让影姬亲身现身说法,演一出戏给百姓看,好提醒大家别再上当。玉露与阿美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决定同台助阵,把那伙“祈福党”的骗术,原原本本搬上台去。彩排中笑声不断,她们把骗子的油嘴滑舌、故作高深的模样演得惟妙惟肖,又把受骗者如何一步步被套住的细节夸张呈现,既好笑,又发人深省。正式演出时,台下围满了看热闹的乡民,笑声掌声此起彼伏,似乎都明白了其中警示之意。可当戏演到结尾,影姬饰演的“死蠢”受骗女子在台上被骂醒、痛哭懊悔之时,台下竟有人忘了这只是表演,把怒火全都发泄在她身上,喝倒彩不止,甚至朝她吐唾骂她“蠢得活该”。
谢幕时,影姬站在台前,灯火之下,脸上挂着尴尬又难堪的笑。唾骂声像一阵阵冷雨砸在她身上,她心里自然不好受,却也从中更深刻地体会到:世人往往只怜弱者被欺的结果,却很少愿意承认,每一次被骗的起点,往往都是源于自己的一点贪念、一点侥幸。她低头看向台下那些或嬉笑或不屑的面孔,心中生出一股复杂的滋味。但无论如何,这出戏终究算是完成了,至少,会有人在以后掏钱求符之前,多犹豫那么半刻。
另一边,阿日安静地坐在一隅,手中把玩着一只东风螺。那螺纹路清晰,色泽温润,一看便知来历不凡。念慈看着这一幕,往事不由自主浮上心头——多年前,年幼的阿日曾在海边溺水,正是凭着一只响螺发出的呼号声,把附近的渔民引了过来,才捡回一条小命。因此,阿日一直对这种螺壳有着特殊的情感,仿佛那里面真的住着一位守护他的海之精灵。如今,阿日虽因旧疾而难以开口言语,但当他指尖在东风螺的纹路上一圈圈抚过时,眼中流露出的神情,却像是在努力倾诉什么内心深处的声音。
众人见他似乎想对东风螺说话,眉宇间隐约透着一丝急切,便都心头一震:或许,这正是他想要突破沉默的一个契机。念慈与其他人商量后,决定分头去寻当年那只“响螺”的下落——那枚曾经拯救过阿日性命的螺壳,或许不仅仅是一段记忆的象征,更可能是触动他再次开口的关键。因为对阿日而言,那不仅是“物”,也是他与世界建立联系的起点。于是,众人怀抱希望,沿着旧日的线索重访海边,沿岸询问当年的渔民,想方设法地想再找回那枚响螺。既是为了唤醒阿日的童年记忆,也是为了告诉他:无论经历多少风浪,总有人愿意在他身旁,耐心地等着他再次开口,说出心里那些沉睡已久的话语。
金府一早便被一阵鸡飞狗走的喧闹声笼罩。自从阿日失声之后,家中上下无不盼望能找到灵验的响螺替他「开声」。念慈翻箱倒篓,玉露、阿美、影姬也被拉着到处翻找,偏偏就是找不着当日从池力共镇带回来的那只宝贝螺。几番盘问之下,念慈这才猛地一拍额头,想起那只响螺原封不动地留在池力共镇的客栈里,没带回京中,一时间惹得众人又气又急。念慈懊恼不已,只得急急忙忙进宫求见正在与半日仙大快朵颐、吃着「全螺宴」的国舅,盼望能从他那儿想办法弥补。
此时的国舅正与半日仙在酒楼雅间内推杯换盏,桌上佳肴以各式名螺为主,蒸、煮、焗、炒,应有尽有。半日仙一边啧啧称奇,一边向国舅夸耀池力共镇螺类鲜美非常。原来国舅早听闻民间盛传响螺能「通灵开窍」,一心好奇,便豪气干云地出重金将全国所出产的响螺几乎一扫而空,只为一饱口福兼博个谈资。念慈赶到时,国舅正吃得兴起,见念慈急促求见,心中已有几分猜到对方来意,却仍装作不知,笑吟吟地命人带念慈进来。
念慈入席之后,先按礼数行礼,又顾不得寒暄,直截了当地说明阿日失声的情况,以及金家上下指望响螺救人的盼望。国舅听罢,哈哈大笑,说堂堂皇亲国戚岂有不救人一命之理,当即爽快答应赠送响螺。如此爽利的态度反倒令念慈有些不安:这位国舅一向精明刁钻,从不做亏本买卖,如今却一句价钱不提就要慷慨相赠,总让人觉得不太寻常。可是求人的人在屋檐下,只得先谢恩领情。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大箩用红布罩着的「贡品」响螺被抬进金府,庄严得宛如圣物。金家众人围上前去,一边感慨国舅的「好心」,一边又隐隐觉得不安。念慈亲自揭开红布,想象中晶莹润泽、灵气逼人的天赐宝螺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形形色色、大小不一的螺壳,有的已被煮得发白,有的更是壳身有裂,甚至略带腥臭。众人面面相觑,才明白国舅果然是老狐狸——他倒是把「全国响螺都买光」这句话兑现了,只是绝大部分都已经入了他的肚子,如今送来的只是吃剩下的「残兵败将」。金家众人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法直接翻脸,只得先将这些螺壳好生收好,盼望能从中想出补救之策。
另一边,纱纱却满心欢喜。贵妃娘娘日前赏赐了一批精挑细选的宫中响螺,厨子烹调得鲜嫩喷香,纱纱吃得眉飞色舞。待用膳完毕,桌上留下几只螺壳,壳形修长优美,壳纹如水波流转,纱纱灵机一动,觉得若是能将这些螺壳洗净打磨,再串上彩线、挂在檐下,当风铃定是别具风情。她忙不迭叫宫女把螺壳收好,找来细绳与铜环,准备大展身手。正当她抄起小槌,想要敲裂螺壳取形之时,阿月恰好路过,一眼见着,立刻上前阻止。
阿月早知金家为阿日的失声四处求药闻方,而响螺正是大家最后寄予厚望的关键,此时见纱纱正要打碎螺壳,吓得忙伸手按住她的手腕,语带焦急地劝她千万不可胡来。谁知纱纱早已猜出阿月此行的目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忽然露出大方爽朗的笑容,将手中的螺壳一股脑儿塞进阿月怀里,嘴上说着「你若需要,就都拿去」,仿佛一点也不在意。阿月见她如此慷慨,也不好再推辞,暗自记下纱纱的好意,只道日后有机会再想法子补偿她。
