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千乔从崇灵谷出来时,脸色冷得像一张被风雪压过的纸。他与苏太乙之间的争执并非一时口角,而是被积压多日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几次动手之后,陆千乔仍觉得不解恨,他认定苏太乙为了所谓“长生”,暗地里炼制不朽丹,甚至不惜压榨无辜百姓,让人被逼到吊死、饿死的绝路。他的指控尖锐而直接,像刀刃一样逼向苏太乙的胸口。可苏太乙却没有辩解,他既不喊冤,也不反击,只是用近乎疲惫的耐心反复劝陆千乔:装作不知道,再忍几日,等他完成“换骨”,一切就能结束。
陆千乔听到“换骨”二字,怒火更盛。他不愿相信一个曾被自己从泥泞里拉出来的人,会变成今日这副模样。他反过来逼苏太乙停手,甚至提出带他离开——不管崇灵谷背后牵扯谁,不管所谓不朽丹价值几何,只要苏太乙肯收手,陆千乔愿意带他远走高飞。然而苏太乙只是苦笑。表面上他是崇灵谷的主人,可谷中真正的权柄并不在他手里;他像是坐在高位的傀儡,被推着向前走。陆千乔压着嗓子问他究竟在怕谁,苏太乙却仍选择沉默,像是把答案一并吞回了喉咙里。陆千乔的余怒最终化作一句冷硬的逐客令:让苏太乙从他眼前消失。
苏太乙退出去时并不狼狈,反而显得格外平静。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只在门外吩咐辛湄进去劝一劝陆千乔,让他别气坏了身子。辛湄进屋后,见陆千乔依旧压着怒意,指节绷紧,呼吸却刻意放轻,像是在强迫自己冷静。她试探着开口,陆千乔便顺势把话题引向过去——那些他从未认真对旁人提起的旧事,也许是因为怒火太满,需要一个出口;也许是因为“苏太乙”三个字,天然就能撕开他心里最隐秘的伤口。
多年前,陆千乔还在宫中做画师,靠一手丹青在深宫里立足。那时的苏太乙还只是个伶人,身份卑微,命如草芥,稍有差池就可能死在不见天日的宫墙里。一次意外里,陆千乔出手救下了他,把他从绝境里拽回一条命。自那之后,苏太乙对陆千乔的感念几乎到了执拗的地步,像认定了这世上只有陆千乔是他的依凭。他跟在陆千乔身后,寸步不离,哪怕旁人讥讽、哪怕前路凶险,也像一条紧紧系在陆千乔身上的影子。
而陆千乔的人生也很快从“宫中画师”的平稳坠入权力的漩涡。他卷入朝廷斗争,扶持宗定帝上位,本以为能换来一份安稳,却反而遭到宗定帝猜忌。帝王最怕的从来不是外敌,而是功高、知情太多、又不肯屈膝的旧人。宗定帝派死士围攻陆千乔,那一夜刀光血影,把他对宫廷最后一点幻想也一并斩断。陆千乔心灰意冷,离开皇宫,走得决绝。苏太乙没有问他去哪里,也没有问自己是否会被牵连,只是跟着他走,像是把命运的缰绳交到陆千乔手里。
离开皇宫后,陆千乔才逐渐发现苏太乙在医术上的天赋。苏太乙学得快,也学得狠,对草药、经络、针法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陆千乔便点拨了他几句,原本只是随手为之,却像替他打开了另一条路。辛湄听到这里,隐约明白陆千乔为何会对苏太乙又怒又痛:救命之恩、携手之情、旧日相依,全都是真,可如今的“炼丹害命”也像真。越是曾经珍重的人,背叛起来越叫人难以忍受。
谈及不朽丹,陆千乔的态度始终冷淡。他并不觉得那是什么值得追逐的好东西——所谓长生不老,听起来是天大的诱惑,可真正能触碰到它的人又有几个?像辛湄的婶娘那样的普通人,连门槛都摸不到,却可能因为旁人的贪欲成为牺牲品。陆千乔说着,忽然取出三枚宫山玉牌,毫不犹豫地悉数送给辛湄。他早知道辛湄的玉牌丢了,也知道在这场围绕玉牌与不朽丹的争夺里,玉牌不仅是通行证,更是会招来杀身之祸的“标记”。他把玉牌交给辛湄,一半是补偿,一半也是提醒:这东西太烫手,拿稳了,别让人轻易盯上。
