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吸术终究只是权宜之计,能替辛湄吊住一口气,却救不了她太久。她体内那道诡谲的言随术像一根随时会绷断的弦,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要了她的命。陆千乔心里清楚,若想彻底解开死局,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当初施术的人,逼他亲手解除咒术或拿到破解之法。然而现实却逼得他进退两难:辛湄已被人盯上,崇灵谷内暗流涌动,若他此时离开,等同把辛湄推到刀口之下。褚英看出他的犹疑,提醒他崇灵谷并非只有他们两人能护着辛湄——谷中还藏着一个与尘缘牵扯未断、却足以镇住风浪的人:金轮。
金轮的来历在谷中近乎传说。他降生在九月初九那日,山谷池中沉睡多年的金莲忽然齐齐盛放,莲光映得水面如同铺开一层碎金。自那天起,金轮额间便留下了一朵淡金色的莲纹,像天生印记,也像某种契约。幼时的他沉静得不像孩子,四岁那年天音山掌教下山,亲自开口要带他回山修行,称其根骨罕见、福缘深厚。换作旁人早已叩首谢恩,可金轮只是站在池边,摇头说不去。那时众人只当他任性,直到后来才明白,他拒绝的并不是修行,而是修行的方式:池中金莲自带功法,仿佛认他为主,冥冥中把一条独属于他的路铺在脚下。金轮虽年幼,却已在莲功引导下踏入修途,心性愈发澄澈,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水镜。
岁月一晃二十年,金轮的父母相继离世,世俗羁绊骤然断裂,他才第一次真正动了“上天音山”的念头。他背起简单行囊,顺着山路走到天音山脚,却在山下遇见了阿笙。那是个看起来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女子,眼神清亮却藏着不肯示人的秘密,像一阵风落到石阶上,转瞬又要飘走。金轮原本是要上山的,可那一眼之后,他竟在山下枯坐了整整三个月,既不叩门,也不登阶。掌教见他迟迟不入山,既不怒也不劝,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十年之后再来。于是金轮转身离去,把那句“十年”当作某种定数,也把阿笙当作定数里最难解的一环。
今年正好是第十年。命运像刻意回环,金轮再次遇见阿笙。十年里他被师父点化,心境更近乎空明,本以为再无事能扰动他的清静,可阿笙一出现,他那面水镜便无端起了涟漪。越是静的人,越能察觉自己一念的偏移,他因此更加在意:阿笙到底是谁,她为何总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又为何每次都像在躲避什么。金轮想跟着她走一段,哪怕只为了弄清这道谜题,可阿笙断然不许,态度冷硬得像一把匕首。金轮索性推心置腹,把自己所知所想尽数相告,试图以诚意换她一句真话,谁知阿笙却反手给他下了化功散,仿佛早预料到他会靠近。
化功散本该让修者灵力滞塞、经脉如枯,可金轮腕上却有金钏伏魔环镇守,药力被硬生生压住,阿笙根本伤不了他。她见一击不成,只能改用威胁:不许再跟着她,否则后果自负。金轮看着她转身离去,忽然明白自己之所以无法平静,不只是因为动了凡心,更因为阿笙身上有一种熟悉的危险气息——那不是杀意,而是“被逼到绝境的人”才会有的决绝。金轮沉默片刻,终究没有追上去。他知道阿笙怕的不是他,而是他若卷入其中,可能会被拖进更深的漩涡。
崇灵谷这边,陆千乔在不得不离开之前,仍把能做的都做到了极致。他叮嘱辛湄勤练鱼吸术,哪怕只能多撑几日,也可能为他们争来翻盘的时间。辛湄看似听话,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线:她能感觉到有人在暗处窥伺,而最可疑的人,正是李肆。李肆身上有伤,表面说是意外所致,可那伤里残留的术法气息骗不了人。辛湄越想越不对,便旁敲侧击去问吕芸素:李肆当年在吕靖麾下从军究竟多久、来历是否清白。得到的回答并不能消除她的疑虑,她索性动用术法折了纸片人,悄悄放出去追踪李肆的行踪。