阿日自从失声后,整个人变得又自卑又敏感。某日,他见阿月手中捧着纱纱送来的螺壳,眼睛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这些螺壳与先前所见不同,壳形完整,色泽温润,仿佛天生便带着一股灵秀之气。众人围着阿日,七嘴八舌地鼓励他多摸摸、多看看,说不定就能借着这份「灵气」把声音找回来。阿日被逗得破涕为笑,心情轻松了许多,在众人半是起哄半是鼓励之下,终是鼓足勇气开口,颤颤巍巍地吐出一个久违的字——「我」。这一声虽轻,却仿佛惊雷般轰进众人心里,谁也顾不得矜持,纷纷拍掌叫好。
然而,这份好景并未持续太久。玉露、阿美和影姬三人年少贪玩,见螺壳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光彩,便一时兴起地互相抛接、嬉闹打趣。她们本以为手劲拿捏得当,不料玩得兴起时一个没留神,螺壳接连跌落在地,清脆的破裂声此起彼伏,转瞬间那几只来之不易的螺壳便碎成一地残片。三人你望我,我望你,一时间惊慌失措,皆知闯下大祸,若让念慈知道,必定不会轻饶。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竟合谋想让念慈误会是她自己保管不当,或者是下人收拾不慎才致螺壳损坏,企图「瞒天过海」。
按原先的计划,影姬应当在念慈面前装作无辜,顺势为玉露和阿美掩饰。然而,当念慈追问起螺壳去向时,影姬却被心底的愧疚与对念慈的敬畏牵扯,迟迟不能按她们排演好的说词应对,只是支支吾吾,神色狼狈。念慈多年看人无数,一眼便看出其中猫腻,稍稍追问几句,三人便露出破绽。见事情已暴露,玉露和阿美只好跪地求饶,而影姬更是羞愧难当,低头不敢多言。念慈虽心疼螺壳,却更想借此教训她们轻率任性,于是当场罚三人去嘉仁宫打扫,从早到晚不许偷懒,且还刻意吩咐要把宫内的尘土「扫到一寸厚」,要她们亲身体验什么叫「自食其果」。
嘉仁宫原本就少人居住,多年下来积尘甚多,玉露、阿美和影姬埋头扫了一天,灰尘扬得满宫飞舞,三人被熏得咳嗽连连,发髻散乱、衣裳灰白。偏偏念慈还时不时派人前来查看,提醒她们不可敷衍塞责。为了减少劳累,她们私下里想出歪主意,将扫起的尘土集中堆在某些角落,装出「一寸厚」的惊人效果,好让念慈误以为她们打扫得十分彻底。这场闹剧被她们笑称为「偷尘记」,却不知在旁人眼中不过是小女孩心性,既好气又好笑。待一日辛劳结束,三人又累又困,虽满腹委屈,却也不敢再轻易招惹念慈的威严。
与此同时,从池力共镇送来的响螺终于抵达京城。金家急忙命人将之煮熟加工,又按照民间偏方为阿日准备了一杯略带腥味的盐水,传说只要喝下,配合聆听响螺的回音,便能「开声」。众人围坐在阿日身旁,紧张地看着他将那杯盐水一饮而尽。片刻之后,阿日喉头一阵发痒,不自觉地咳了两声,竟顺势开口说话,声音虽略显沙哑,却已不再是先前的哑然无声。金家上下欢喜若狂,纷纷称颂响螺灵验非常,简直是观音托梦、上天显灵。
阿日在众人的欢呼中却逐渐回想起自己失声前后的种种细节。原来他先前在观音庙受了惊吓,再加上心理压力太大,一直惧于开口,以致声音像是「被夺」,其实不过是心结未解。如今在众人的关切陪伴下,再加上盐水刺激喉咙,反而让他放松了心防,这才成功发声。他迟疑片刻后,仍如实将缘由说了出来。念慈等人一听,这才明白所谓「奇方妙药」不过是外因,真正的关键还在于人心。众人相视一笑,心中谢天谢地的同时,也更觉应当趁此机会带阿日出门散心,于是提议全家去郊外还神兼郊游,一来向菩萨还愿,二来让孩子彻底摆脱阴影。
郊游当天,众人齐聚观音庙旁的湖畔,扶老携幼,景象热闹。纱纱天性活泼,又擅长扮古怪角色,看着一群人排队求签、解签,便灵机一动,披上道袍,手持纸扇,自称「解签先生」,胡乱编派吉凶祸福。玉露、阿美等人被她唬得半信半疑,时而紧张,时而大笑。纱纱故意将几支签解得玄之又玄,把众人逗得团团转,自己在一旁乐不可支。正当她玩得兴起时,却被路过的阿日狠狠戳破,只见他一本正经地拆穿纱纱的胡言乱语,惹得众人哄堂大笑,纱纱只好讪讪地收起纸扇,装作若无其事。
午后,众人结伴乘舟游湖,湖光潋滟,微风拂面,本是再惬意不过。谁知船靠岸后点名清点人数,竟发现阿日不见了踪影。念慈大惊,立即指挥眷属与随从分头寻找,沿着湖岸与山路一路呼喊。场面顿时乱成一团。纱纱见机行事,趁着人声鼎沸、局面混乱之际,突然一头扑进阿月怀中,双手牢牢扣住他的袖子,死活不肯松开,口中还装作惊魂未定,借机挤进阿月身边,仿佛唯有紧紧跟着他才心安。阿月一边要分心找人,一边又要应付纱纱这番不合时宜的「撒娇」,也实在拿她没办法。
二人沿着山路寻去,绕过一片竹林,忽然远远看见观音庙的山门隐约可见。纱纱与阿月对视一眼,觉得阿日大概又是被香客人潮冲散,误入庙中。走近一看,却见庙中的香烟在午后阳光中袅袅升腾,而大殿旁的偏殿前,影姬正单膝跪在观音像前,双手合十,神色虔诚。她口中低声祈祷,话语间多次提及「孩子」、「平安」、「团圆」等字眼,似是在为阿日向菩萨求一份护佑,也隐隐透出她对为人之母的渴望。
原来不久前阿日在观音庙内迷路受惊的事情,令影姬心中始终不安,她总觉自己照看不周,才害孩子受了委屈。于是此番随众人前来还神之际,她特地借机向观音菩萨再三祈愿,希望阿日从此远离惊吓、平安长大,若有因果在身,也愿由她一人承担。阿月与纱纱躲在廊下,目睹影姬的真情,心中不由为之动容。正当二人打算上前与她会合之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却从偏殿后方角落里蹒跚走出——正是刚刚失踪的阿日。
阿日原来只是好奇庙里的壁画与神像,才一路东张西望,结果走岔了路,在偏殿后的小院绕了几圈,越走越慌。幸好影姬及时发现他的踪迹,将他轻声安抚,带着他在观音像前点上清香,又讲了几段关于观音救苦救难的故事,这才渐渐平复了孩子心中的恐惧。等到阿月和纱纱找到这里时,阿日已经不再惊慌,只是乖乖靠在影姬身边,眼中还残留几分泪痕。阿月见状,心中不免柔软,弯下身子替阿日拭去泪水,言语温柔地安慰他,告诉他再也不会让他一个人在庙里乱走。
