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钱等人携书匆匆撤离,陆千乔也收起锋芒,护着辛湄退去。谁料一路南辕北辙的奔逃之中,北襄的风雪并未停歇,学子们为撑起精神吞下过量醒神丸,药力反噬,心脉受损,逐一倒在归途。太史钱明知大势已去,却仍强自支撑,将两簸箕珍本与秘稿牢牢捆缚,用绳索系成一束,郑重托付给眉山君,让他替众人把《无双秘录》带回中原。他自己则像一盏油尽灯枯的孤灯,在风中摇曳半刻,终究熄灭。眉山君把悲痛压在心底,勒马前行,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这一趟北襄之行,人命如草芥,手无寸铁的凡人为了护书,与掌术御法的仙门中人对抗,被一口一个“入魔者”的污名裹挟,血与雪混在一起,叫人几乎忘了初衷只是一部书与一个道理。
辛湄与陆千乔追至途中,看到的却是太史钱等人的遗体,万般努力已无力回天。两人再往前寻迹,终于望见眉山君的身影,却不料他亦中人算计,护书之策被彻底破坏,珍贵书籍尽遭焚毁,伴着焦黑纸灰在风里飘散。正此时,从无水崖里挣扎爬出的夏玄子现身,他浑身布满虫噬的痕迹,皮肉溃烂,仿佛自地狱裂缝中走出的恶鬼,目光钩锁般死咬着辛湄与陆千乔不放。夏玄子出手狠辣,三种蛊毒叠加侵入辛湄经络,瞬息之间她便重伤昏迷,气若游丝。陆千乔心火骤燃,怒意贯通四肢百骸,他虽只是元婴修为,却生来战性无双,硬撼之下也要与其了断。
双方剑影交错,杀机如绞,陆千乔以九绝剑破其锋芒,趁夏玄子神色一滞,剑尖直取心口,干净利落。夏玄子亡于剑下,腥风骤止,但陆千乔亦力竭当场倒地。再醒时,他已置身陌生处所,耳边是水轮吱呀,鼻端有稻草与纸浆的味道。走出门,才知这里是一处纸坊,廊下立着一位熟面孔——左盈盈。陆千乔第一句话便问辛湄何在,左盈盈领他去见昏迷中的辛湄。为辛湄把脉疗治的,是一名自称青虹教教主的男子——伏天。他坦言教中法王不听节制,碧水分坛与“鬼先生”亦属青虹教脉络,却各自为政;身为教主的他徒有名分,并无实权,只能尽己所能护人救书。
纸坊后院新添多座新坟,伏天将无双会亡故众人埋葬于此,只因多半不知其名姓,便未立碑,只以粗木标识其位。其中有一座是卢绽英的安身之处,伏天提及她执刀如风,他连同她的刀一起入土为安。曾几何时,一张桌上笑语喧腾,如今却只剩泥土的冰凉与黄土的沉默。伏天对陆千乔并无隔阂,反而主动示好,似乎不经意地提到,自己尚留有部分《无双秘录》的雕版未毁。陆千乔闻言喜出望外,言及只要伏天有所需,他必全力相助。伏天点头,果真提出一桩要事相求。
他取出一册古旧书卷,纸面黯黄,文字奇峭,是战鬼人所留的典籍。伏天希望陆千乔能为之译注阐读。原来他早知陆千乔的来历,并不忌讳“战鬼人”这一身份,更不把其当异类,反而愿意以此为缘与之相交。陆千乔翻看书页,心中诸多过往翻涌:族人的记忆、被误解的血统、一路相随的孤寂,都在这些笔划之间浮沉。伏天坐在对面,不催不逼,只静静守候那份答案,像在等一个可以相互托付的承诺。
夜深灯稀,左盈盈携酒来访,她眼底有藏不住的愁绪。她与陆千乔把酒临窗,说起自己的家乡,那是一个月亮比北襄更圆、更亮的地方,圆到让人心里的一道缺口也仿佛被轻轻填平。酒不过三巡,她便领着他去看戏,伏天也随行。戏台灯火明灭,曲折唱辞在堂中回旋,左盈盈却意兴阑珊,很快起身离去。伏天留在场内,如解经般向陆千乔细述剧情的脉络:忠与义、情与法、立与破,一笔一划,仿佛都与此刻的世事相互映照。他说到动情处,声音微颤,眼眶渐红,像是他自己也置身戏文中,被一段宿命牵住了心。
戏终人散,伏天拭去眼角的泪痕,忽而问陆千乔:若你身在其境,会如何选择?陆千乔沉吟片刻答道:既然已定下心意,便当义无反顾地走下去,这世间没有后悔药,只有向前的脚步。伏天听罢若有所思,叹言自己年轻时也有一位生死相托的朋友,并肩走过许多险路;只是太久不见,音书断绝,不知彼此是否还在原来的心念里,也许他已把自己忘了。风从纸坊后院的坟冢间吹过,带来冷清的味道。有人守着昏迷的人,有人抱紧秘密与雕版,有人望向远方的月亮与旧日故人——而《无双秘录》的灰烬、战鬼人的旧书、青虹教的纷乱,都在这一夜交织成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牵引着他们去面对下一程更难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