与陆千乔的克制不同,林慕寒对不朽丹的渴望近乎赤裸。他相信不朽丹是世间少有的机缘,永远不嫌多,也永远不嫌险。玉牌丢失后,他第一个怀疑的便是白宗英——在他看来,最可能“杀人越货”的往往不是外人,而是身边看似光风霁月、实则藏得最深的人。林慕寒让徐奉暗中盯了白宗英几日,却没见到任何异常。越是查不出问题,他越觉得问题更大。于是他干脆假借辛湄之名,调虎离山,引白宗英离开房间,自己潜入搜查。
这次搜查不仅没有收获,反而让林慕寒吃了亏。白宗英的住处布有阵法,林慕寒贸然闯入,脸被阵法所伤,火辣生疼,像被无形的刃划过。他捂着伤去找朱玉处理,偏又性子矫情、嘴上不饶人,惹得朱玉不耐烦,几句话就把他赶了出来。林慕寒心头憋着一口气,既恼白宗英阴沉难测,也恼自己一时大意。可恼归恼,他的疑心并未因此消散,反而像被疼痛淬了一遍,越发尖锐。
与此同时,陆千乔也对白宗英生出强烈的不快。他注意到白宗英身上挂着一枚墨色玉佩,那玉佩曾让陆千乔向辛湄讨要过,可辛湄当时说是要送给别人。如今玉佩出现在白宗英身上,答案不言自明——那是辛湄送给白宗英的。陆千乔心里说不清是厌烦还是不甘,只觉得白宗英这个人从里到外都碍眼。可他并未当面挑明,只在事后提醒辛湄:她手里有三枚宫山玉牌,千万小心,别被白宗英盯上。提醒里夹着警惕,也夹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占有欲与保护欲。
林慕寒很快听闻自己的玉牌被偷,怒火上头,径直去找白宗英讨要。他用威胁与逼迫的方式试图压住白宗英,可白宗英却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态度冷淡得像在看一场无聊的闹剧。林慕寒越发笃定白宗英有鬼,可偏偏又拿不出证据,只能在明面上吃个闷亏。另一边,辛湄与陆千乔谈起自己与师兄白宗英相识的经过,言语里既有敬重也有依赖。陆千乔听完,并未顺着她的情绪走,反而让她去试探白宗英的身份来历——他不相信一个人能干净到毫无破绽,也不愿辛湄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命运押在别人手里。
辛湄依言行事,刻意把白宗英引开。陆千乔则趁机进入白宗英的小院,出手破阵。阵法一破,院中铃声骤响,那铃声像是警报,也像是某种牵引,把白宗英瞬间引了回来。两人当场对上,空气里杀机陡然凝结。陆千乔手里握着三枚宫山玉牌,像握着能撬开真相的钥匙,也像握着能压垮对方的证据。他出手极轻,却极狠,只动动手指,便逼得白宗英吐血后退。那不是逞强,而是实力差距带来的碾压:陆千乔要的不是杀人,而是让白宗英知道——他隐藏的一切,都可能被当场揭开。
辛湄赶到时,陆千乔把玉牌亮给她看,其中一枚正是她丢失的那块。辛湄的心在那一刻像被重锤砸中。她前不久才向白宗英表白,情意还在发烫,可现实却冷得刺骨:偷走她玉牌的人竟是她最信任、最在意的师兄。她一时百感交集,既有被欺骗的难堪,也有不愿相信的挣扎,还有隐隐的自责——是不是自己太天真,才会把人心想得简单。陆千乔见她神色动摇,便把那几枚宫山玉牌全都递给她,像是把选择权交还到她手里。
然而辛湄却不想再要了。玉牌曾意味着机会,意味着接近不朽丹的资格,可这一路走来,她见到的却是因玉牌而起的争夺、算计与死亡。无辜之人因它丧命,亲近之人因它反目,所谓长生像一层华丽的皮,底下却是腐烂的血肉。辛湄终于明白,不朽丹看似是能让人摆脱生死的神物,却未必是好东西;它更像一面放大镜,把人性的贪念照得无所遁形。她把目光从玉牌移开,也像是在努力从这场漩涡里抽身——只可惜,漩涡既已形成,就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曾经靠近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