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英向来嘴快心细,见俪娘与陆千乔之间似有旧情暗涌,便借着夜色与酒意旁敲侧击,追问二人究竟如何相识。俪娘却不急着答,先是抬眼打量他一番,开口便要“二十两黄金”,语气轻飘飘像是随口一说。褚英当场噎住,别说二十两黄金,他连二十两白银都未必凑得出来。俪娘见他窘迫,唇角一弯,显然并非真为钱财,只是故意拿他打趣,也顺势把话头握在自己手里——想听故事,就得先让她把场子摆稳。
她慢慢道来:十一年前,陆千乔搬到她家隔壁。那时的陆千乔寡言少交际,白日里常闭门不出,偶尔开窗透气,俪娘便能瞥见他伏案作画。那画技精湛得不像寻常人,笔落处山川有骨,人物有神,仿佛画里藏着呼吸。俪娘起初只是好奇,偏她又是个直性子,见了新邻居总想打个照面。谁知第一次见面就出了丑:她提着东西匆匆过去,脚下一滑,当场摔得狼狈,尘土沾衣、发簪歪斜,连自己都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可陆千乔并未露出半分嫌弃。他不嘲笑、不多问,只伸手扶她起身,眼神平静得像深潭。俪娘那一刻反倒更难堪——她习惯了世人对“丢脸”的反应,或讥或笑,或假意关切,唯独没见过这种不带评价的目光。也正因为如此,她对这个清瘦的邻居多了几分在意。后来她发现陆千乔身形消瘦、气色苍白,像长年不见日光的人,便时常以“顺手”为名,送些吃食、药材、旧衣棉被过去。可陆千乔几乎从不回应:东西照收,人却沉默,像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
日子久了,俪娘也渐渐明白,有些人不是你多走几步就能靠近。她送得勤,陆千乔淡得冷,热脸贴久了总会觉得累,于是那份悄悄萌起的心思便被她收进了袖子里。她不再日日敲门,只在偶然看见他窗下灯影时,才会想起那人还在隔壁,像一阵风,真实却抓不住。俪娘以为这就是他们全部的交集:一个热心却自尊的姑娘,一个寡言而疏离的画师,彼此相邻,却也只是相邻。
变故却来得猝不及防。朝廷推行“不朽税”,层层盘剥,连镖局行当也被逼着交税。俪娘家中原本靠镖局立身,走南闯北讲的是义气与信誉,如今却被税令压得喘不过气。俪娘的父亲谋划举家搬离,避开风头,谁料消息走漏,仇家趁乱寻上门来,杀机在夜里悄无声息地落下。那一夜俪娘失了父亲,也几乎失了自己——若非陆千乔出手,她连活着哭的机会都没有。
俪娘说到这里,语气明显沉了下去。她亲眼见陆千乔从暗处现身,动作快得像影子,招式却狠得像雷。那些来取命的人在他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而更让俪娘心惊的,是陆千乔身上透出的“不是凡人”的气息:他出手不染尘,眼里不见惧,仿佛生死与他本就隔着一层雾。从那时候起,俪娘才明白,隔壁那位“画师”或许从未真正属于她能理解的世界。
救命之后,陆千乔却又像从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俪娘既要躲避仇家追杀,又要压住心里那团无处可问的疑云,只能把眼泪和恨意一起咽下去。她带着小厮和喂马的师傅,躲进僻静山坳,避人耳目,沉下心练武。那不是江湖人所谓的逞强,而是被逼到绝境后的自救:不学会握刀,下一次就连活下来的资格都没有。山中岁月苦寒,汗与血混着落地,五年一晃而过,三人终于练出本事,携着旧仇归来。
他们找到仇家,一桩一桩清算。俪娘没有把报仇当成痛快的结局,那更像是一场迟到的送葬:父亲的命、家的散、昔日的安稳,都在那一刀一剑里讨回一个说法。仇了之后,他们彻底离开原来的地界,在这偏远处开起平安客栈,既是落脚,也是遮身。俪娘以为自己从此只做掌柜,只管生意,只求平安。直到某一日,陆千乔再度出现,那些被她压进心底的波澜又被轻轻一触,瞬间翻涌。
