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千乔从集市买回所需之物,才走到院门口,便听见屋内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那声音一冷一热,一方是辛湄,语气平静却藏着难以忽视的坚定;另一方是沙三醒,像是随口闲谈,却句句都在试探。陆千乔本想推门而入,手却在门栓上停住——他听见辛湄提到了“回去”二字。那一瞬间,他胸口像被钝器轻轻敲了一下,闷得发疼。陆千乔明白,辛湄终究不是寻常女子,她的根在辛邪庄,她的牵挂在师门。北襄与渭县再安稳,也只是她暂栖的一处屋檐,而不是能让她长久停泊的港湾。明知如此,他仍忍不住生出落寞:他以为自己能靠日复一日的相处,把她留在身边,哪怕只多留一天也好。
辛湄却并不意外陆千乔会听见。她是修行者,院中风动、脚步轻重都逃不过她的感知。她在屋里说自己“不习惯住在北襄”,并非故意刺他,而是她真实的心声:北地风硬,水土冷涩,人情也与她惯熟的江湖不同。她不是不喜欢这里的生活,而是清楚自己若离师父、师妹太远,心便会悬着,修行也会乱。待沙三醒离开后,辛湄主动把话说开,坦然承认她想回辛邪庄看看,想离师门近一些。她没有回避陆千乔的目光,像是在告诉他:她珍惜眼前,却也不能背弃来处。陆千乔沉默良久,才说起自己更深的忧虑——他换完血之后,还要再换心。等那一关过去,他就会彻底变回一个普通人,身上再无能与邪祟抗衡的依仗,也再无法像从前那样护她周全。他说得很轻,像是怕把这残酷的事实说重了,会把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也砸碎。
辛湄听后反倒没有他预想的惊惶。她望着他,眼神坚定得近乎温柔,仿佛早已把这条路想过无数遍。她说,她并不在意他会不会变回凡人;若他真成了普通人,她愿意把修行放下,陪他在渭县过日子,种田也好,开铺也好,粗茶淡饭也好,只要两人能安稳相守,便胜过刀光剑影里的长生。她说“平淡幸福”四个字时,像是把许久未敢开口的愿望轻轻放到桌面上。陆千乔怔住了:他一直担心自己配不上她的世界,却没想到辛湄愿意为他把世界缩小到一盏灯、一张桌、一床被褥那样简单。
然而牵挂并不会因一句承诺就消散。辛湄很快通过蓝鸦与阿笙传话。那只蓝鸦穿风越岭,像一条隐秘的线把两端的人系在一起。阿笙循着蓝鸦指引,绕开耳目,最终找到了沙三醒的住处。推门相见时,久违的师姐站在灯下,阿笙几乎不敢相信——她一路咬牙忍痛,靠的就是这一点念想。辛湄却在第一眼就察觉到不对:阿笙走路的步伐虚浮,袖口与衣摆掩不住血腥气,连呼吸都带着压抑过的疼。她追问之下,阿笙才把一路的艰难说得断断续续:伤口不止一处,有的已结痂,有的仍在渗血,像是经历过不止一场追杀与恶斗。阿笙强装轻松,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庆幸,说她以为夏玄子死了,从此便再没人能来找辛湄的麻烦,她们终于能安稳了。
辛湄听着,心口发紧。她太清楚阿笙的过往:童年被阴影囚住,恐惧几乎刻进骨血。可阿笙竟能逼自己去面对夏玄子,甚至去杀他——那不是简单的“勇敢”,而是把自己撕开一道口子,硬生生从恐惧里走出来。辛湄明白,这一切并非阿笙为了所谓大道,而是为了护她。那份执拗与忠诚像刀一样割在辛湄心上,她再也忍不住,抱住瘦得硌人的阿笙失声痛哭。阿笙起初还想装作没事,最终也在辛湄怀里颤了颤,像终于找到能卸下盔甲的地方。待阿笙被安置在床上沉沉睡去,辛湄才轻手轻脚走出房门,像怕惊扰那来之不易的安宁。
夜深处,辛湄与陆千乔说起与阿笙相遇的旧事。那已是平壶之战过去许多年后的事。彼时辛湄奉师命入京办事,繁华街巷里却藏着无数暗角。她在一处巷口看见了流浪的小阿笙——瘦得像一截风干的枝,眼神警惕,谁靠近一步便想后退。辛湄当时只给了她一碗面,没再多问。可奇怪的是,阿笙从此把这点善意记在心里:她会悄悄在辛湄落脚的地方放下鸡蛋、野菜,像小兽把猎物送到认可的同伴洞口,却始终不肯走近。她不信任何人,却又想报答辛湄,便用这样笨拙的方式维系距离。
