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各派云集,表面上礼数周全,暗地里却早已剑拔弩张。青山派一位辈分极高的前辈端坐上首,自恃年长资深,说话时不紧不慢,却句句带刺。他先是感叹如今后辈不如前人,继而将话锋转到辛邪庄身上,阴阳怪气地说辛家气数将尽、后继无人,又故意点出辛雄的两位徒弟“眼里没长辈”,连最基本的问安都欠奉。满殿目光随之挪向辛邪庄一行人,既有看热闹的,也有等着落井下石的。辛湄听得分明,对方说的“没规矩”几乎就差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压下胸口翻涌的火气,当即起身,按礼数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晚辈礼,既是替自家挽回颜面,也是在众目睽睽下堵住那前辈继续发难的口。
然而礼数只能止住明面上的羞辱,止不住暗处的攻讦。李肆向来不吃这一套,他偏要把对方最难堪的地方揭开来晒。几句话看似闲谈,却精准戳到了青山派的痛处——青山派近年势弱,连山门旁几处灵地都靠“租借”他派地界维持体面。被当众提起这等丢脸事,那青山派前辈脸色一沉,嘴角抽动,想反驳又无从开口。大殿里的气氛因此变得更加微妙:有人假装咳嗽掩笑,有人垂眼装作没听见,更多的人则将这场言语交锋当作开炉前的消遣,谁也不愿轻易站队。
就在这片暗潮中,天元派的白宗英迈入殿门。他一出现,仿佛连殿中光影都亮了几分。衣袍整肃、步伐沉稳,眉目间自带一股凌厉而清正的气宇,让人一眼便知他不是依仗门派名头的纨绔,而是见惯风浪、能担大事的人物。辛湄原本还在为方才的刁难恼火,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他,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连自己都说不清那一瞬究竟是钦佩、悸动还是单纯的惊艳。吕芸素向来敏锐,她悄悄在辛湄掌心写字,问她是不是喜欢白宗英。辛湄被问得耳根微热,急忙否认,只说自己曾在某处见过白宗英一面,但对方显然并不记得她。否认的话说得干脆,心里却莫名空落,像把一枚不愿承认的念头压进了更深处。
随后进入正题,各派依次报上自家所持的宫山玉牌数量。玉牌牵系开炉与诸多机缘,谁握得多,谁便在接下来的博弈里占了先手。灵寂山率先报出十块,语气里已隐含自得——十块玉牌足以令不少小门派眼红,也足够让他们在诸派间抬头挺胸。可这份得意还未散去,天元派便在白宗英带领下淡淡报出“二十块”。数字落地,殿内一时寂静,仿佛连呼吸声都轻了。二十块意味着天元派不仅底蕴雄厚,更意味着他们在暗处早已布下许多旁人不知的棋局。有人惊疑,有人嫉恨,也有人开始重新衡量与天元派交往的态度——毕竟在这样的场合,玉牌便是话语权。
与大殿的明争暗斗不同,九绝洞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洞中幽深,酒香却浓。苏太乙翻出珍藏多年的老酒,与师父陆千乔以及褚英对坐痛饮。酒过三巡,话题从旧事聊到时局,苏太乙酒意上头,言辞也愈发尖刻。他不避讳地吐槽宗定帝,说那人明明身在高位,却偏偏执迷于修行权术,搅得人间与仙门都不得安宁。更让苏太乙耿耿于怀的是当年收徒一事:他问陆千乔为何肯收宗定帝做真正的弟子,却只给他一个“挂名弟子”的身份。话里不只是委屈,还有不服与自卑被酒浸泡后的刺痛。苏太乙甚至直言自己看不起那些一心求仙的仙门中人——人人崇尚修行,反倒把人族本该走的路越走越窄,仿佛只要踏上仙途便能凌驾一切,可到头来失去的可能更多。
开炉尚需时日,朱玉便将各派修行者分派住处,表面客气,实际暗含倾向。辛湄被安排到一间久无人住的偏房,屋角蛛网层层,空气里带着潮霉味,一看便知是被刻意怠慢。负责安排的怀庆对她冷脸相向,言语里不见半分敬意,像是早已认定她不配住得体面。至于李肆等人,因为吕芸素身子抱恙,被另行安置在条件较好的院落。崇灵谷规矩森严,其中一条便是不得擅用仙法,违者严惩。辛湄向来守规,哪怕心里憋着气,也不愿在别人的地盘上落人口实。可崇灵谷地势复杂,院落曲折如迷阵,她不用术法辨路,竟在偌大山谷里绕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迷路之际,恰好撞见陆千乔。辛湄一身疲色,却仍客气询问杂货房该往何处走。陆千乔听到这句寻常问题,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整个人在原地怔住。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得过久,像在确认一个不敢确认的事实。可辛湄眼神坦然,语气疏离,显然并不记得他是谁。她的记忆被抹去,过去所有纠葛与情分都被抽走,只剩当下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陆千乔沉默良久,终究没有多问一句,只压下情绪,亲自带她穿过回廊,将她送到杂货房门口。辛湄礼貌道谢,转身离去,背影干脆利落,像一把刀把旧日牵连切断得干净。