俪娘不傻,她看得出陆千乔对受伤的辛湄格外紧张。那种紧张不是对旁人的客气,也不是对同道的礼数,而是藏不住的牵挂与恐惧,像怕失去,又像早已失去过。俪娘心里泛起酸意,却仍冷静推断:辛湄多半是陆千乔的心上人。褚英听得不是滋味,却也只能含糊道“或许是喜欢吧”,随即又补上一句更残酷的判断:即便喜欢,恐怕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江湖与仙门、秘密与命数,哪一样都不像能让人安稳相守的东西。
此时朝局也在翻覆。梁文景被杀后,皇帝震怒,下令抄家,罪名是以权谋私、祸乱朝纲。风向转得极快,姜霁这边也很快得到消息:辛湄其实是朝廷派来的,先前那四个官员之死同样是朝廷授意,仙门不必再插手。姜霁听罢怒火中烧——当初明明是朝廷低头求援,如今事成便翻脸收场,把仙门当成随用随弃的刀。更讽刺的是,这一切“安排”竟把辛湄也裹挟其中,让她成了最难堪的一枚棋子。
辛湄醒来后,看见陆千乔竟未死,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而是怒不可遏。她觉得自己被彻头彻尾地欺骗:他瞒着她太多,关键处更是半字不吐;他把危险留给她,把真相藏进自己袖中。陆千乔想解释,却又像被什么死死掐住喉咙。他确有不能说的理由,牵扯到他的身家性命,甚至可能一开口便引来灭顶之灾。他只能强调自己从未想害她,可这句“没有害你”在辛湄听来,轻得像风,根本抵不过被隐瞒的痛。
辛湄情绪激烈,陆千乔不得已出手制住她,怕她冲动之下伤己伤人。天元派的白宗英姗姗来迟,听过来龙去脉后却并未久留。朝廷既然宣布不再追究,白宗英也认为继续穷追猛打并无意义:辛湄不过炼气期女修,不足为惧,真正需要警惕的是陆千乔。金轮又在旁补上一记重锤:他亲眼见陆千乔被姜霁的承影剑所伤,伤口却在瞬息间恢复如初。这等异状极不寻常,金轮怀疑陆千乔可能是“战鬼人”,一旦坐实,便不是简单的江湖恩怨,而是仙门也不得不正视的禁忌之患。
辛湄的怒,最终转成了哭。她不是不明白陆千乔的难处,只是无法接受自己被排除在真相之外。哭过之后,她终于想通:可以原谅隐瞒,却不能继续纠缠。她决定与陆千乔划清界限,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关。那份决绝并非恨,而是自保——她怕再多走一步,便会把自己彻底交出去,交给一个她永远看不透的人。陆千乔看着她像褪了颜色的花,心里明白她伤得极深,却也无力挽回。
他最终做出更残忍也更温柔的选择:让褚英抹去辛湄这段时间的记忆,为两人的故事画上句号。记忆被夺的那一刻,疼的未必是被遗忘的人,更多时候是留下来的人。阿笙随后抵达京城,四处打听辛湄的下落,却像被无形的手遮住线索,怎么也摸不到她去了哪里。辛湄再醒来时,关于陆千乔的一切已成空白。她与俪娘交谈如常,言语间不见疑心,也不见那段曾经牵扯生死的纠葛,仿佛命运把一页纸轻轻撕下,连折痕都不肯留下。
不久,崇灵谷传出消息:不朽丹即将出炉。辛湄心念师父,决定前往崇灵谷求丹续命。她的目标清晰而单纯,像一条被重新铺好的路。与此同时,赫瓦卜悄然落子——他对一名普通人施加术法,驱使其去寻找辛湄。被抹去记忆的辛湄,连眉山君也不记得了。眉山君在她身后追着,急切又无奈,可辛湄只当是陌生人纠缠,连一个回头都显得敷衍。
那名被赫瓦卜施术的人终于寻到辛湄,趁她不备再度下咒。辛湄毫无察觉,像在日常呼吸间便被人套上枷锁,神不知鬼不觉中了“言随术”——从此他人一句话,可能便能牵动她的行动与选择。她以为自己仍握着方向,实则已被推入新的局中。被抹去的记忆没有让她真正脱身,反倒让她失去了警惕与依凭;而崇灵谷的不朽丹、赫瓦卜的暗手、陆千乔未解的秘密,正像几条看不见的线,在她前方交织成更深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