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阎窟一役骤起杀机,夏玄子诸子尽出,来势汹汹。来者之中既有金丹修者,也不乏元婴强者,个个手段阴狠,攻势连绵如潮。辛湄修为与经验终究差了一截,初时尚能咬牙周旋,数招之后便被逼得节节后退,护体灵光被撕得支离破碎。她硬撑着想寻出破局之法,却在一记重击下被震翻在地,喉间腥甜上涌,吐出的血染红了尘土。
陆千乔在混战间隙强行抽身,欲抢进阵中救她,可对方早有算计,一柄铁钩如毒蛇窜出,钩住他的衣襟与肩侧,借势一拽便将他拖入另一处杀局。辛湄见他受制,心头一沉:若陆千乔为救她而受重创,反倒遂了夏玄子一脉各个击破的心意。她索性强提一口气,忍着五脏翻搅的痛意,独自引着那些人朝外撤去,故意以身作饵,把围攻陆千乔的压力分走,宁肯自己再添伤,也不愿他涉险。
陆千乔被铁钩牵制的同时,还要应付一名坐在轮椅上的对手。那人看似行动不便,实则出手刁钻,暗器与灵力机关交错,几次险些锁住陆千乔的经脉。陆千乔强压心神,几番试探后抓住破绽,骤然爆发,将对方逼至绝路,终以凌厉一击制伏。可等他脱身赶去寻辛湄时,眼前景象却诡异得令人发寒——夏玄子那些儿子们尚未来得及继续围杀,竟在同一瞬间面色灰败、气息断绝,如被无形之手掐灭性命,纷纷倒毙在地。
更可怕的是,这并非局部之变。千阎窟内外,夏玄子其余儿子亦在转瞬之间尽数暴亡,仿佛有人同时剪断了他们共同系着的命线。死寂像潮水一样漫过洞窟,连余波未散的灵力都显得冰冷。正在闭目调息、以秘法窥伺全局的夏玄子陡然觉出反噬般的空缺,猛地睁开双眼,瞳中寒意森然——那不是寻常的屠戮,而是有人动了他布置多年的根基。
陆千乔顾不得深究,先将重伤的辛湄带回城中。她昏沉间仍强撑着不肯示弱,偏偏伤势来得凶,几次呼吸都带着血气。陆千乔没有半分迟疑,割破自己的掌心,以血喂她。血入口时滚烫辛烈,像一缕强行点燃的生机,将她涣散的神识一点点拢回。与此同时,夏玄子折返千阎窟,直入机关密室,亲眼看见那盛放蛊虫的盒子不翼而飞——盒中所藏,正是牵系诸子命数的关键。石壁上原本一盏盏为子嗣点燃的燃灯此刻尽数熄灭,只剩属于“阿笙”的那盏仍在幽幽亮着,像故意留下的嘲弄与邀引。
阿笙早已潜伏多时。她以那盏独亮的灯作饵,引夏玄子踏入她设下的局。夏玄子方踏入禁制边缘,她便骤然出手,剑光与符印齐下,试图一击撕开对方防御。然而父女之间修为差距宛如天堑,她的狠厉与决绝在夏玄子眼里仍显稚嫩。阿笙真正要的并非在千阎窟中与他硬拼,她要的是逼他循着她的退路追杀,直至无水崖附近,与早已埋伏的金轮会合。无水崖高逾万丈,深不见底,崖下虫海翻涌、毒瘴交织,传言便是洞虚境高手跌落,也未必有生还之机。
阿笙身为夏玄子之女,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手段:他不怕刀剑,不惧围攻,真正可怕的是他那套以蛊、咒、机关与人心为刃的掌控。正因如此,她在千阎窟内便趁他心神一瞬松动,悄然种下同心咒。那咒不以杀伐见长,却能以命换命、以伤制强:施咒者越是自残,咒力牵制越深。阿笙不惜以自身为代价,强行拽住夏玄子的气机,让他无法在关键时刻脱身,同时给金轮制造出出手的窗口。
无水崖边风声如泣。金轮现身后,祭出金钏伏魔环,金光沉沉压下,试图在同心咒的牵制中将夏玄子彻底斩杀。夏玄子却远比他们预想的更难缠——他竟还能在重压与咒力撕扯中笑出声来,硬生生以指力剜入胸前,将同心咒所化的虫子剔下。虫身被扯断的刹那,咒链崩裂,阿笙当即如遭重击,胸口一闷,鲜血喷出,脚下几乎站立不稳。金轮不敢再拖,咬牙将夏玄子抛向无水崖,要以深渊与虫海做最后的牢笼。