纱纱站在一旁,看着阿月耐心温柔的一面,只觉眼前情景温暖动人,心湖微微泛起波澜。她自始至终都爱与他拌嘴、同他打闹,却在这片刻之间,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阿月的情感,并非只是玩笑般的逗弄。眼见阿月一心一意地照顾阿日,纱纱心中既羡慕又酸楚,既希望自己也能被如此温柔对待,又明白阿月目光中更多的是对家人的责任与守护。他的好,始终是面对所有人,却未必单独属于她。
情绪在胸腔内翻涌,纱纱不觉间轻声呢喃,把对阿月的心意半真半假地说了出来。起初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借着玩笑掩饰认真,可话一出口,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真切。她说自己并非只是贪玩,实际上早已把阿月放在心上,哪怕常常口是心非,也掩不住眼中的在乎。阿月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尴尬地移开视线,以照料阿日为由暂时回避。谁知这番话却被不远处的影姬听得清清楚楚。
影姬原本心思单纯,只一门心思放在阿日与金家上下的平安上,却也不是对人情冷漠之辈。她听见纱纱吐露真心,心中先是一震,随即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等阿月抱着阿日稍稍离开,她才悄然走到纱纱身边,语气并不刻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影姬直言告诫纱纱,阿月肩上担子很重,他并非可以随意被人当作儿戏的对象。宫闱与金府的局势本就复杂多变,任何一点情爱纠葛都有可能引来祸端。她叮嘱纱纱,无论是一时冲动还是真心深情,都不可任性地「打阿月主意」,免得将来害人害己。
纱纱听了这番话,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却也听得出影姬并非出于嫉妒,而是由衷的担忧。她嘴上习惯性地想要顶撞几句,却在与影姬对视的那一刻,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是勉强笑笑,将所有不甘与委屈暂时压回心底。观音庙香烟仍旧袅袅上升,仿佛在默默见证着这些少男少女错综复杂的情感,也静静守护着阿日重新找回声音之后,这个看似热闹却暗藏波澜的金家。
纱纱最近连日噩梦缠身,梦中总是与阿月情投意合、好事将近之时,偏偏每次都被影姬横空杀出,把本该温馨甜蜜的场面搅得一团糟。梦里的影姬不是从床底钻出,就是从门后扑来,或是端来一盆冷水将两人浇个透心凉。次数一多,纱纱从梦中惊醒,心惊肉跳,渐渐把这连番梦兆都归咎于影姬本人的“晦气”,认定影姬是克她姻缘的瘟神。醒来后她越想越不顺气,一边回味梦里的好事被毁,一边暗暗发誓:无论现实中影姬是否真的带霉运,她都要“好好对付”这个灾星,至少要出一口恶气,让自己心里平衡。
另一边厢,念慈最近下了一道命令,要人把嘉仁宫彻底打扫收拾,连一向被众人视为清闲之地也难逃“大扫除”的命运。玉露、影姬和阿美听闻后,心知念慈说一不二,若不设法讨好她,只怕往后清扫杂务会越来越多。三人一合计,决定上街为念慈挑选一份像样的礼物,希望借着一片心意,换来她收回成命,让大家少受折腾。玉露个性活泼爱尝鲜,阿美又喜欢跟风,眼见街上新开了一家脚底按摩馆,灯笼高挂,招牌写着“包你焕然一新”,便嚷着要进去试试。两人对“脚底按摩”这新鲜玩意儿充满好奇,觉得反正出门一趟,总该享受一下,于是丢下影姬自己跑进去体验,留下影姬在街上独自寻觅合适的礼品。
影姬起初有些无奈,却也明白玉露与阿美天性散漫,便自顾自沿街走过攤档,一件件细看。她盘算着念慈一向端庄稳重,却不喜过分张扬之物,若是珠钗金饰,未免俗气,若是画卷古玩,又难以马上讨欢心。转了一圈,她终于在一间绸缎铺前驻足,看中了一条色泽素雅、质地上乘的丝巾,料想念慈披在肩上必显稳重而不失温柔。影姬心中稍安,付了银子,小心翼翼地将丝巾收好,打算回宫时献上。谁知正当她路过一处偏僻的茅厕边,忽被人一把拉住,吓得她差点惊叫出声。原来那人正是江湖上行踪飘忽的半日仙,此刻却神情尴尬、衣衫不整,显然是遇上了“尴尬急事”,身上连一块像样的布都拿不出。
半日仙见影姬手上提着新买的丝巾,眼睛一亮,连连作揖,说自己实在走投无路,只能厚着脸皮向她借物一用,事后必有回报。影姬虽感为难,但见他窘迫模样,又想到自己一介女子总不宜在这种地方逗留过久,只好忍痛将刚买来的新丝巾交给他应急。半日仙匆匆接过,转身进了茅厕,不多时便整整衣衫出来,面露感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说是“仙家宝物”,能逢凶化吉,以此报答影姬的雪中送炭。影姬半信半疑,却也不好推辞,只得接过锦囊。等她回到与众人汇合之处,大家围上来,本以为锦囊内有仙家秘方或珍贵符箓,谁知打开后,里面只有一张洁白无字的纸,空空如也。
众人一看,全愣住了。玉露皱眉,怀疑是否被半日仙愚弄,阿美则不服气,硬说这一定是高人所留玄机,是“得道之人以无字传道”。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说出各自猜测,有人认为那纸上藏有隐形字,用火一烤便会显形;也有人说要用柠檬汁之类涂抹一番,才知道究竟。影姬则皱着眉,把白纸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越看越摸不着头绪。她既不敢轻易丢掉,又觉得拿在手中毫无头绪,只好暂且收好,心里飘忽不定,既希望真有玄机,又怕自己被人当傻子戏弄。