几乎同一时间,林慕寒与徐奉也察觉不对。那晚他们与蒙面人交手,对方的身形步法一直烙在他们记忆里,而李肆的举止越看越像那人。加之李肆近日行踪诡异,时常避开人群独自行事,两人便暗中尾随,想抓他个现行。李肆警觉极高,行至水边时借水面倒影看到自己背后竟贴着一只纸片人,立刻明白有人在盯他。他没有立刻撕毁纸人,反而将计就计,故意演了一出戏:他装作与某个蒙面人偶遇,追逐打斗一番后“慌张”回禀,说宫山玉牌丢失了。那话既像求助,更像是在主动把矛头引向另一个方向。
可辛湄并没有被这场戏骗过去。她越是看见李肆刻意的“合理”,越觉得其中藏着更深的算计。她等到夜色更沉时亲自追踪,趁李肆不备,猛地扯下那人蒙面布——布落的一瞬,真相像冷水兜头浇下:蒙面人果然就是李肆。辛湄心头一震,甚至来不及开口质问,下一秒便被李肆一记重手击晕。她倒下时隐约听见风声与脚步声交错,仿佛有人在远处看见了这一幕,却来不及阻止。李肆并未当场取她性命,反而将她带离人群,关进一处隐蔽山洞,留下话说两日后自会有人来救她,像是在完成某种不得已的任务。
李肆离开后,山洞外又出现第二个蒙面人。辛湄虽被束缚,却仍敏锐地察觉:此人才是先前潜入她房中搜宫山玉牌的真凶。对方不与她废话,开口便问玉牌下落。辛湄死咬不说,那人眼神一沉,直接施展搜魂术,强行撬开她的识海。那一刻辛湄像被生生撕开,记忆与疼痛翻涌成潮,她拼尽最后的意志守住最关键的一点——宫山玉牌绝不能落在这些人手里。与此同时,陆千乔与褚英循线追查施术者的踪迹,赶到萍香小镇,终于找到一名北襄人。那人畏畏缩缩,却知道得不少,在威逼利诱之下答应带路,三人一路潜行,直入虚佗城。
抵达虚佗城后,褚英留在外侧接应,陆千乔则毫不迟疑地单独闯入青虹教。教中主事赫瓦卜早闻其名,却仍带着轻蔑,以为不过是中原来的一名高手,仗着几分名声便敢闯教。双方一交手,赫瓦卜的轻视便碎得彻底——陆千乔几乎不动声色,单手便压得他节节败退。拳脚与术法的碰撞让殿内气流翻卷,赫瓦卜被打得半死,吐出的血染湿衣襟,终于慌了。他把最后的希望押在所谓“凤凰神”上,颤着手灌下一瓶药水,周身气息暴涨,竟当场破阶,从金丹直接踏入元婴,整个人像被火焰重铸一般,眼底透出疯狂的红光。
可赫瓦卜的进阶并没有带来他想要的结局。陆千乔的强大并不在于境界的数字,而在于那种近乎不讲道理的掌控力:他出手极简,却每一击都落在要害,每一步都像提前算好对方所有变化。赫瓦卜召出金身法相,企图以法相之威扭转败局,金光轰然撑开,殿宇都在震颤,这一幕倒确实让陆千乔微微侧目。但也仅此而已。陆千乔没有被法相唬住,反而像拆解机关一般,几招之间便破开金身虚像,逼得赫瓦卜再无退路。
真正让赫瓦卜绝望的,是陆千乔随后施展的言随术。世人都听过言随术,却少有人真正懂其门径,更无人能像陆千乔这般随口成咒、并能让多人同时中术。随着他语声落下,术力像无形绞索缠上赫瓦卜的神魂,赫瓦卜当场七窍流血,倒地而亡。更可怕的是,侍奉赫瓦卜的教众之中,凡手上沾过无辜者鲜血者,也在同一瞬间像被宣判般纷纷自戕,仿佛各自的罪业被一语唤醒,最终反噬其身。赫瓦卜一死,远在崇灵谷的因果链条随之断裂——辛湄身上的言随术像被抽走根基,终于悄然消散,她从濒死的边缘被拉回半步。
然而崇灵谷的危机并未就此结束。李肆的种种行径已无从辩解,他图谋偷丹之事也被彻底揭开,众人将他团团围住,刀光剑影封死所有退路。白宗英眼底寒意沉沉,下令当场处决,不给任何翻身机会。李肆被押上前时神色复杂,像想解释,又像终于放弃辩白,最终一切话语都被利刃截断。吕芸素眼见此景,哭得几乎站不住,泪水成线滚落,她不知自己该恨他骗了所有人,还是该恨命运把昔日同袍逼成今日模样。风声穿过谷口,像替这一场血色收尾:言随术解了,可人心留下的裂痕,却远比术法更难缝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