可变故在下一瞬发生。金轮尚未来得及与阿笙说上一句话,夏玄子竟以水绳般的术法缠住金轮腰腹,反拽之力骤然爆发,把金轮也拖向崖外。坠落边缘,阿笙冲上去一把抓住金轮,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能感觉到,夏玄子就缀在金轮下方,像一条阴冷的毒蛇,拖着他们一起坠向万丈深处,脸上还挂着令人作呕的笑——那是笃定猎物终会落网的得意。
阿笙站在崖边的每一息都像被刀割。她若放手,金轮便会坠入无水崖,生死难料;她若不放手,夏玄子便可能借此拖延,甚至借金轮做垫脚石逃出生天。她的眼神在痛与恨间摇摆,最终手劲一点点松开。指尖离开那一刻,金轮与夏玄子一同跌入深渊,风声吞没所有言语,只剩下崖边残余的血腥与沉默。阿笙跪伏在地,呼吸凌乱,像是把半条命也随之丢进了黑暗里。
另一边,四合书库开放在即,无双会众人不得不在风暴将至前争分夺秒。太史钱为众人备下崇灵谷的醒神丸,此物可短暂提升脑力与记忆力,助他们在书库中迅速记下《无双秘录》的要义。卢绽英则提前布置笔墨纸砚,甚至规划了回程后的誊抄顺序,力求把每个人带回的零碎记忆拼成完整篇章。待时机一到,众人借吴不全的画卷开路,循着画中隐秘的路径进入四合书库,在重重禁制与古籍气息间,终于寻到那部令各方势力觊觎的《无双秘录》。
然而得到秘录并不意味着安全。卢绽英清醒地提出:小安牵涉太多,仙门追兵若至,必是一场恶战,先将她送走才是上策。小安却倔强得很,宁愿留下也不肯躲避。眉山君表面冷硬,嘴上死活不肯收她为徒,却在拉扯中默认她跟随左右——既不许她叫师父,也不许旁人欺她太甚,这份别扭的护短让人看得心里发酸。与此同时,林慕寒宿醉醒来,发现身侧竟躺着一名天香楼女子,吓得魂飞魄散,衣衫都来不及理整便抓起就跑,慌慌张张冲出门外,偏偏正撞上前来寻他的灵寂山弟子,场面一时尴尬得令人窒息。
辛湄则在重伤后昏睡了整整五天,才终于从沉沉黑暗里挣脱出来。她睁眼时先是茫然,随即被胸口的钝痛提醒了那场混战的真实。陆千乔守在旁侧,将千阎窟骤变的推断缓缓告诉她:夏玄子那些儿子多半是中了蛊,有人毁了他们的命蛊,命蛊一断,人便在同一瞬间死绝。这解释听来冰冷,却恰好能串起那诡异的“集体暴毙”。辛湄沉默良久,终于低声应了一句。也是在这场生死之后,她对陆千乔的称呼悄然变了——从疏离的“前辈”,变成了更亲近也更直白的“千乔”。
醒来后的辛湄又想起一件小事:打斗中,陆千乔先前赠她的那幅画被灵力余波绞碎,碎片散落,早已无法拼回。她说起时语气平淡,却难掩惋惜。陆千乔听后只道“可惜”,便安静取笔研墨,重新为她作画。他落笔不急不躁,线条像是把那几日的惊险与守护都藏在了笔锋里。等到翌日辛湄再醒,那幅新画已端端正正放在案桌上,墨色未褪,纸面干净得像从未经历过杀局。
此时他们暂歇之处,正是沙三醒的地界。辛湄得知沙三醒竟与陆千乔相识,且交情不浅,心中更添几分复杂:她一路闯荡所见的江湖与修真界,并非单线的恩怨,而是由无数隐秘的旧识、新债、互相牵引的关系织成巨网。千阎窟的灯灭与无水崖的坠落只是开端,四合书库的秘录亦不过揭开一角。风声正紧,追兵将至,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局,还在更深处等着他们踏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