那天午后,影姬仍在想着那张白纸的深意,走路也有些心不在焉。恰在此时,院中忽起一阵风,将她手中拿着的白纸吹得直飞。白纸在空中打着旋儿,偏偏落向正在搽胭脂的纱纱脸上,猝不及防地紧紧贴住她半边面孔。纱纱正对着铜镜,手里拿着粉扑和胭脂,被这突如其来的白纸一吓,手一抖,胭脂粉尽数扑到了自己脸上。待她愣了一瞬,将白纸扯下,镜中所见竟是一张被胭脂、粉末糊得红一块白一块的脸,既像花猫又似戏台上的小丑。旁人忍俊不禁,纱纱却又羞又怒,咬牙切齿瞪向影姬,认定又是她带来的倒霉事。
影姬见白纸差点被毁,慌忙从纱纱手中夺回,还要安抚对方怒火,忙得团团转。可就在她手握白纸、心神紧张之际,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那“空白”未必真的什么都没有。她回忆半日仙交锦囊时含糊其辞的话语,又联想到民间“赠锦囊”的典故,不由自言自语道:既是锦囊,又是白纸,也许是“无字天书”,寓意“上天随缘赐福”。再联想到自己身为“影姬”,与“天姬”一音之差,她隐隐觉得其中或带有“天姬送子”的吉兆。她把这番推理说出口时,本只是一时感悟,却不想纱纱听了,心中一凛,暗暗记下“送子”二字,目光闪动,似乎有了某种盘算。
原来纱纱早就对影姬心存怨气,而今闻得“天姬送子”之说,立刻将它当成天赐良机。她知道宫中流言不断,若是影姬真被人误以为有孕,那可有的是文章可做。于是纱纱悄悄吩咐身边听话的桂芝,从库房里取出她事先准备好的菜肉包与酸梅汤。那本是她为整治某些不顺眼之人而准备的“特别点心”,吃了不至于伤命,却能让人肠胃翻滚、头晕目眩。纱纱灵机一动,便令桂芝用这些东西替换掉海棠准备要送给影姬的清甜糖水,一切做得天衣无缝,看上去不过是宫里普通小点心的调换。影姬丝毫不察,见有人贴心送来点心,顺口就吃了下去,谁料不消多久便觉得肚中翻江倒海。
影姬起初只是微微作呕,以为是天气闷热、饮食不调,谁知呕吐得越来越厉害,连喝水也难以下咽。到了晚上,情形更是糟糕,她不但肚子隐隐作痛,连脚也时不时抽筋,像是突然受了寒气,浑身难受。她一边捂着肚子,一边心中思忖:莫非真如锦囊所示,自己已经有了身孕?一想到这一层,她既惊且喜,脑中立刻浮现“天姬送子”的说法,甚至把之前吃点心的身体不适,也往“怀孕反应”方向上理解。她隐约知道,若真怀有身孕,自己的地位与处境都会完全不同,于是越想越紧张,又不敢随意宣扬,决定先去太医院求证。
第二天一早,影姬捂着仍有些隐痛的肚子,来到太医院就诊。她一见到太医,便止不住地把自己的症状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什么昨晚又呕又吐,腹中绞痛,脚抽筋,头发昏,甚至连境也有些不同寻常,一五一十都说给对方听。末了,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地问:“大人,这……会不会是有喜?”太医一边替她把脉,一边留意着旁边若有若无的视线,显然背后有人给过暗示。脉象在他手下平平无奇,最多只是饮食不调,外加受了些惊吓,可太医却不敢据实直言,只能含含糊糊地说:“脉象略有不同,若说没有……也未必;要再多加静养观察。”声音里不敢肯定,也不否定,给人以无限遐想的空间。
影姬向来心思敏感,却又带几分天真,这含蓄的话落入她耳中,却被自动翻译成了“十有八九是有了”。她脸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眼间喜色难掩,连身体的不适似乎都减轻了不少。她再三追问,太医却只用“恭喜也不是,不恭喜也不是”的模棱两可话搪塞。影姬不知这背后另有安排——有人故意让太医不说真话,只为引得宫中风向改变。她怀着“可能有喜”的信念,从太医院出来后便再也藏不住心中的欢喜,一回到金家就忍不住向众人宣布:自己大概已经怀孕。消息一出,如平地惊雷,霎时间传遍了厅堂内外。
念慈闻言虽感意外,却也很快意识到这件事非同小可。无论影姬在她眼中的形象如何,只要牵扯到“有喜”,代表着家族香火与未来的重责。她当即板起脸,却语气缓和许多,下令所有人都要好好照顾影姬,不得有半点怠慢。吃穿用度须择上乘,行走需有人搀扶,连日常差事也要替她免掉几分。念富听说妻子可能有了身孕,更是又惊又喜,忙不迭地拿出一只小小的救命铃,让影姬随身佩戴,吩咐她只要感觉不适,或遇到危险,就摇铃求救,自己定会第一时间赶来。影姬握着那只铃铛,心里既感甜蜜又有些不真实,却享受着突然而至的重视与呵护。
然而好景不长,变故很快接踵而至。某日,影姬佩戴着念富送的救命铃,在湖边散心。她想起自己本该送给念慈的那条新丝巾早已被半日仙拿去应急,如今连影子都没有,心中不免惋惜。恰在此时,一阵风把她后来新补买的一条丝巾吹得从肩上滑落,飘飘荡荡坠入湖中,在水面上轻轻浮动。影姬慌忙伸手去够,却早已够不到,只急得在岸边跺脚。她下意识地摇了摇身上的救命铃,铃声清脆传开,可她并未等人赶来,反倒以为这点小事不值一提,便自顾自转身离去,心里只叹自己“有喜”之后竟连抓住一条丝巾的手都不利索。
没过多久,玉露与阿美听到救命铃响,以为影姬出了大事,急匆匆赶到湖边救人。两人来得太急,不察脚下,连人带步子滑进湖里,溅起大片水花。她们在水中手忙脚乱,湿衣迎风,浑身湿透,幸好岸边还有人帮忙拉扯,这才没酿成大祸。但落水受了寒,二人之后皆险些患上重感冒。等她们好不容易被救上岸,浑身打颤之时,却看到影姬若无其事地出现,一脸不知情的模样。玉露和阿美又气又委屈,当即质问她:怎能把救命铃当儿戏?若真有险情,自然该摇铃求助,可她既摇铃又离开,害得别人以为她有难,拼命赶来,结果反倒把自己摔进湖里,这分明是“狼来了”的闹剧。
