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宗定帝本是先帝第七子,出身并不显赫,性情也不够锋芒,放在群狼环伺的深宫里,几乎注定要被忽视、被牺牲。朝堂上诸王角力,后宫里暗潮汹涌,他既没有强势外戚撑腰,也缺少母族助力,只能在夹缝里喘息。偏偏命运给了他一个意外的倚仗——当时还只是“先生”的陆千乔。陆千乔以冷静与手段为他铺路,替他挡下明枪暗箭,教他识人心、辨忠奸,也教他在必输之局里如何借势翻盘。漫长的蛰伏里,两人一同熬过无数阴谋诡计,最终把那个不起眼的少年推上帝位。只是等新帝坐稳龙椅,宫门内外的风向也随之改变:昔日的功臣成了人人忌惮的利刃,而恐惧一旦生根,就会催生杀意。
这日,褚英远远看见陆千乔从皇宫里安然无恙地走出来,既不惊讶,也谈不上庆幸,只是生出几分冷意的感慨:人心大抵如此,能把你捧上云端,也能在同样的理由下想要你坠入深渊。褚英反倒觉得陆千乔不必因此对世道彻底失望——若能找回失去的“五感”,重新感知这世界的颜色、气味与温度,也许他还能愿意做个“好人”,而不是永远站在刀锋上与众人对峙。与此同时,京中另一端却已风声鹤唳。梁文景一纸令下,全城搜捕,护城羽卫被调动设卡,街巷口层层盘查,甚至挨家挨户搜屋,像要把整座城翻过来。搜到一间破败小屋时,褚英事先布下的障眼法让羽卫误以为屋里空无一物,辛湄得以在眼皮子底下逃过一劫。
破屋里日子逼仄,却也有难得的烟火气。陆酒酒与陆小刀从外头带回吃食和祭祀用品——今日是陆槐的三七。两个孩子年纪不大,却早早学会了在乱世里为活着奔忙,也学会了给逝者留一点体面。更离奇的是,陆酒酒在庙门口捡到一颗丹药,外壳陈旧,纸签上却写着“包治百病”。如此夸张的字样本该叫人嗤笑,可辛湄在犹疑良久后还是服下。丹药入口化开,一股温润的药力沿着经络缓缓铺开,竟对她的伤势与亏空大有裨益,像在残破的身体里点燃了一盏小灯。夜里,她亲手给“亡夫”陆槐烧纸钱,火光映在她眼里,既是悔意也是自责。她并不知道陆槐尚活着,只以为自己背负的“克夫命格”误打误撞害死了他,愧疚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而在他们看不见的阴影处,陆千乔静静旁观,把辛湄与两个孩子的每一个举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江湖的风也吹进了这场追捕里。左盈盈并不知陆千乔真正的身份,只觉他年轻俊朗、出手凌厉,便嘴上不肯服软,言语里处处带刺,像在试探他的底线。可她也看得分明:陆千乔屡次在暗处护着辛湄,几次三番把人从死局里拽出来。衡量利弊后,左盈盈不愿与这样的人正面结怨,便暂时答应不再为难辛湄。反倒是梁府中的姜霁怒火难平——南宫孤鸿也要离开,说要赶回去替师父的琴换弦,态度轻描淡写,却像把梁府当成可有可无的驿站。姜霁更放话:三日内若辛湄仍不现身梁府,她也会离开,她不想把时间耗在这种无休止的搜捕与等待里。就在这一天,伤势渐复的辛湄终于出门,陆千乔不远不近地跟着,却发现她并非去找出路,也不是去布置杀局,而是绕进偏僻处,给那盆被藏起来的藏心兰浇水。那一瞬间,陆千乔心里百感交集:她在最危险的时候仍惦记着一盆花,像是把某种温柔当作最后的锚。
