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元天钟之下,白宗英以元神为槌,孤注一掷撞向钟身。钟声震荡开来,像撕裂天幕的裂帛,穿透山河与人心,也将他最后一口生机一并抽离。意识坠入黑暗前,他忽然想起辛湄曾对他说过的那句话——心若自在,万般自在。那话在他耳畔回响,仿佛比钟声更悠长、更坚韧。他曾以为自己只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凡人,临死才恍惚明白:也许自己真如辛湄所言,是那个九月初九生来注定要济世的人。只是济世之人并不总能见到结局,他能做的,只有以自身为代价,把第一块倒塌的骨牌推向敌人。
护山大阵随钟声彻底开启,山门之内外的气机被强行割裂,建木再不能从天地间汲取新的生机。神木失去滋养,便像被掐断血脉的巨兽,纵然枝干巍峨也难再生长,甚至会因反噬而走向枯死与崩毁。夏玄子明白这一点,必须在阵势完全定型之前找出破解之法,否则他苦心布置的一切都会成为自困之局。他正欲离去,转身却与辛湄迎面相逢——那一刻两人目光交错,像两条在暗流里各自盘算的线突然打了个死结,谁也无法装作看不见。
另一边,换心的时刻逼近,陆千乔却在最后关头改变了主意。他曾以为自己还能用别的办法填补那条注定要用鲜血铺就的路,可当局势一步步走向不可挽回,他终于明白:要阻止更大的惨剧,必须有人跳进深渊里把闸门关上。成为“完美战鬼”能获得凌驾众生的力量,可代价是献祭所有记忆——忘记爱人,忘记朋友,忘记自己为何而战,甚至忘记“自己”这个概念。那不是死亡,却比死亡更彻底:活着,却变成一个全新的人。陆千乔不愿把决定留成遗憾,他用仅剩的法力唤出褚英,将自己的选择一字一句说清。褚英没有劝阻,只沉默片刻便点头支持,因为他明白,真正的绝望不是付出,而是眼睁睁看着一切毁灭而无能为力。
鼎元天钟周遭杀意翻涌,李莫观击败林慕寒,踏着残破的石阶向天钟逼近。与此同时,司马燃灯挥动蛟链,链影如毒龙出海,骤然刺入姜霁胸腹。姜霁血色瞬间褪尽,却仍咬牙以最后一丝气力发出警告,催促林慕寒抓住时机诛杀司马燃灯。林慕寒眼中杀意爆燃,抬手便将长剑掷出,剑光破空而去,硬生生钉穿司马燃灯的要害。司马燃灯倒下的瞬间,林慕寒连滚带爬扑向姜霁,指尖沾满血,想按住伤口,却怎么也按不住那不断流失的生命。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楚地意识到:胜负之外,仍有许多他无力挽回的东西。
观雨台上风雨欲来,夏玄子不再遮掩,直接以秘法夺控阿笙的身体,与辛湄正面厮杀。阿笙的躯体在夏玄子操纵下出招狠厉,招招奔着夺命而去,可那副身体本该属于阿笙,辛湄每一次抬剑都像在砍向自己人。她顾忌阿笙被伤,不敢放开手脚,反倒被夏玄子逼得节节后退。辛湄试图唤醒阿笙,终于捕捉到一缕尚未熄灭的神识——阿笙并未消失,她被压在识海深处,正与夏玄子争夺身体的主导权。夏玄子索性沉入识海,想从根上掐断阿笙的反抗;辛湄也随之进入识海,化作神识之刃,与阿笙联手迎敌。识海之内波澜如海啸翻腾,三方角力,谁也不肯退让。
就在此时,眉山君赶到观雨台。他来不及弄清辛湄与阿笙此刻究竟是“同盟”还是“异变”,更来不及追问其中缘由,眼前局势已容不得半点迟疑。他提剑便朝李莫负杀去,试图以最快方式斩断敌方的枢纽。可李莫负终究是渡劫期强者,哪怕正分心催熟神木,也仍能空出一只手轻描淡写地将眉山君击飞。眉山君撞碎石栏翻滚落地,胸口气血翻涌,却硬是咬牙撑起身来——他知道自己若倒下,身后便是无法承受的崩盘。