随着此事传开,众人才知道不仅玉露、阿美因为找影姬而遭了殃,就连念慈、阿日等人也曾在寻她的过程中遇到各种意外,小摔小碰不断。影姬听后脸色发白,意识到自己的无心之举已给周围的人带来困扰。她一面为大家的狼狈与受伤自责,一面惭愧地意识到,从自己“有孕”的消息传出后,似乎一切都在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念富看在眼里,却不愿责怪妻子,只是更加认真地为她安排起种种日常起居,甚至提前准备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希望在她真正怀孕的那一天,自己已经足够熟练,从饮食到起居都能细致照料。
有了前几次虚惊,影姬心里反而更不踏实。某日她独自出门,在街上行走时脚下一滑,一个不留神便重重摔倒在地。周围路人发出惊呼,她顾不得疼痛,第一反应就是捂住肚子,心想:若真有身孕,这一摔岂不是大祸?她拄着墙站起,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心中反复盘算是否该再去请太医仔细诊断。犹豫再三,她最终还是找了一位在附近行医的大夫。大夫替她细细把脉,又详细问了她前前后后的症状,闻言只微微皱眉,给出的判断却与太医院那位毫不相同:她根本没有喜脉,只是先前饮食失调,加上压力过大,导致身体虚弱和胃气不和,再加上几次受惊才会又吐又痛。至于脚抽筋,更是因劳累与寒气所致,与怀孕毫无关系。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影姬心头,她身子一晃,差点站立不稳。原来自己这段时间的“喜忧参半”,竟只是空欢喜一场?她立刻想到宫中众人的关注、念慈态度的转变、念富满心期待的目光,还有那只随身携带的救命铃,一切都是建立在“她已怀孕”的误会之上。现在真相摆在眼前,她既害怕又迷惘,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明,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为她忙前忙后的人。若坦言自己并未怀孕,是否会被人认为是故意欺瞒?若装作不知,则愈发心中愧疚。影姬站在街头,握紧手中药方,一时百感交集,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只能暂时把真相压在心底,心里暗暗发愁:这场由锦囊白纸与“天姬送子”传言引发的误会,将来究竟要以怎样的方式收场,她一点头绪也没有。
影姬原以为自己怀有身孕,满心欢喜之余,也暗自盘算着如何向玉露、阿美以及念慈等人报喜,憧憬着一家人迎接新生命的场面。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迟迟等不到确切的诊断结果,心底的不安愈积愈重。最终,结果揭晓——所谓“有孕”竟是一场虚惊,期待顷刻化为乌有。影姬一时无法接受,不知该如何面对家人,更不知如何解释此前种种异常举动。她在房中徘徊,反复琢磨说辞,既怕念慈失望,又怕招来众人取笑,心绪乱成一团。
另一边,念富得知“孙儿无望”后自然失落,却又不便责怪影姬,只好将满腹闷气往别处转移。他记起旧俗,说要在山上埋一坛酒,既当祈福也当解闷,偏偏又不愿亲自动手,便施出一向灵验的“眼泪功”。他当众掉下几滴眼泪,哭诉自己年纪一把,最盼抱孙,如今希望落空,只好借酒消愁,却连上山埋酒这种粗活也没人替他。念慈见父亲抹眼抹得可怜,一时心软,只得无奈答应替念富上山埋酒。念慈心里虽觉好气又好笑,但向来孝顺,只得默默接下这差事,暗暗叹气自己总是被家中长辈与小辈夹在中间。
影姬心知若不主动交代“有孕成空”的真相,迟早会演变成更大的笑话。思前想后,她决定索性将尴尬化为玩笑。当众人聚在一起时,她故意以甜言蜜语逗念慈,说要“给他一个惊喜”,又故作神秘地提到“肚里小秘密”,激得众人一阵紧张。玉露、阿美、念慈甚至连念富都屏住呼吸,以为要听到重磅喜讯。正当众人一脸期待时,影姬却轻描淡写地笑言:“其实是搞错了,并没有怀孕。”一句话把气氛从高峰推入谷底。众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不知该恭喜还是该安慰。念慈先是错愕,随即想起若影姬真有孕,他必得依念富之言上山跑腿埋酒,如今虚惊一场,倒也不用吃这份苦,竟忍不住微微松了口气。影姬看在眼里,既好气又好笑,只能在心里暗骂男人现实。
玉露与阿美本来因为种种误会,关系刚刚稍稍缓和,虽然仍会斗嘴,却已不似从前那般剑拔弩张。某日,两人各自外出购物,打算为自己添几件小饰物、也顺便为家里添点日用品。谁知街市中竟碰上一名专门欺负小妇人的“大山婆”。这“大山婆”仗着人高马大、嗓门洪亮,又惯会乘机讹人,平日里不少摊贩与顾客都被她吓过,敢怒不敢言。玉露挑中了一只精致的簪钗,阿美也在隔壁摊子看中相同款式,二人不约而同心生喜爱,打算各买一对。谁料“大山婆”见钗子做工精巧,价钱又不能算低,竟起了贪念,先在玉露那边耍赖,又转头到阿美这里动手动脚,一副要以“自己先看上”为由,硬把钗子据为己有的模样。
起初,玉露与阿美各自暗暗忍耐,只当遇上无理取闹之人,不想节外生枝。可“大山婆”变本加厉,甚至出言羞辱,说她们是小门小户的女人,没福气戴这么精致的钗子,还抬出一大堆莫须有的理,企图吓唬她们退让。正当二人快被气到极点时,却在混乱中对上了彼此的目光。那一瞬间,她们仿佛心照不宣,想到过去被对方挤兑欺负的经历,再看看眼前这位真正的“恶人”,忽然产生一种并肩作战的默契。于是,玉露与阿美不再各自为战,而是齐声喝斥“大山婆”,一人指责她强买强卖,一人揭穿她惯用伎俩,引来周围群众侧目。被两人毫不退让地怒骂,再加上旁人议论纷纷,“大山婆”没占到一点便宜,脸上挂不住,只好怏怏离开。玉露与阿美看着对方,同时长出一口气,原本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对对方也多了一份微妙的认同感。