两个月后,辛湄因事连夜离京。等再回到京城,已是半年之后。她心里莫名记挂那个孩子,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满城寻找。寻到某条破巷时,正撞见几个小乞丐围着阿笙欺负,叫骂与推搡像尘土一样扑面而来。辛湄当即出手,把人逼退,又把阿笙带离那处狼狈之地。阿笙一路沉默,直到被带到安全处才轻轻问了一句:“你还会走吗?”那一句问得辛湄心软,她没有许诺永远,却做了一个决定:把阿笙带回辛邪庄。后来验过才知阿笙竟有灵根,且修行进境惊人,甚至比辛湄还要快。可在辛湄面前,阿笙总像一只收起利爪的猫,依赖得近乎固执,事事都听她的。对辛湄而言,阿笙早已不是师妹或同门那么简单,而是能与血缘并列的“亲人”。屋内的阿笙听见这句话,即便在梦里也像被暖意轻轻触到,唇角微微扬起。
与此同时,另一处的局势也在悄然收紧。卢绽英对眉山君的情意几乎不加掩饰,见面时一言一行总带着直白的热烈,像要把心剖开给对方看。眉山君却始终退让——他不是不动心,而是自觉“消受不起”,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负担压着他,让他不敢伸手接住这份炽热。更紧迫的是,太史钱等人已进入四合书库八日,按时日推算不久便会出来。一旦他们脱身,许多人的算计便要摆到台面上;而卢绽英与眉山君这段短暂同行,也注定要走到分别的岔口。白宗英与姜霁等人商议抓捕无双会的对策,姜霁语出惊人,提议一把火烧了四合书库,以绝后患。白宗英当场反对:书库之中牵涉太多,若一烧了之,善恶是非都将被火舌吞没。可司徒燃灯却认为此计甚好——只要毁掉《无双秘录》,人族便会彻底死心,不再被传闻与贪念牵着走。白宗英权衡再三,竟也无计可施,只能松口同意,却严厉叮嘱燃灯:只毁《无双秘录》即可,其他典藏不得波及。那句“不得波及”像一道脆弱的堤坝,能不能挡住即将涌来的火势,谁也不敢保证。
回到沙三醒的屋里,风波也并未停歇。阿笙忽然陷入梦魇,眉头紧锁,呼吸紊乱,像被无形之手拖进深渊。辛湄试着唤她,却怎么都叫不醒,灵力探入又被乱流弹回。听到动静的陆千乔赶来,立刻以术法稳住阿笙心神,像在风暴中按住一盏将灭的灯。片刻之后,阿笙猛地睁眼,额上冷汗涔涔,第一句话便是要回辛邪庄。辛湄看着她苍白的脸,终究还是答应:等伤养好便回去。那一刻,辛湄像是做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决定,却没察觉阿笙眼底藏着一丝迫切——她想把辛湄带离陆千乔的生活,带回她自以为更安全、更“属于她们”的地方。
阿笙心里的不快很快以小把戏的形式露出端倪。辛湄体恤陆千乔,特意给他温了一壶酒,想让他在夜里暖身。阿笙看见那壶酒,像看见某种不该出现的亲密,心里一刺,便趁乱使了点小计,让酒壶翻倒,酒香溅了一地。她装作无意,眼神却带着试探。更过分的是,趁辛湄不在,她直接警告陆千乔,言语锋利,像要把他从辛湄身边逼退。陆千乔却不吃这一套,反而冷冷敲打她:她是夏玄子的孩子,能从千阎窟那样的地方逃出来,还能独自穿越大漠去京城,这种人怎么可能被几个小乞丐欺负?真正会耍阴谋诡计、最擅长装柔弱的人,恐怕正是她自己。陆千乔的话像一针见血,戳穿了阿笙刻意营造的“无辜”。阿笙脸色发白,却咬着牙不肯退让——她可以承认自己狠、自己算计,但她绝不承认自己会失去辛湄。
阿笙终于不再绕弯,转而哀求辛湄回辛邪庄。她把一路受的苦、心里堆积的怕与恨都揉进那句“回去吧”里,说得近乎卑微。辛湄本就心软,何况阿笙身上伤痕累累,又刚从梦魇里挣出来,她哪里还舍得拒绝。更重要的是,她也想回去见师父与师妹,想确认师门安好,想把这段时日的动荡与牵挂亲手放回原处。于是,第二天一早,辛湄便收拾行装,向陆千乔告别启程。临别时她叮嘱陆千乔,她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别逞强,别硬扛,更别把身子拖垮。陆千乔看着她,眼底有隐忍的情绪翻涌,却只说:等北襄的事办完,他就去辛邪庄找她。他把“找她”二字说得很稳,像给自己也给辛湄一条退路——无论她回到哪里,他都会追过去,把未说完的承诺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