夏玄子更是乘势吞饮“喝金爷”,境界从洞虚境强行跃升至大成期,气息暴涨如山岳压顶。识海战局顷刻失衡,辛湄与阿笙渐渐抵挡不住,阿笙的神识被逼到边缘,几近碎裂。她终于做出最残酷的决定:将辛湄硬生生推出识海,逼她回到现实中亲手了结自己。阿笙告诉辛湄,一旦夏玄子彻底夺取肉身并从识海抽离,现实中的所有人都会死,她们也会死。辛湄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那柄剑抬起又放下,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阿笙一遍遍催促,声音像被撕裂般嘶哑。最终,辛湄被逼到绝路,只能举剑,却仍无法将剑锋递进阿笙的心口。阿笙看着她,眼里没有怨恨,只有决绝——她向前一步,主动撞向剑尖。鲜血溅开,阿笙在辛湄怀中一点点失温,唇边却像卸下重担般松开。辛湄抱着她痛哭,哭声压过风雨,像要把整座观雨台都哭塌。
然而战场从不允许哀恸延续太久。辛湄强行从悲伤中抽离,逼自己重新凝集心神,转身投入对李莫负的缠斗。眉山君则趁势挥剑斩向建木,剑光落下,却发现建木纹丝不动,连一丝树皮都未被削开。那一瞬间,绝望几乎攀上他的喉咙。辛湄却以师父的旧言提醒他:别放弃,剑要挥到见血为止,次数够了,锈会退,锋会回。眉山君咬碎一口血沫般的怒意,继续挥剑,一次、十次、百次,手臂酸麻到近乎失去知觉。终于,当他再一次劈落时,剑身的锈迹仿佛被某种执念磨去,寒光复现。这一次,剑锋终于咬进建木枝干,硬生生砍断了一截树枝。李莫负见状脸色骤变,立刻将辛湄暂时撇在一边,转而施术修复建木,试图把被斩断的生机重新“缝合”回去。
就在李莫负分神的空隙,辛湄抓住机会,抄起一把折断的剑,直刺李莫负。断剑对渡劫期强者而言近乎玩笑,难以造成实质伤害,却足以点燃李莫负的怒火。辛湄一边以断剑逼近,一边用言语不断讥讽挑衅,把他最不愿面对的虚伪与野心一寸寸揭开。李莫负的杀意被她彻底引爆,正要痛下杀手时,天地间忽然压下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势——陆千乔披着战甲现身,步履沉稳,气息冷硬如铁。他已成为完美战鬼。李莫负一瞬间看懂了那意味着什么,却仍不死心,试图以“重建天梯”的宏愿诱他同路。然而陆千乔连手都不必抬,只一个念头便让李莫负等人倒飞出去,像尘埃被风扫开。此刻的力量差距大到荒谬,陆千乔抬抬手,碾死李莫负仿佛碾死一只蚂蚁般轻易。
李莫负一死,建木失去术法支撑与强行催生的根基,开始一寸寸崩塌。那崩塌不是突然的爆裂,而像一场注定的坍缩:枝叶先枯,树皮龟裂,随后巨大的躯干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缓缓倾颓。辛湄望着这一切,脑海里却响起朱玉曾说过的话——成为完美战鬼,就要献祭全部记忆,等同于变成一个全新的人。她猛地回头,目光死死追着陆千乔的背影,像要把他的名字刻进自己的骨头里。可失去记忆的陆千乔一次都没有回头,步履未停,仿佛身后的一切爱恨生死都与他无关。他往前走,穿过崩塌的神木与混乱的战场,像一把被锻成利刃的兵器,完成使命后便只剩前行的指令。辛湄撕心裂肺地看着他远去,终于明白:她赢下了这一局,却也在同一刻失去了最想守住的人。