待她们回到家中,大家围桌吃饭时,话题不知怎地从菜色聊到健康。桌上摆着一大盘油光闪闪的肥猪肉,有人吃得津津有味,有人却皱眉嫌腻。念富与念慈谈起年纪渐长,得注意血脂和身材,玉露与阿美则不约而同把视线投向明显“圆润”了不少的阿月。阿月这阵子食量大增,脸上与腰间肉眼可见地多了几圈。玉露一边夹菜一边嫌他胖,阿美也附和说男人太肥不好看,对身体也不健康。两人当场下令阿月减肥,改口叫他少碰肥肉,多做体力活。阿月嘴上答应,心里却咕哝,觉得自己不过是“略有福相”,根本不算胖。众人笑笑,话题暂告一段落,却没想到后面还有更大的“减肥风波”等着他。
纱纱此时正借着送桂花糕给阿日的名义,在院中来来回回,暗中打听阿月的行踪。她早已对阿月情根深种,却自觉身份尴尬,不好明说,只能借着探望阿日,顺便看看能不能碰见阿月。谁知阿月不在饭桌旁,倒让她更加好奇。原来,就在不久前,阿月偷吃了朋友好不容易从远方带回来的猪油膏,那猪油膏香滑厚实,入口即化,他一时贪嘴,把本该分给众人的份额几乎吃了个干净。消息传到玉露与阿美耳中,两人顿时暴跳如雷,觉得阿月不仅不减肥反而偷吃高油脂点心,简直是与她们的“瘦身计划”作对。
怒火之下,玉露与阿美合力把阿月绑得像个粽子,捆在房内柱子上,嘴倒没封,偏偏更添折磨。她们命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大口大口吃猪油糕,还故意咬得发出“咔嚓”声,边吃边赞:“这猪油糕入口即化,香得很呢!”阿月被绑得动弹不得,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一块块诱人的糕点,他喉头滚动,口水直流,却半点尝不着。就在此时,纱纱正好路过房门外,端着桂花糕准备去找阿日,谁知听见屋内笑声与哀号交织,忍不住贴墙细听,才发现里面的“受刑者”竟是阿月。
纱纱听见阿月一声声哀叫,再听玉露与阿美越吃越起劲的话语,心里又急又痛。她在门外握紧手中的糕盒,暗暗斥责二人“虐夫”,觉得阿月虽有错,但罪不至此。很快,屋内传来绳索松开的声音。玉露与阿美吃得心满意足后,终于肯把阿月解开,却没打算就此放过他,而是准备替他“摵脂”——用力捏揉他身上的“肥肉”,美其名曰帮助瘦身。她们毫不留情地在他腰侧和肚腩上又掐又捏,阿月痛得大叫连连,那惨叫穿墙而出,听得纱纱心都快碎了。纱纱指甲掐进掌心,暗自发誓要想办法把心上人从这水深火热的生活中解救出来,哪怕要与玉露、阿美正面对上,也在所不惜。
不久之后,阿美带着欢欢回娘家探望父母。大川与陈娇一见欢欢,以为这孩子是喜喜逗着玩的,满脸笑意地来抱去,谁知稍加打听,才得知欢欢实际上是阿美死对头玉露的孩子。两人一听顿时变色,难以接受女儿竟会替多年来的“敌人”照顾孩子。大川皱着眉头阿美是不是被逼的,陈娇更是气得直说她糊涂。阿美却没像从前那样急着争辩,而是轻松笑言:“其实也没什么,她是她,我是我,凑仔罢了,大家未必不能和平共处。”这番话令大川、陈娇一时无言,既看出女儿的成熟变化,也隐约感到时代在变,旧日的恩怨似乎也没那么绝对了。
随着相处时间渐长,玉露与阿美在日常斗嘴中,渐渐不知不觉地分享起一些只属于女性之间的私密话题。某次,两人聊到身材困扰,玉露半羞半笑,说起自己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阿美被勾起好奇,忍不住也把自己的“身材难言之隐”说出来。二人笑成一团后,郑重其事地拉勾,约定对方的秘密绝不可外传,更不许告诉第三人。她们以为这份约定足够牢靠,却没想到纱纱恰好在一旁打点杂务,不经意间听到她们谈话的只言片语,虽然不至于完全听懂,却大致明白她们在互爆隐私。纱纱一边偷笑一边记在心里。
同时,纱纱从桂芝被男友“唱”——即当众揭短、借歌讽刺——的事情得到启发。她发现,若能抓住别人的秘密,在合适的时机稍加点拨,便能在不动声色之间把局势扭转。心中正在为如何救阿月出谋划策的她,暗暗思量着把玉露、阿美“自曝”的身材小秘密当作筹码,或许能在日后派上用场。本是无心旁听,却意外得到这两位主母的“把柄”,纱纱心中既觉得好笑,又隐隐感到一种危险的兴奋。
一天,玉露在街上参加了一个猎奇的小玩意:竞猜缸口阔度的游戏。摊主摆出一个大水缸,让人隔着一定距离猜测缸口直径,只要猜中或接近,便有小奖品拿。玉露好胜心起,非要参与,当街来回测量、比划,嘴里还念念有词。为了验证自己的估算,她不顾形象,竟半坐半蹲在缸口上,比对自己臀围与缸口的宽度。谁知这动作一出,周围围观的人忽然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话语间隐含着某种针对“她那方面”的暗讽。玉露一开始还不明所以,直到听见几句“难怪传得满城皆知”“原来真是这样”,这才如遭雷击,猛然意识到早前只与阿美分享过的身材秘密,竟然传到了街坊嘴里。
玉露又羞又怒,几乎当场晕过去。她顾不得继续游戏,匆匆回家质问阿美,说她出尔反尔,不守诚信,把自己最难堪的隐私到处宣扬,让自己在市井间成了笑柄。阿美听后目瞪口呆,因为她同样在近日察觉到,自己身上的某个隐秘问题,也被人拿来偷偷议论。更离谱的是,连影姬竟然也跑来向她“请教”,问她究竟如何才能让某处“细一点”,说到一半还一脸坏笑,显然早已听说她的秘密。阿美瞬间反应过来——她的秘密也被泄露了,而且是以整个城镇为单位的传播。
