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暂居在凤凰城一处并不宽敞的落脚点,气氛却因一顿“盛情难却”的饭局而变得微妙起来。旁人只当陆千乔性子清冷、话不多,殊不知他身为战鬼人,对人间滋味早已彻底失真——再精致的佳肴入口,于他也不过是腐肉般的腥败。他无法解释,也不愿解释,只能在众人期待的目光里点头答应,像是把自己推回人群里,勉强扮演一个“能吃会笑”的普通人。
可饭局说来容易,落到现实却成了难题。唐酉等人把身上能翻出的铜板凑了个遍,叮叮当当响了半天,最后也只攒出零星几枚,连买把青菜都嫌寒碜。正在众人愁眉不展时,所有目光几乎同时落到了眉山君身上——那位看似清贵又不食烟火的“君”,多半是最不缺银钱的。几人一拍即合,像树袋熊一样缠上去,左掏右摸,甚至把主意打到了他的靴子里。眉山君被围得动弹不得,脸色难看,却还是被搜出几锭银子。银子到手,众人才松了一口气,仿佛这顿饭不仅能填饱肚子,也能把一路奔波的狼狈与饥寒一并压下去。
菜买回后,朱大坚与施温挽起袖子下厨,锅铲声、油香味把屋里重新变得有了“活气”。众人围坐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上来时,每个人眼里都闪着久违的满足,唯独陆千乔神情仍淡,筷子落下去像是完成某种仪式。席间有人注意到队伍里那个沉默寡言、面相带几分阴沉的男子,便顺势问起他的名字。那人叫陈坟,名字听来晦气,他却答得坦荡:家中贫寒,父母只求他“埋得其所”,便取了这名。陈坟说自己此行并非求财,也非争名,只为一睹《无双秘录》,学到破解墓穴机关之法——他要靠这门本事吃饭,更要靠它从死人堆里讨一条活路。
话匣子既开,众人也索性各自说起来路。书生大才子一身清瘦,眼里却藏着锋利怨气:科考本是寒门唯一的阶梯,可如今京城权势相互勾连,仙门中人、皇室亲故占尽名额与资源,他再如何苦读也不过是陪衬。希望被人轻描淡写地掐,他索性拂袖离京,从“读书求仕”变成了“漂泊求生”。而那位戴着面具的黑衣男子更是把仇恨写进骨子里——他曾是蒣州县的捕快,圣火宗设下法阵引地脉灵气,半座大荒山塌陷,蒣州县丞派人去善后,却因那股灵气邪门到令人发指,捕快们几乎全军覆没。唯独他侥幸活下,却付出惨烈代价: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只能以面具遮掩。自此他对仙门恨到极致,恨不得将那些高高在上的修者碎尸万段。
众人情绪被一段段过往推至高处,议论也不可避免地落到“仙门究竟算什么”上。有人提起仙门对百姓的盘剥与冷漠,有人则说修者一旦掌权,凡人便成了脚下尘土。辛湄却忽然冷声反驳:平壶一战冲在最前、流血牺牲的是仙门,是那些被骂作“高高在上”的人挡住了灾厄。如今局势稍安,人族转头就否定仙门曾做过的一切,仿佛牺牲都不必记得。她越说越激动,掌心一拍桌案,杯盏都震得一跳,随即起身离席,背影里尽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失望。
陆千乔跟着出去,夜风一吹,屋内的喧嚣被隔在身后。辛湄的愤懑像一根刺,拔不出、按不下。陆千乔心里清楚:他无法用几句道理劝回一个亲眼见过生死的人,于是只说“再等等看”。这不是敷衍,而是他能给出的唯一温和——等时间把情绪磨平,等真相自己浮出水面,等人心在利害与记忆之间重新做选择。与此同时,千阎窟内的暗处,阿笙与金轮悄然潜伏,偷听到夏玄子几个儿子的对话:他们正打算去找辛湄。更棘手的是,对方阵容惊人——两个金丹、四个元婴,杀机并非试探,而是碾压。金轮当即决定随阿笙同行,哪怕明知这一趟极难善终。
为了让辛湄喘口气,陆千乔带她去逛凤凰城最热闹的凉丘夜街。灯火如河,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仿佛世间所有苦难都被夜色暂时遮住。街口悬着一幅画——《肆序图》,竟是陆千乔昔日所作。画在人在,偏偏作画的人最不像个“活着的人”。他看着那幅画,忽然生出近乎奢侈的念头:他想像凡人一样,好好活一次。若真有那么一天,他想包下京城最贵的酒楼,吃真正的美味佳肴,喝最烈的酒,然后不必防备、不必算计,踏踏实实睡上一觉。那些看似寻常的愿望,于他却像隔着天堑。
陆千乔也把战鬼人的隐秘摊开给辛湄听:战鬼人为了摆脱“五罚”,宁愿培植建木、妄图登天,也不愿选择他如今正在走的“过五关”之法。原因并不玄妙——过五关意味着失去神力,意味着从“凌驾凡俗”跌回血肉之躯。很多战鬼人享受力量带来的俯视感,宁可被罚也不肯舍弃那份掌控。陆千乔却偏要走这条路,他不是不怕失去,而是更怕永远不像人。那份“想成为人”的执念,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像藏在胸口的一团火,烧得他沉默又固执。
夜色更深时,他终于说出自己更隐痛的出身:他是人族与战鬼族的混血。母亲曾为爱情背叛家族,甘愿与人族相守,可后来才发现,那所谓的爱人竟是人族探子,接近她只为套取战鬼族的情报。真相揭开的一刻,比刀更冷。母亲绝望至极,最终在大火里把年幼的陆千乔撇下,像是连同过去的自己一起烧掉。可天意又像讽刺,一场大雨扑灭火焰,陆千乔活了下来。之后他流浪四方,饥寒与追逐伴随长大,直到遇见师父段仙音,才第一次在残破人生里抓到一丝“归处”。可即便如此,他在江湖行走越久,“想成为人”的念头就越强——不是血脉能决定的那种人,而是能尝得出味道、能自由喜怒、能被允许脆弱的人。
同一时间,阿笙也在路上向金轮坦白自己的来历,并解释夏玄子为何会有那么多子嗣。根源在一个疯狂的预言:疯道人曾断言,夏玄子的孩子们中会有人成神。于是夏玄子像赌徒一般不断生养,企图在众多子嗣里“赌中”那一个可能,再通过夺舍窃取神位。他不是在养孩子,而是在养一批可以被自己吞掉的“容器”。这份骇人的野心,使得他的儿子们既是爪牙,也是牺牲品,每个人都像被扭曲的命运拴着,朝着同一个深渊奔去。
危机终究追上了灯火。陆千乔与辛湄在夜街尽头被夏玄子的儿子们截住,对方如同训练有素的围猎者,迅速封死退路,把两人团团围在中央。辛湄不过筑基期,面对金丹与元婴修者的压迫,连呼吸都像被掐住,何谈正面抗衡。对方人多势众、配合严密,杀意毫不遮掩;陆千乔纵有底牌,也难免分身乏术。夜街仍旧喧闹,行人却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谁也没注意到这片灯火下正悄然结起死局——一边是想学会做人的战鬼人,一边是怒火未平的辛湄,而他们面前,是夏玄子血脉编织出的猎网,正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