辛湄走后,褚英酒醒,悄无声息从后方出现,语气带笑却意味深长,打趣陆千乔与辛湄“缘分未尽”。陆千乔没有接话,神色却更沉。与此同时,崇灵谷暗处的算计也在推进:阿笙设下一局,以看似无害的邀约引姜霁上钩。茶水里被悄悄下了化功散,姜霁防备心不足,一杯下肚便觉真气滞涩,才知中计。另一边,朱玉已为陆千乔准备好更换的骨头——这是涉及生死的大事,旁人不敢置喙。可陆千乔早有打算,他要换的并非寻常人骨,而是一套兽骨。兽骨强韧,代价却也更大,这选择昭示他所图非小,亦暗示他身上背负的隐疾或秘密远比旁人以为的深。
接连几日,辛湄都无法喝下一滴水。不是不渴,恰恰是渴得喉咙灼痛,可每当水沾唇,身体便像被无形的命令牵制,逼得她呛咳、反胃,甚至连咽下去的动作都做不到。她熬得眼前发黑,不得不去找朱大夫看病,却在路上被张大虎一通忽悠,稀里糊涂改去寻什么“柳大夫”。张大虎口若悬河,说得头头是道,仿佛那位柳大夫才是擅解疑难杂症的真神医。辛湄本就难受,判断力大减,只得强撑着跟着走。半道上张大虎忽然肚子疼得脸色发青,丢下辛湄急匆匆跑去茅房,嘴里还喊着让她原地等候。
日头正盛,热浪像一层层压下来。辛湄身上汗出得异常,黏腻得几乎要把衣衫贴进皮肉里。她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以为张大虎回来了,或者终于有人路过能帮她一把,便扶着墙强行走出去求助。可映入眼帘的不是旁人,而是陆千乔。辛湄张口想说自己难受、想要水、想要找大夫,可话还未成句,身体便彻底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昏倒在地。陆千乔几乎是本能般上前接住她,将她抱起带回住所。消息传开,说陆千乔抱回一个年轻女子,苏太乙听闻立刻跑来看热闹,跑得太急连鞋都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像是生怕错过什么大戏。
查验之下,辛湄所中并非寻常病症,而是“言随术”。此术诡异狠毒,施术者以言为令,受术者一旦被“言”束缚,身体便会无条件执行或抗拒某个指令。辛湄不能饮水,正是因为她的身体被下了“不可饮水”的暗令。更麻烦的是,目前尚无法确认她是在来崇灵谷的路上中的术,还是在谷中被人动了手脚——若是后者,说明崇灵谷内已潜入擅此邪术之人,局势将更危险。要破除此法,唯有找到施术者并将其杀死,让术法根源断绝。在此之前,辛湄若一直无法进水,迟早会被活活渴死。救命之急,不在开炉,不在玉牌,而在一口水。
众人商议对策时,苏太乙提起“鱼吸术”。那是以气机牵引水液、借外力入喉的偏门法子,曾经还是陆千乔教过他的。此术或许能在不触发“饮水”动作的情况下,暂时为辛湄润喉续命,拖延时间以查凶手。辛湄醒来后,陆千乔将真相告诉她:她中了言随术,不能再这样硬熬下去。辛湄强迫自己回忆,终于想起在萍香小镇时曾遇到一个疯癫之人,对方言语颠倒、目光阴冷,令她印象极深——而从那之后,她便开始再也喝不下水。线索似乎指向那疯子,可茫茫人海,谁能保证施术者就是他?若真要以“杀施术者”来解术,她甚至不知道该去杀谁,也不知这条路会不会误伤无辜。她的为难写在脸上,既恐惧自己的处境,也恐惧被迫成为夺命之人。
陆千乔却没有给她退路上的孤独。他看得出辛湄的无措与挣扎,也更清楚这邪术的残酷。无论施术者藏在路上还是谷内,陆千乔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辛湄被术法一步步逼到脱水而亡。他告诉辛湄,他会帮她:帮她撑过最要命的缺水期,帮她追查施术者的踪迹,也帮她在必须做出决断时,至少不必独自面对。崇灵谷表面仍在等待开炉,诸派仍在盘算玉牌与机缘,可在辛湄这里,真正的倒计时已经开始——她需要的不只是水与解术之法,更需要在这座充满敌意与秘密的山谷里,找到那个愿意站在她身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