两人怒火中烧,各自坚称自己绝没有泄密,反倒认定是对方口无遮拦,把私事当笑话说。玉露质问阿美:“若不是你多嘴,我怎会在街上被人指着笑?”阿美毫不示弱反驳:“我也被传得满城风雨,你敢说不是你先开口?”两人言辞愈发尖锐,旧日所有不满一齐翻涌上来,本来稍有起色的关系瞬间跌入冰点。客厅里吵得天翻地覆,谁也不肯先低头,欢欢都被吓得躲到一旁。
念慈眼见局面愈演愈烈,担心再吵下去不但伤和气,连整个家都会被拆了。他终于忍无可忍,大喝一声,命玉露与阿美立刻住口。念慈的嗓音压过所有争吵,房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两人呼吸急促、脸色涨红。虽然不再继续对骂,但玉露与阿美心中怨气未消,看向对方的目光分外冷硬,心里各自记下一笔。她们暂时被迫收声,却隐隐预示着,围绕“私隐泄露”的风波,才刚刚揭开序幕。
纱纱早看不过眼玉露与阿美在府中日夜争吵,明里暗里都把对方当成眼中钉,终日鸡犬不宁。念慈一心只想家宅和顺,特地煮了一桌寓意“和气生财、阖家团圆”的菜式,什么“合家欢”、“百合同心”、“和合二仙”之类的菜名都端上桌,希望借此向玉露与阿美暗中示意:一家人应当和睦相处,别再互相拆台。怎料两人只把这些菜式当成寻常饭食,嘴上继续你一句我一句地讽刺对方,谁也不肯认输。阿月夹在二人之间,左右不是人,只能不停陪笑打圆场,心底却叹气连连,暗想自己这一门“三口之家”何时才能真正安稳下来。
宫中贵妃素来消息灵通,又对阿月颇有好感,不时留意他的一举一动。她从宫里女官的闲话中得知:太医院中那位聪颖伶俐的纱纱,已对阿月暗生情愫。贵妃心思缜密,立刻想到:若能借阿月之事布局,也许能多一个在太医院的心腹。于是她私下召见纱纱,故作随意地与她谈起阿月的家庭状况,几句旁敲侧击便探明纱纱对阿月情意颇深。贵妃当即献上一计,教她设法让阿月对两位妻子心生厌倦,甚至萌生休妻之念。纱纱听后心潮起伏,一方面对贵妃如此“成全”暗自感激,一方面又隐隐不安,毕竟玉露与阿美虽常争吵,却也为人不坏。她在欲望与良心之间踟蹰不定,却终究敌不过对阿月的痴恋,硬着头皮应下贵妃的怂恿。
就在纱纱暗中筹谋之时,府里又生波澜。欢欢、喜喜两个孩子一向调皮,这日却一前一后满脸伤痕地跑回家中。玉露与阿美见状大惊失色,以为是负责照看孩子的海棠疏忽职守,让两个宝贝遭了罪,当场把海棠叫来喝骂。谁知事情一查才发现,真正疏忽的人竟是忙着弄菜、心不在焉的念慈。原来念慈一边张罗寓意和气的菜肴,一边分神想着怎么劝两位少奶奶言归于好,结果一时粗心大意没有看好两个孩子,让他们在院子里你追我赶,不慎摔了一跤。玉露得知真相,觉得自己平日就对海棠颇严苛,此刻反而不好意思继续责怪下人,于是话锋一转,朝阿美发起攻势,指责阿美不顾教子,只会与人争吵;阿美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刻反唇相讥,说玉露只会耍大小姐脾气,不懂为人母的责任。两人你来我往,旧账新仇一并翻出,满堂风波再起。
欢欢与喜喜原本只是小孩打闹,不懂大人争执缘起,却见母亲们吵得面红耳赤,也忍不住插嘴袒护自己这方。两个孩子一人一句替母亲出头,反而把话越说越听。阿月见局势愈发失控,只好伸手一左一右抱起两个孩子,企图把这一大一小四张嘴都堵起来。谁知两位少奶奶越想越怒,争相上前“抢人”,嘴里骂战不歇,手上也不免你推我挤。欢欢、喜喜在父亲怀里扭来扭去,脚乱蹬一通,玉露、阿美手肘膝盖又不时误中目标,结果一阵混战下来,阿月成了真正的“首当其冲”,脸上被孩子的鞋底刮过、被妻子的手肘磕到,瞬间多出好几道红痕青印。
闹剧方歇,阿月的脸已成了“两家联名杰作”。不久,太医巡房时见他满脸伤痕,吓了一大跳,还以为他与人打斗。阿月只好苦笑着解释,并无外敌,只是“家中战况惨烈”。在太医摇头叹息之下,他忍不住发牢骚:“上梁不正下梁歪,大人整日吵,小孩自然学样。”语中既有无奈,又带着几分自嘲。趁着诊脉间的隙,他原本打算低声向太医请教,有没有能让妻子性情温和、家庭和睦的良方,哪知对方一听“治妻”二字,立即露出同病相怜的神色。太医坦言自己家中也有“内忧外患”,尚且自身难保,哪里能开出什么“妙药”?只劝阿月凡事小心,多用心去体谅妻子,为家中稳,千万别指望什么灵丹妙药。
纱纱一直暗中留意阿月的动向,见他最近一脸疲态,便借“研习医术”为名到太医身边转悠。她一边向太医请教药理,一边旁敲侧击,故意提出需要一位熟悉临床经验、又性情温厚的良师带教,眼神却不时往阿月那边瞟。太医本就因阿月家事感叹不已,如今见纱纱聪颖好学,觉得若有阿月这位温和耐心的太医指导,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于是便顺水推舟,把阿月请来,硬塞给他一个“学生”。纱纱表面上恭敬有礼,说只是求学问医,心里却暗喜:如此一来,自己便名正言顺地天天与阿接触,可以借着问诊、抓药的机会慢慢拉近彼此距离。
当晚,纱特地入宫参见贵妃,向她道谢“成全之恩”,说自己已如计行事,成功以学医为名,让阿月成为自己的授课老师。贵妃听后颇为满意,却提醒纱纱:要想让阿月最终休掉玉露与阿美,单靠接近还不够,必须先让他对二妻心灰意冷。贵妃娓娓道来自己的策略——与其正面挑拨,不如化敌为友。她教纱纱刻意接近玉露与阿美,以真心示好之姿取得她们信任,到时再从内部瓦解两人的同盟,使她们在阿月心中形象进一步崩坏。纱纱听着这些深沉而复杂的谋划,心里隐隐发冷,却又明白一旦踏上这条路,就很难回头。
几日之后,纱纱照计行事。她先在太医院外的街市“偶遇”玉露,见她独自出来采购药材与绣线,便主动上前帮忙提东西,口中轻描淡写地提起自己在太医院见闻,说阿月如何挂念家中、称赞玉露持家辛劳,故意用几句暖心的话打动她。玉露本就吃软不吃硬,听到别人夸自己贤惠,自然心花怒放,对纱纱的戒心顿时减了几分。纱纱又佯装无意间透露阿美近来烦心事,提醒玉露“大家都是为这个家好”,一句句看似中立,实则处处往“姐妹情谊”上引导。不久,她再找机会接近阿美,以相似的手法示好,先是帮忙照看欢欢、喜喜赢得好感,再耐心聆听阿美对玉露的牢骚,适时替玉露说几句公道话。如此一来,玉露与阿美竟都在不知不觉间对纱纱生出信任感,把她当成可以倾诉心事、居中调解的“好姐妹”。