城中搜捕越发紧迫,街角巷尾不时传来喝令与脚步声。辛湄听见外头有人在寻人,反倒主动现身,故意让护城羽卫发现自己的踪迹,引他们追赶。她用自己作饵,把局势从“被搜出来必死”变成“追逐之中尚有生机”,也为暗处的同伴争取喘息。陆千乔再一次出手相助,只是这一回,他的身体出现了细微却惊人的变化——随着他动用力量、与尘世因果不断纠缠,眼前的世界竟慢慢浮现出更多颜色:先前单调灰白的景象被一点点填满,屋檐的青、血迹的暗红、河水的冷蓝……万物忽而变得丰富起来。这意味着他正在找回失去的感官,也意味着他与这个世界重新建立联系。辛湄一路引追兵来到河边,她知道那位在暗中帮她的“前辈”就在附近,便刻意停下,像是对着风说话,也像是对着某个沉默的人交代心意:她违背道心在先,因果该由她自己承担,她不愿再连累旁人,希望前辈从此不要插手。说完,她转身离去,背影倔强又孤绝。陆千乔望着那抹背影,一时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情绪回应——是怜惜、是恼怒、还是某种更难言的动摇。
回到破屋后,辛湄做出一个近乎残酷的决定。她把仅有的银子、包袱等物一一交给陆酒酒与陆小刀,叮嘱他们立刻离开京城,去甜水巷找一位名叫孙姚的老爷爷,对方会收留照看他们。她算得很清楚:这些银钱足够两个孩子进学堂,不必再在泥水里滚爬;她在渭县还有一处老宅,虽旧却能遮风挡雨,是他们往后安身的去处。她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唯独把自己留在风暴中心。更意外的是,辛湄在收拾物件时察觉到那盆藏心兰并非寻常之物——花根之中蕴着强大灵力,像一处被封存的泉眼。她借其灵力修复气海,原本残破的内府竟被一点点补齐,境界也随之松动,竟在此时迈入筑基。翌日清晨,她带着两个孩子出城,城门处盘查森严,守卫逐个核验身份。关键时刻,褚英再施障眼法,让守卫看见的只是“无关紧要的行人”,辛湄得以顺利出城。然而,她此次出城不过是为了把孩子送离险境——梁文景不死,她绝不会真正离开。
当夜,辛湄独自折返京城,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终于出鞘。她潜入梁文景所在之处,干脆利落地取了他的性命,把这段追杀与压迫的源头斩断。可梁府的网并未因此立刻崩塌。姜霁尚未离去,敏锐地察觉到辛湄的气息与动静,立刻召集金轮、南宫孤鸿以及一众羽林护卫封锁去路,将辛湄堵在退无可退的狭处。以寡敌众,辛湄终究力有不逮,被逼得节节后退。姜霁出剑极快,寒光一闪,剑锋没入辛湄胸腹,血色在衣襟上迅速蔓延。就在她意识将散未散之际,与她成亲结下血契的陆千乔感应到剧痛与危机,几乎是瞬息赶到。陆千乔出手如雷霆,硬生生打退姜霁,弹飞金轮与南宫孤鸿等人,压迫感像潮水般把梁府众人逼得不敢再进半步。
局势却并未因此彻底平息。左盈盈自知正面敌不过陆千乔,便不与他硬碰,而是转而施展心机:她暗中驱使青虹教碧水分坛的赫瓦卜,意图趁辛湄重伤之际补上致命一击,把麻烦从根上抹去。危机逼近,陆千乔与褚英合力将昏沉的辛湄带回俪娘的客栈暂避。屋内灯火摇曳,血腥气与药味混在一处,像把所有秘密都逼到近处。陆千乔的身份也在此刻露出更深一层——他是战鬼族人,血液具有疗愈之效。为了救回辛湄,他毫不犹豫割开自己的伤口,以血为引为她疗伤。温热的血落在她唇边,带着铁锈味,也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守护。风雨未歇,追杀未止,但这一夜,至少有人用自己的代价,替她争回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