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玉曾在崇灵谷里郑重告诫过陆千乔:世间有一件极阴极邪的法器,名为“蔽日幡”。此幡并非寻常邪物,练成之日便要以活人精血为引,甚至曾在成器那一刻吸干了散居真人满身血液,凶名由此传开。陆千乔听到这段往事时并未全信,直到他在京城亲眼见到鬼先生施展此幡,遮天蔽日、阴风扑面,连人心都仿佛被那团黑影攫住,才知朱玉所言句句不虚。那一战后鬼先生身死,蔽日幡的去向却成了悬在众人头顶的阴云——陆千乔想起平安客栈里曾见过的左盈盈,她与鬼先生同出一门,若说谁最可能接手这件邪器,便只能是她。蔽日幡未除,后患无穷,而北襄之地又风声诡谲,陆千乔隐隐察觉,许多线索都会在那里交汇。
陆千乔决定动身去北襄查探蔽日幡与入魔者的踪迹。褚英听闻此行凶险,执意同行,可陆千乔却拒绝得干脆。褚英本为他所造,两人气机相连,他在换骨之后本就虚弱,若强行带上褚英,只会让褚英也一并受损,更可能在险境中互相拖累。况且两人术法同源,一旦陆千乔遭遇危机,褚英自会感应,届时再赶来相助也不迟。陆千乔一人启程,崇灵谷却并未因此冷清:苏太乙虽死,谷中名声仍在,求医问药者依旧络绎不绝,仿佛那位医者的身影仍在山风与药香之间徘徊,留下一个无人能轻易填补的空缺。
与此同时,辛湄与阿笙也离开崇灵谷。山道尽头,白宗英早已等候,他看着辛湄的神情并不轻松,直言她或许中了某种术法——那术法并不以伤人见长,却能悄无声息地剜走人的记忆,让人忘记曾经最重要的人与事。白宗英的判断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辛湄心底某个被封死的角落:她想起途中遇见的眉山君,对方曾笃定地说“认识她”,那神色不像作伪,甚至带着一种被她遗忘的熟稔。若真是记忆被夺,那么“她究竟忘了什么、忘了谁”,便成了比任何敌人都更棘手的谜。白宗英为她指了一个方向——渭县。几乎在同一时间,吕芸素也从昏迷中醒来,第一眼便看见本该死去的李肆仍躺在旁边喘息。追问之下才知,原来苏太乙在临死前曾出手相救,替李肆疗伤续命,硬生生从鬼门关把人拉了回来。
两人还未来得及为这份救命之恩找到出口,便从大娘口中听到更令人心惊的消息:苏太乙真的死了,“不朽丹”的传闻也随之断了线,不朽税被取消,百姓们欢声雷动,街头巷尾皆在称颂开渠引水、造福一方的金轮。人们终于不用再为虚无缥缈的“长生”倾家荡产,喜悦像春水一样漫开,可在吕芸素与李肆听来,这喜悦背后却藏着令人不安的空洞——推动这一切的真相被草草掩埋,某些人想要的东西也许从未放弃,只是换了更隐蔽的方式继续。另一边,眉山君也遭了变故:他被革职,沦落到靠给人当镖师赚路费。为了糊口,他护送一队人进入北襄地界,那队人抬着一口沉重棺材,行止古怪,像是怕人看见,又像是怕棺材里的人“被看见”。客栈里那只曾被他救下的兔子小安一路紧跟不放,软磨硬泡要拜他为师。眉山君百般推拒,小安却像认准了猎物的影子,任凭冷眼也不肯退。
白宗英回到天元派后,没有像其他弟子那样把疑虑吞回肚子里,而是主动将自己的推测与不安呈给掌门。掌门听罢,只淡淡说了一句:“器物无对错,端看如何使用、由谁来用。”这话一出,殿中弟子齐声称是,仿佛只要把疑问交给这句话,便能换来心安。可白宗英却站在人群边缘,一袭黑衣,在满堂白衣之间显得刺眼而孤独——他并非不敬,只是隐隐觉得:若器物真无对错,那为何蔽日幡一出便要饮血?若使用者真能决定一切,那被邪器吞噬的人命又该由谁来偿?天元派的“统一答案”并未消解他的困惑,反而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或许要走一条与众不同的路。
北襄的夜色愈发沉重。小安见那队人看守棺材如护命根,越发笃定里头藏着好东西,趁人不备便想撬开一角。可棺盖才刚松动,她便被里面传来的异响吓得腿软——那不是木头摩擦的声响,而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缓慢地呼吸、翻身、甚至抬手叩击。小安连滚带爬去找眉山君,结结巴巴说棺材里有活人,一直在动。眉山君却只当她胡闹,嫌她戏多,随口敷衍几句便把她打发。直到更深的夜里,眉山君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警惕,亲自掀开棺盖查看。棺中之人露出的刹那,他的瞳孔骤缩——那竟是许久未见的“枫红一刀”,也是陆千乔的另一层身份。两人曾在去京城的客栈里打过照面,如今却在北襄的棺材中重逢,这种荒诞像一记闷棍,敲得眉山君背脊发凉:陆千乔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抬棺之人又为何要把他送进北襄?
同一时间,灵寂山也起了风波。宗主林庵下令,让姜霁前往北襄捉拿一名人族入魔者:此人潜入藏经阁偷盗要物,打伤看守后逃遁,行径嚣张,显然背后有人策应。林慕寒听闻后也想请命随行,却被林庵直接驳回,并罚他闭门思过。被压下去的不是冲动,而是少年心气里那股不服输的火。林慕寒私下求姜霁等他一起走,姜霁却不愿拖延,只道各有职责。林慕寒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咬紧牙关暗自发誓:他要亲手抓到那伙人,让父亲和宗门上下重新审视自己。北襄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把不同门派、不同目的的人都往同一个方向牵引。
天元派的另一道命令也随之发出:掌门派白宗英前往青虹教凤凰城的“四合书库”,务必守住一套极为危险的魔功心法,绝不能让入魔者得手。命令里甚至写得冷硬——若擒住入魔者,为防意外,可就地诛杀。白宗英接令时心头沉了一下:他明白这是宗门的果断,也是对局势的恐惧。可他更清楚,一旦以“宁杀错不放过”为准绳,许多真相将永远沉没在血里,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与此同时,辛湄与阿笙按照白宗英提供的线索赶往渭县。她们从宋庆宝口中得知陆千乔曾有“陆槐”的身份与过往,那些零碎信息像拼图,拼出一个更复杂、更难以用善恶概括的人。辛湄又去平安客栈询问俪娘,俪娘直言陆千乔对辛湄并无恶意,这句话让辛湄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动,却也让疑团更深:若他无恶意,为何自己却会失忆?若有人要她忘记,忘的到底是恩,还是仇?渭县之行结束后,辛湄与阿笙也将北上前往北襄——所有人的脚步都在不知不觉间汇向同一处,而蔽日幡的阴影仍盘踞在暗处,等待下一次遮天蔽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