就在府中关系似乎稍有缓和之时,太医院传出消息,要举办一场小小的庆功宴,为的是感谢众位太医这段时间辛劳诊治,也借机让同僚们携眷聚一聚,互通情谊。规矩明确:所有太医需带上家眷出席。消息传到阿月耳中,他立刻愁眉不展。自己有两位妻子,又不想在同僚面前引人侧目;若只带一位,另一位必然伤心怨怼,日后家中更难安宁。阿年见阿月坐立不安,便拍着他的肩膀出主意,说不如干脆“装傻”:别把宴会的事告诉任何一位妻子,届时一个人悄悄去赴宴,这样便不用在“带谁出门”这件事上左右为难。
阿月听着似乎也有几分道理,正犹豫要不要照办,谁知纱纱早已暗中打听到宴会内容。她表面上在太医院里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暗地里却派人将消息传给玉露与阿美,添油加醋地说这次宴会是太医院对功勋太医的嘉奖盛会,到时众人皆携内助亮相,“贤内助”一词尤其被刻意放大。玉露与阿美一听,立刻各自联想到:若自己缺席,岂不是在众人面前显得不被丈夫重视?一时间两人心中皆有不满,纷纷找上阿月,一人质问为何不提前告知,一人则抢先自荐,表示自己更适合代表阿月出席。两股压力同时压来,阿月进退维谷,最后只得双手一摊,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决定带着两个妻子一同赴宴,以求表里公道。
宴会当日,太医院张灯结彩,乐声悠扬,众人欢声笑语,气氛颇为热闹。纱纱盛装出席,刻意挑选了一身端庄又不失亮眼的衣裳,既不让人觉得张扬,又能在不经意间赢得众人目光。她预先准备好一块精致金牌,上刻“医心仁术”四字,借着年轻学生的身份,恭恭敬敬地向一众太医敬酒,将金牌当众献出,表示自己学有所成,全仗诸位前辈倾囊相授。这一番举动立刻赢得太医们的好感,宴席气氛被推向新一轮高潮。就在众人称赞不断之时,纱纱又提议,为了给宴会增添趣味,不如玩一个“小两口默契”的游戏——由太医与配偶绑腿进行二人三足赛跑,哪一对最合拍,就可赢得这块金牌,作为“最佳夫妻拍档”的纪念。
这个提议一出,场中立刻掀起一阵起哄声。许多太医与妻子面面相觑,却又难挡众人鼓噪,纷纷笑着起身参加。阿月听说要绑腿赛跑,第一反应便是想退出:自己身边不是一位妻子,而是两位,一旦参与,必定引来一片侧目,传扬出去就成笑话。玉露与阿美起初也有些迟疑,倒并非怕丢脸,而是担心在众人面前见真章后,会暴露两人平日的不和。不料纱纱在一旁悄然使了眼色,轻声劝说她们:“机会难得,若能证明你们与阿月最合拍,岂不让别人刮目相看?”这些言语恰好戳中两人心底的虚荣与不服输。她们几乎同时开口要参加,甚至谁也不肯退让,执意要与阿月一起上场,结果竟发展成“三人四足”的奇景。
赛前绑腿时,阿月只得硬着头皮安排:让自己站在中间,左腿绑玉露,右腿绑阿美,希望借此在行动上维持微妙平衡。他在开跑前一遍遍小声叮嘱两位妻子要同手同脚、步伐一致,不要争抢主导,以免在众人面前出丑。令人意外的是,比赛一开始,玉露与阿美反而暂时抛开成见,为了不给对方丢脸,竟努力配合,步伐出奇地整齐。三人四足在赛道上颇有气势,一路向前,隐隐有冲在最前的势头。周围围观的太医与家眷纷纷鼓掌叫好,连太院正也点头称奇,暗想这阿月虽有两妻,却似乎皆能相安,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纱纱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阿月与两位妻子履一致、配合默契,心中酸涩难言。原本她设想的是借比赛暴露三人之间的矛盾,让众人看出阿月家庭不和,从而在他心中埋下不满的种子。如今眼见玉露与阿美竟然齐心,反而衬托出自己只是多余的局外人,她的脸色一瞬间暗淡下来。嫉妒与不甘激起了她心底更深的恶念,她悄悄走近赛道边,在转弯处装作扶桌整理酒杯,故意让一只小凳子挪出一点点位置。三人跑过来时,阿月的视线只顾看前方,没注意到脚边多了一道障碍,玉露与阿美亦忙于配合步伐。结果三人四足在转弯处突然被凳脚一绊,身形瞬间失衡。
这一绊来得猝不及防,玉露下意识拉住阿月的衣袖,阿美则本能地往反方向挣扎,“你拖我,我拽你”,双方力道一撞,三人狠狠摔成一团。玉露摔坐在地,裙摆散乱,气得指责阿美不顾配合;阿美膝盖磕伤,疼得直吸气,立刻回骂玉露只会乱抢节奏。两人越吵越凶,早已顾不上还在众人面前,不断翻旧账,把家里的一桩桩一件件统统倒出来,语气凶狠,言辞难听。阿月被夹在中间扶不起也劝不住,只能进退失据地站在那里,脸上愤懑、尴尬、无奈交织成一片。周围同僚看得瞠目结舌,有人偷偷掩嘴发笑,有人尴尬移开视线,原本欢乐的宴会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纱纱站在人群后方,眼见自己一手促成的“小意外”终于发挥作用,心中竟涌起一种复杂的痛快感。她本该为玉露与阿美出丑而暗喜,却在看见阿月脸上那抹彻骨的失落时,心里隐隐作痛。贵妃当初所谋“赶走玉露、阿美”的大计,似乎真的迈出了第一步——在众目睽睽之下,两位妻子的形象彻底崩塌,成为众人口中的笑料。而阿月夹在夫人们的争吵之中,无奈至极,那句“上梁不正下梁歪”的自嘲,如今已不再只是玩笑,而是他真实生活的写照。太医院这场原本为嘉许功劳而设的宴会,最终却成了揭开阿月家庭裂痕的一出闹剧,也为之后更大的风波埋下了难以挽回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